琴剑江州录：第2章 金府夜宴

闲聊几句后，金翁就叫人安排晚宴，为戴复古接风洗尘。同时，修书三封，叫人速速去请贵客。

夏夜，半轮月亮初上。金府朱门洞开，檐角风灯摇曳，散开昏黄的光晕。庭院深深，花木扶疏，暗影里传来断续的虫鸣，叫得欢快。

大厅内，有几口青瓷大缸浮着睡莲与冰块，逸散着丝丝凉气。客人都到齐后，金翁给戴复古介绍三位客人：“这位是朱济仁先生，乃是武宁杏林圣手，惯于妙手回春；这位是伍玄机先生，精研《周易》数十载，造诣非凡；这位是余子方先生，久负诗名。三位都是我好友，有文才，更有酒量，今晚好好陪一下戴先生”。

接着，金翁含笑引介：“诸位，这就是戴复古先生，天台人士，陆放翁的高足，江湖行吟，诗琴剑三绝。他这次来武宁是要去探访桃源村的。我特邀请他来家中一聚。”

戴复古站起来施礼道：“诸位朋友，在下愚钝，幸得恩师陆放翁指点，才得以窥诗学琴艺剑术之门径，这次蒙金翁招待，得以认识诸位，深感荣幸。”

金翁端起酒杯，邀请大家共饮了一杯。此刻，烛影摇红，众人谈笑风生。

酒过三巡，大家熟络起来，余子方擎杯对戴复古笑道：“戴兄既称诗绝，必有不凡，想必锦心绣口，能否口占一诗，容我武宁僻壤之人开开眼界？”他说话间，神色里带着几分矜持的审视。

戴复古微微一笑，说道：“余兄请出题”。

余子方道：“今日下雨，晚上放晴，以雨后有感为题。”

戴复古端起酒杯，品了一口，略作思索，吟道：“逐日愁闻雨，今朝喜遇晴，云开山献状，月出海生明。天地有常理，古今无限情。静中观世变，安得见河清。”

“好诗，好诗！此诗格调高古，意蕴深远，前半写雨后之景，清新可喜，后半抒世道之感，沉郁顿挫，句句皆从胸臆流出，而不事雕琢，真乃佳作，我非诗人，然诗之三味亦懂一二。此诗放在陆放翁诗集里，几不能辨啊，真得陆诗真传。守仁兄，恭喜你结识一位才俊！”须发皆白的杏林圣手朱济仁捻须而赞。

余子方点点头道：“朱兄所言极是，果然好诗！”

伍玄机拍手道：“不错不错，好诗好诗！”

戴复古道：“三位先生谬赞了。”

金守仁满面红光，招呼大家饮酒、吃菜。

酒过三巡，朱济仁道：“刚才戴先生的诗才已经见识了，委实不凡，能否在席中舞一回剑，一助酒兴？”

戴复古看了看金守仁，说道：“座中尽是风雅之士，动刀弄剑未免……”

金守仁道：“无妨，无妨。舞剑也是风雅事。尽管出手。”

戴复古这才起身拿剑。他缓缓抽出铁剑，道：“此剑名为梅花，乃是家师陆放翁所赠。我舞的剑招，为折梅三式。”

说罢，戴复古手腕倏翻，一道清冽寒光裂空而出！满堂烛火齐齐摇曳，光影狂舞。那剑身古朴幽深，隐见寒梅暗纹，剑锋所指，一股锐利凉意直逼众人面门。收招时，剑身轻吟，余音如冰线悬空。

“好剑！”朱济仁浑浊的双眼蓦地精光一闪，竟离席上前，“先生可否容老朽一观此剑气？”

戴复古微微颔首，横剑平托。朱济仁伸出枯瘦二指，并未触碰剑刃，微微闭目，似乎在为剑把脉。然后睁眼说道：“此剑居然不带血腥，非杀戮之剑。先生非常人也。能否让我察看你的脉象？”

戴复古点点头，将右手搁在桌上。

朱济仁伸出三指，搭在戴复古的小臂内侧。一会儿，他退回座位，说道：“先生一身浩然正气，不错不错。”他看向戴复古的眼神已全然不同。

伍玄机缓缓开口：“剑名梅花，当主孤寒清绝之象。然夏夜燠热，梅剑出匣，冷热相激，暗合‘水火既济’之卦。此卦主亨通，小事吉。只是‘既济’之后，便是‘未济’。亨通之中，恐有变数潜藏。”他是个面容清癯、指节突出的中年文士，此时语带玄机，不再多言。

金守仁闻言，似乎有话要问。伍玄机却举起酒杯，向大家敬酒了。

这时，余子方脸上矜持之色稍敛，但仍有未尽之意：“戴先生诗境孤高，剑意清绝，令人佩服。能否再来一首？以此舞剑为题。”

戴复古目光掠过窗外沉沉的夜色，片刻，沉声吟道：“江湖催鬓老，风雨蚀诗囊。幸有梅花魄，深宵自吐芒。”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砸在陈子方心头。余子方面色微红，默然片刻，终是举杯：“戴先生见地深沉，余某浅薄了。这一杯敬先生！”

金守仁适时抚掌，目光转向侧门珠帘：“我儿伯华，戴先生已显诗剑双绝，该你的琴音出场了。”

话音刚落，珠帘轻响，一位年轻女子抱着一张桐木古琴缓缓步入。她并不说话，敛衽施礼后，径直走向琴案。她落座后，指尖拂弦，几声清越的试音如碎冰投泉，瞬间就涤荡了厅内的一丝浊热。她微阖双目，全身心投入琴声之中，一曲《泛沧浪》的曲调便如月下寒江般流淌而出。初时，舒缓空阔，似一叶孤舟轻摇沧海，已而，波澜渐生，似乎孤舟浮沉于墨色海天。此时弦上并无惊涛，唯闻细浪啮舷的簌簌微响，衬托得宇宙空旷，舟影微小。听众屏息，恍若看到自己正立于那小舟中，四顾唯有无边的苍茫。琴音渐稀，终化作一缕游丝。众人耳朵里，仿佛有万顷琉璃破碎之声。

“好！”戴复古叫了起来。金伯华抬眼望了戴复古。二人目光相接，然后倏地分开。

朱济仁拍手道：“伯华姑娘弹得好琴，这位戴先生也是古琴高手，二人何不合奏一曲《高山流水》，让我等一饱耳福。”

戴复古道：“我自可以，不知伯华姑娘愿意否？”

金伯华微微颔首，垂眸调轸，冰弦映着青白指尖。戴复古解开自己的琴囊，取出琴来。

琴案上的烛焰忽然兴奋起来，金伯华琴前的火苗似火凤飞腾，戴复古琴前的火苗犹如游龙舞动。二人弹奏起来，众人仿佛闻到水声自地脉涌起，又见山影从四壁浮起。

良久，双琴声息。众人拍掌叫好。

宴会散席。金守仁拿出三盒茶叶，说是新近从修水购得的双井绿茶，请三位老友品尝。朱济仁道：“呵呵，真是又吃又拿啊，你今天这么开心，那我们不客气了。祝愿金兄心想事成！”

临走，伍玄机特意对戴复古道：“戴先生，我跟你说啊，武宁是个好地方，晋朝仙家郭璞曾说过:‘有水名修，有鱼名儵。天下大乱，此地无忧’。此语说的就是武宁。武宁是最适合居住的，特别是在乱世。你来了武宁，就不要再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