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剑江州录：第1章 陶令酒家

戴复古抵达武宁县城的那天，正是江南的杨梅红得正好的时候。天空下着牛毛细雨。虽是夏日，却不炎热。戴复古一袭白衣，背着一琴一剑，慢慢行走在武宁城里。小城不算繁华，倒也有些临街铺面，店幌随风招摇。街上行人三三两两，还有人在摆摊卖猪肉、蔬菜、杨梅、鱼虾。街头来往的人，偶尔会驻足在摊位上买些东西。“这江南小城，山清水秀，偏居一隅，金兵不曾来扰，未曾受兵祸，日子难得这么安逸。”戴复古边走边想。正走着，他望见了地摊上红润的杨梅，不免喉咙咕噜几声。于是，他走到一个老妪的摊位前询价，买了一点。他随口问道：“老人家，武宁县的桃源村在哪儿，怎样走？”

卖杨梅的老妪说道：“我也不知道桃源村怎样走，不过，我知道，城南有一家陶令酒家，是桃源村姓陶的老板开的，你可以去那里问问。”

戴复古就往城南走去，寻找陶令酒家。走了一会，雨下得更大了。戴复古赶忙在一家店里买了件蓑衣披在身上。他又走几步，只见陶令酒家的杏黄幡子在雨幕里飘摇。再走近一点，门边的楹联也看得清清楚楚了。“帘卷杏蕊新漉酒，樽开云山武陵春”。戴复古随口念出了这副对联，然后就进店了。他抖落蓑衣上的积水，抬眼便见柜台上摆着一尊陶渊明醉卧的石像。

戴复古找位子坐了下来，解下蓑衣，放下琴和剑。早有店里酒保来帮他挂好蓑衣，并招呼他道：“客官要楼上雅座还是就在楼下厅内？”

戴复古看了一眼二楼，随口答道，就楼下吧。

“客官是头回来武宁？”酒保边斟着菊花茶边打量来客，他看到桌上的物件，不免有点好奇。

戴复古点点头道：“我是头回来武宁，想去桃源村的。”

酒保道：“客官要去桃源村啊，访亲还是探友啊？来我们陶令酒店问就来对了。那是我老家啊。等会我给你指路。你喝什么酒？要什么菜？”

戴复古说道：“好酒温一壶来，下酒的菜随意两三碟即可”。

不一会，酒菜就端上来了。酒是新酿的谷酒，取名“陶令醉”。菜是一盘卤制的牛肉，一碟花生米，还有一盘有武宁特色的碱水粑。戴复古正吃着，突然，坐在另外一桌的汉子站了起来，大声囔道：“今天的酒不对，越喝越没味了。这是用假酒来消遣大爷吗？”

陶令酒店里安宁的气氛，顷刻间被此人打破。只见这汉子蛮横地掀翻了桌子，碗碟的碎裂声有点刺耳，菜肴残羹溅满一地。

酒保忙走上前，刚要开口，被那汉子揪住了衣领，一时吓得赶紧喊道：“大哥大哥快下来，楼下有人在闹事”。

店老板在二楼，陪客人说话，听到酒保呼喊声，连忙下楼来。店主是个年过六旬的老翁，身材魁伟，络腮胡须，两目炯炯有神，显得精明能干。客人也同时下楼来，他也是年过六旬的老翁，略显富态，白面，三缕长须。

店老板下楼后，径直走到醉汉跟前，说道：“好汉松手，有话好说。”

那醉汉说道：“你当我喝酒不付钱吗？拿这样的淡酒糊弄我。”

店老板道：“好汉此话差矣，我家的酒从来都是货真价实的。”

老翁也在旁说道：“是啊，陶老板店里的酒都是好酒，我是常客，可以作证。”

那醉客放开了酒保，指着老翁道：“你作证，你算老几啊？”

老翁微笑不语。店老板道：“这位金翁可是武宁县城有名的人物，豫宁绸缎店的老板，好汉难道没有听过吗？”

醉客口齿不清地说道：“我不管他姓金姓银，今天的酒太淡了，要赔我钱。”

酒保在旁嘀咕了一声：“哼，不就是喝酒不想付钱，故意找茬而已。”

醉客听了，二话不说，提起拳头，打了酒保一下。酒保见店主大哥在旁，胆子也就大了一些，还了一拳。二人厮打起来，店主和金翁在旁边不敢拖架，急得喊叫不停。店里旁边的人纷纷避让，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正在这时，戴复古打开古琴的布包，双手抚琴，道：“何必动怒呢，不如听我琴声，以泄心火。”指尖倏然在琴弦上划过，琴声婉转，如一泓清水流过众人心头。酒保听到琴声，忙松开拳头，默默走开。醉客听了琴声，转头看到戴复古，大步走了过来，喊道：“你在搞什么鬼？”

戴复古不理他，依然弹奏着。

醉客突然去夺戴复古桌上的铁剑。他的手刚碰到铁剑，戴复古说了声：“且慢！”，以筷子敲了他的手背，醉客顿时疼得叫了起来。醉客大怒，挥舞拳头，凶悍的拳风已至戴复古面门。戴复古微微偏头，躲过拳头，手中筷子在空中挽了个花。醉客一拳落空，又冲出一拳，恰好遇上那双筷子，高举的拳头骤然间停在半空，他望着戴复古冷冷的目光，不由呆住了。恰在此时，戴复古两指作剑指，以意使气，射了出去，正中醉客的耳朵。醉客耳边轰然作响，他身躯震动，狂态尽失，醉意全无。他惨嚎一声：“有鬼啊，有鬼！”撞开人群，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门外。

店主走过来，感谢戴复古解围。金翁走近戴复古，仔细打量，只见戴复古年约三十开外，双眉入鬓，星目炯炯，皮肤白皙，儒雅之外，更有一股英气。他赞道：“阁下好身手！”

戴复古望了望眼前的老翁，站起来作揖，说声：“老先生过奖了。”

金翁坐在戴复古对面，问道：“听阁下口音，不是本地人，好似江浙人士。”

戴复古道：“老先生好眼力，晚生正是浙江天台人士，姓戴，名复古。初次来到贵地，还望多多关照。”

金翁道：“戴复古，莫非是陆放翁的学生么？放翁诗、琴、剑三绝，想必你已得亲传。阁下诗名，老朽早有耳闻，今日得闻琴艺，幸甚幸甚。”

戴复古道：“家师正是陆放翁，只是晚生才疏学浅，恐有辱师门。”

金翁看了一眼古琴，道：“这琴尾篆了一个陆字，莫非是陆放翁赠你的琴么？”

戴复古点点头。

金翁又道：“戴先生此次来武宁是游玩么？怎么没带家眷一起来？”

戴复古道：“晚生不曾有家眷，孤身一人，闲云野鹤一般漂泊江湖。这次来武宁是想去桃源村拜访。”

金翁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喜色，道：“桃源村么，在石门楼，我甚是熟悉。戴先生若不嫌寒舍鄙陋，还请往我家小叙。”

戴复古爽快应道：“好，那我就多有叨扰了。”

此时，雨过天晴，一抹阳光打在街道上，处处呈现暖色。

金翁叫了一辆马车，戴复古坐在一起，不大一会，就到了金府。这是一栋砖木房子，门口两只石狮守护，四周有翠竹掩映，显得优雅。戴复古随主人进屋，走过天井，转了走廊，来到客厅坐下。金翁命人上茶。戴复古放好蓑衣、古琴和铁剑，端过镶有金边的茶碗，品着香茗，忽闻有琴声响起。戴复古细听，弹的是名曲《醉渔唱晚》，琴声着实不俗，便问道：“金翁，府上有琴师么？”

金翁道：“呵呵，不瞒戴先生，弹琴的并非别人，正是小女。”

戴复古道：“令媛指下生妙音，令人尘虑顿消！”

金翁笑道：“谬赞谬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