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剑江州录：第14章 柳山诗会

每天早上，戴复古都在庭院舞剑。作为陪伴，金伯华在旁边弹古琴。戴复古一边舞剑，一边诵读归去来兮辞。说也怪，当金伯华按照无弦琴的谱子弹奏起来时，戴复古的剑招居然合着归去来兮辞的句子自然而然挥舞起来。那剑招水到渠成，浑然天成。二人大喜，练了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戴复古道：“我明白了，原来这就是琴心剑胆的意思，剑谱与琴谱要合起来，才能相得益彰。”

这天上午，二人正练着，忽然丫鬟报道金老爷来了。夫妻二人赶紧停下，装作在读书的样子。

金守仁进来了，说道：“伯华式之，中秋节还有三天就要到了，一起去参加中秋诗会吧。八月十五日辰时，在县城西南的柳山举办。这次诗会是我赞助的。余子方是武宁风雅诗社长，这个诗社每年组织一次中秋诗会。规模比较大，把武宁县会写诗的人差不多都邀齐了。平日里，大家得闲便相邀去游山玩水，在石壁上题诗作赋，甚是逍遥。这次中秋诗会，他们特意嘱我要把你们两个都带去呢。”

“好，好，这么好的机会，我们一定要去。”戴复古连声说好。

柳山是武宁县一座名山，位于县城西南方，距县城二十里，山高不过五十丈。此山双峰拔翠，高耸入云，四顾则空无依傍，俯瞰则修河如带。其上名胜古迹甚多，有柳山书院、涌翠亭、柳山寺、迷魂谷、读书台、仙泉洞、佛岩洞、观音洞、棋盘石等，历来为文人游览题咏之地。

柳山原名飞来峰，独柱云天，一峰特秀。相传许逊真君追捕孽蛟，蛟沿修河东蹿，真君用剑劈土，欲堵其去路，土落岸边，遂成此峰。唐天宝年初，唐朝官拜衢州司马的柳浑不愿与当朝大臣同流合污，弃官隐居武宁飞来峰。这座山，远看如金字塔，卓然崛起群山间，端庄稳重像君子，秀雅像书生，幽闲静深像隐者，巍然挺立如奇杰特立的侠士。柳浑站在山巅，极目四望，清风徐来，掀动衣袂，令他心旷神怡。山下，修河如玉带环绕。一河两岸，农家小屋散落四处，炊烟袅袅升起。他中意这个地方，在山上筑了一座草舍，闭门读书。此草舍后人称之为“柳浑精舍”。

当年，柳浑的风采吸引无数学者前来相聚，共抒情怀，挥毫泼墨。后来，柳浑出山入朝为官，拜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正式成为宰相。武宁人为了纪念他，就将飞来峰改名为柳山。

转眼就是八月十五。早饭后，金守仁带着女儿、女婿，坐上了马车，约莫半个时辰，就来到柳山脚下。在那里，已经聚集了十来位文人。众人见了金守仁，都热情招呼道：“金翁好，金翁好。”

余子方走过来，拍了拍戴复古的肩头，说道：“诸位，我来介绍一下，这就是江湖诗人戴复古。陆放翁的弟子，诗琴剑三绝的才子。这次戴诗人能参加我们的诗会，直接提升了诗会的规格了，大家欢迎啊。”众人见到戴复古，免不了说一番“江湖诗人，久仰久仰。”戴复古也笑着谦让回礼。

人到齐后，就开始登山。戴复古穿上一套米白色绸缎直身袍，更显得身材挺拔，富有儒雅之风。金伯华穿着一件菊花图案的旋裙，前后开衩的，便于爬山。鬓边簪着一小枝桂花，步步生香。文人们都拿着折扇，边摇着扇子边登山。金守仁拿着一根竹拐棍，缓缓而行。金守仁的两个佣人，挑着一担食物，跟着爬山。走到山上一个开阔处，众人停了下来，欣赏风景。一位名叫杨光斗的诗人说道：“诸位，我有了诗兴，就先抛砖引玉了。江干晓望翠云台，万叠芙蓉天际开。石磴盘空横树杪，竹林人共鸟飞来。”

众人听了，都称赞不已，说很应景。

走了一阵，就来到了半山腰的柳山寺。寺庙不甚大，却很有灵韵。寺庙周围松柏成荫，环境幽静，透着清新淡雅的气息。寺里的和尚见金守仁和一群文人来了，赶紧招呼。

金守仁满面微笑，一进寺里，先就让戴复古和金伯华跟着自己焚香跪拜菩萨，然后献上香火钱。其他文人见状，也纷纷跪拜，有的也献上香火钱。

众人在寺里寺外转了一圈，就离开了。这时，一位名叫盛元绩的，说道：“我也有诗了，请戴先生指正。野色兼秋净，凭高望远天。石龛飞爨火，崖树接峰烟。半榻清钟迥，疏离夕照悬。断碑题甲子，花落不知年。”

戴复古听了，忙说道：“指教不敢当，很好，诗中有画，历历在目，学习了。”

柳山寺旁边，就是柳山读书台，是纪念柳浑读书的景点。众人在此，不免流连了一阵，一个名叫张廷试的说道：“我来赋诗一首，请大家多指正。白日最幽处，书台碧草新。

空山落旧叶，逸井荡游尘。麋鹿从云远，牧樵向我亲。此间泉石好，谁复问迷津。”

戴复古道：“好诗，有林泉之风！只是中原未光复，我辈不能隐逸啊。”

金守仁道：“中秋佳节，登高吟诗，莫谈国事。”

戴复古讪讪一笑，便不再言语。金伯华见状，用手指在戴复古肩头上弹了几下，莞尔一笑。

众人继续爬山，爬着爬着，有人喊累了，饿了。这时，金守仁便说道：“大家停下来，吃点东西吧。”

佣人便从箩筐里取出东西，摆在地上，让众人自取。吃的东西不少，光是月饼就有酥油饼、饴糖饼、芙蓉饼、菊花饼、梅花饼、枣箍荷叶饼等。再就是一些果脯蜜饯，还有酒水。众人便坐在竹荫下，边吃边喝。金守仁又吩咐佣人开始煮饭。：“诸位，今日吃的是竹筒饭。这竹筒里装了热水，泡了白米，就在山上，烤熟了趁热吃。”

只见佣人在一空地上烧起了火，待火苗尽了，红炭出现，取出十几只碧玉般的竹筒，放在炭火上。一会儿，翠竹的清香就弥漫开来。

众人道：“金翁果然风雅。”

金守仁道：“山上没有酒楼，只能马虎吃一餐，晚上请诸位到武宁小馆吃酒。届时，大家开怀畅饮。”

竹筒饭熟，众人抢着去取。戴复古却不动手。金伯华给他取了一筒。打开竹筒，饭香与竹香混合一起，饶有风味。众人就着鸡肉、鱼肉、猪肉、辣椒酱、豆腐乳，吃着热饭，大快朵颐，吃得不亦乐乎。

吃完饭，歇一会。这时，有人说：“我给大家讲一个最新发生的事啊。县城外二十里的泉口镇，住着一个姓刘的女子，从小聪慧，长相清丽。父母最初把他许配给姓蔡的男子，后来，突然拒绝了，而许配给姓吴的男子。不料，姓吴的突然死亡了，于是又将女儿许配给姓蔡的。女儿说道，女子身初许蔡，夺以许吴，两年了，今吴亡，然后又把我许配给蔡。一个女子，许配给两个男子，我有什么脸面登人家的门呢？于是，这个女子就投潭水而死了，当地人为她修建了一座贤女祠，以表彰她。今日诗会，我们何不以此事为题，同写一首诗呢？”

于是，众纷纷纷赞同。有人叫戴复古先来。戴复古没有推辞，随口吟道：“士有败风节，惭愧埋九京，幽闺持大谊，千载著嘉名。父不重然诺，女能轻死生。寒潭堕秋月，心迹两清明。”

众人听了，拍手叫好，说有此一诗，足以慰藉刘氏。

金伯华听了此诗，默然无语。

歇了半个时辰，众人便要继续登山。金守仁说道：“你们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们。”两个佣人也留在原地收拾东西。众文人人一鼓作气，登上了柳山之巅。山顶一侧，有棋盘石，传说是仙人对弈的地方。棋盘石是块危岩，有恐高者不敢登。众文人轮流站在石上，俯瞰修江。待众人都登临后，戴复古牵着金伯华登岩，扶着她，站在巨石上。巨石如巨舟，似乎在林海里遨游。二人衣袂飘飘，凌风欲飞。戴复古在金伯华耳边道：“我要抓紧你，免得你乘风归去，高处不胜寒。”

金伯华调皮一笑道：“我也要抓紧你，怕你跟嫦娥走了。哈哈。”

下山时，金伯华吟了一首诗，作为中秋诗会的结语：“如此蔚蓝天气好，半山烟树半江风。萧萧牧笛度林去，远势全收夕照中。”

晚上，金守仁在武宁小馆长桥画廊包厢请客。一桌子坐了十五人，一边品菜、喝酒，吟诗、赏月。

酒席上，余子方先率众文人敬金守仁酒。金守仁满脸荣光，开心地一饮而尽。然后，余子方又叫大家一齐敬戴复古和金伯华夫妇酒。金伯华不能饮酒，就以茶代酒。大家越喝越高兴，连呼倒酒倒酒。喝了一阵后，余子方对几个文友眨眼示意，要他们轮番跟戴复古喝酒。

戴复古是来者不拒，敞开肚皮来喝，面不改色，一直把余子方等人喝得东倒西歪，有一个还瘫软到桌子底下去了。从此，武宁文人给戴复古取了一个绰号，叫做“戴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