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章 往事如烟
夕阳西下,夜幕低垂,当晚城西土地庙附近一处农舍,瓦房里点燃了灯火,灶下刚刚升起炊烟,厅堂门前台阶上一老者手拿着旱烟管吞云吐雾,抬头望天,陷入了沈思,连孙女叫唤开饭的声音也恍如未闻。
这老者正是当日午间于闹市天桥下卖艺的老人,名唤冯双喜。此刻在灶下忙活烹煮的则是那搭手的黑衣女孩,姓燕,单名一个红字。
燕红此刻已换上了寻常农家粗布短衣,端上了一碟炒豆芽,两块豆腐乳,一盘炒鸡蛋,两个大红薯,熬了一锅粥,摆上碗筷,叫唤冯双喜用餐。冯双喜在地上敲掉了烟斗里的灰,徐徐站起身,伸个懒腰,两手背在后头跨进了门槛。
「丫头,我爷孙两个大江南北跑了三年,近来终于探听到原来苏洋这厮居然做到了九江知府,真是小人得志,这还能有天理吗?」冯双喜拉开了椅子坐下,愤恨不平地喃喃自语。燕红只是默不作声地盛粥。
冯双喜闷哼一声道:「能有这样的巧事?我俩这才进了九江府城几日辰光,还没见到知府出巡,倒先见到了这狗官的儿子。当年这姓苏的也不过只是河间府任丘县的一名县丞,昩着良心卖友求荣,如今官运亨通倒派了九江知府这个肥缺。再不赶早,他官威越大,反而更不好下手了。」拿起了碗筷,摇摇头吃了起来。
燕红道:「外公,你说我爹娘还有韩伯父一家都是给这苏洋害死,到底怎么回事?」
冯双喜双眼望空,欲言又止,手上筷子在空中摆了摆:「先吃饭吧。」两人默默地只是喝粥吃菜。饭罢冯双喜打了个饱嗝,道:「红儿你过去年纪还小,这中间的过节不是你能理解。如今你也渐渐能懂事了,外公就说给你听,让你知道这血海深仇要算在谁的头上。你八岁那年夏天的那个晚上,你爹娘半夜将你叫醒,匆匆忙忙地送到了我这儿,你可还记得?」
燕红道:「记得,那时我脚上掉了一只鞋,还来不及捡,就给爹娘带上了马车。」
冯双喜微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是的,当时情况紧急,连收拾细软的时间都没有。你爹那晚得到了音信:你韩伯父行踪暴露,东厂爪牙大队人马已经将你韩伯父藏匿之处包围了起来。此时要救已经是来不及,因为你爹与你韩伯父素来交好,人所共知,韩伯父这一被抓,难保下一个就是你们全家。因此不得不赶快回家叫醒了你,连夜出逃。」
「韩伯父犯了什么罪,朝廷要抓他?」
「能有什么罪?不过是罗织入罪,编造的罢了。那时东林党人骂朝廷骂得凶,你那韩伯父当时是保定府的一名参议,个性耿直,素来又同情东林党,在朝中因事得罪了人。三年前皇帝听信阉党之言,焚毁全国书院,追杀东林党人,有人便乘机捏造证据,说你韩伯父与东林党人及陕西流寇有所勾结,意图谋反。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韩伯父有理说不清,只好逃走。朝廷接获密报,侦骑四出,隔日便围住了你韩伯父,可怜你韩伯父一家六口除了最小的女儿,也就是你的绫妹妹侥幸未遭毒手之外,其馀全部被打入大牢,三天後斩决。」
燕红禁不住掩口问道:「那绫妹妹去了哪里?」
冯双喜道:「你先听我说,你道为何你韩伯父一家逃走后又给抓了回来?自然是有人告密。你爹当时在保定府当一名百户,那苏洋是你爹以前的学生,你爹于他有救命之恩,当时他在河间府任丘县当县太爷,还是你爹替他走的门路才有的这门差使。谁知这忘恩负义丶贪生怕死的东西,居然出卖了你爹......」冯双喜越说越气,开始语无伦次了起来。
燕红倒了杯热茶给他,道:「外公你说清楚点,怎么告的密?不是逃掉了吗?」
冯双喜呷了口茶,说道:「你韩伯父被诬勾结乱党之后,走投无路,急来找你爹商量,你爹想起苏洋在任丘县当官,事出紧急,只能先到他那儿躱一躱,等风头过了再远走,于是带着你韩伯父,赶在城门未关之前,一家投奔到他那儿......」冯双喜慢慢说起那日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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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鸟归林,落日余辉,河间府任丘县城门守军刚刚要关上城门的当口,自城外驶进了一辆马车,驾车的是个年约三十多岁的高壮汉子,车声辘辘,缓缓地在大街上走着。
车厢靠马夫一边的窗格打开,一人问道:「煦春,你托的这位县令可靠吗?」
那赶车的汉子道:「大哥放心,绝对可靠,我救过他的命,他知恩图报,借他的地方躱个几天不成问题。」
「不如咱们找间客栈过夜得了?」
赶车汉子道:「不能住客栈,官府文书下来,每间客栈都会接到照会,到时被认出反而不妙。」
车里人沉吟了一会儿,道:「那便依你说的吧。」
红日已落,街上行人渐少,秋风卷着地上落叶打着旋儿。马车驶到了一处机关门前,门匾上写着「任丘县衙」。
一阵紧密的连续敲门声,过了良久,大门边上一扇小窗滑了开来,窗内一名年老衙役探头出来,睁着狐疑的双眼上下打量着,只见眼前站着一位中年劲装黑衣男子,嘴上留有短髭,状甚焦急。
「干什麽的?没看到散衙了吗?有冤明天再来喊!」说着头一缩,又要将小窗关上。中年男子赶紧将手挡住窗板,急道:「官爷!请行个方便,替我通报一声知县大人,就说京城故人姓燕的造访,有急事相求。」那衙役瞅了他两眼,说道:「我家大人歇息去了,您老还是明天再来吧。」说罢又要关窗格。男子急道:「麻烦官爷把这物事拿了给大人瞧瞧,大人自有理会。」说罢将一檀木印章交给了衙役。那衙役接过来瞧了一眼,嘴上嘀咕了两句便往回走。「在这儿等着!」关上了窗格。
大约过了半柱香时间,那衙役却从大门旁的一扇小门里出来,朝他招了招手,也不多话,将那男子引了进去。
男子随着衙役走向后进,到了一间书房门前,敲了敲门,道:「老爷,人到了!」只听得一声:「让他进来吧。」衙役答应了一声,作了个请的手势,便退了下去。
男子推门入内,书房案上正坐着一位年约三十多岁丶小眼塌鼻,低额疏眉尖下巴,望之像是个市井商贩的瘦小男子,左颊上有一块胎记。他见了黑衣男子进来,连忙起身上前,恭敬地喊了声:「恩人!」说着深深一拜。黑衣男子两手赶紧一扶,说道:「云卿快请不要客气,你我多年未见,深夜相访扰了你,为兄实在过意不去。」
「恩人说哪里话,学生能有今日全凭恩人提携,再造之恩永不敢忘,但有用得着学生之处,学生随时但凭驱策。」说着延请那黑衣男子入座,并将刚刚那枚印章还了回去。那黑衣男子接过印章,烛光下那印章以篆文刻有「怀恩」二字,他感慨地说道:「怀恩,怀恩,想不到为兄今日真正有用到这信物的一天。你别再恩人前恩人後的了,我痴长你几岁,你唤我一声大哥即可。」
原来这中年黑衣男子是当朝保定府卫的一名百户,名为燕政贤,字煦春,因好友保定府参议韩昌矩同情东林党,又被诬通贼谋逆,为解救好友,事出紧急,便想到过去与当前任丘县令苏洋有救命之恩,于是出此下策,火急将韩氏一家六口送出保定,赶来任丘县借苏洋之处暂避风头。那韩昌矩原不肯走,道:「我行事一向光明正大,有道是身正影不斜,如今走了,岂不落人口实,只道我畏罪而逃?」
燕政贤劝道:「话不是如此说,现今杨涟丶左光斗等人接连被害,可有辩白的机会?阉党当权,株连无辜,眼下先保得性命是要紧。」韩昌矩只得罢了。
那燕政贤见苏洋犹念往日之情,心下欢喜,便道:「你如此念旧,为兄甚是欣慰,不瞒你说,今日便有一件义举,想来想去,只有你一人可托付,又因事出紧急,只好星夜前来。为兄不想瞒你,说出来,倘使你愿相助则罢,若是为难,为兄另想他法。」
苏洋道:「大哥何出此言?大哥平日常以侠义道训诲小弟:义所当为,当仁不让。若为仁侠义举,只要力所能及,小弟断无袖手之理。」
燕政贤喜见颜色,便将朝廷搜捕东林党人,韩昌矩可能获罪,须借他县衙暂避风头一事告知了苏洋。谁知苏洋一听见东林党三字却皱了一下眉头,右手拇指与食指拈了拈嘴上鼠须。他十多年来不知如何养成了这个习惯,遇有疑难当即伸手拈须。
「怎麽?可有为难?」燕政贤问。
苏洋立时拱手回答:「为难倒没有,只是县衙人来人往,恐怕露了形迹。学生二伯于东郊有一别苑,素日幽静,以学生之见,莫如暂居该别苑,再作打算。」
「如此甚好。」
「敢问大哥韩氏一家现在何处?」
「便在县衙门外。」
「可备有马车?」
「有的。」燕政贤道。
苏洋沈吟了一会儿,便道:「府衙里住着各科部人员,不宜进来,莫如此刻便行,待小弟回去向贱内说明一声,即同大哥前去。」
燕政贤道:「此事隐秘,万望兄弟切莫说与他人得知。」
苏洋道:「小弟理会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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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后来呢?」燕红问道。
「後来?哼!韩氏一家住倒是住了下来,你爹见安顿好了,当夜即回了保定,却在次日酉时便听到了你韩伯伯一家被捕的消息,显然是有人密告。这人不是苏洋又会是谁?起初你爹也是有些怀疑,是否消息走漏被有心人听了去,但是现在见这苏洋官运亨通,显然大有嫌疑。」
「那绫妹妹呢?你说绫妹妹活了下来。」
「事发之后,你爹愧对你韩伯伯,连夜便把你带来了给我,径自与你娘两人刼狱去了,后来一打听,抓到的人六口人里只有五个,偏偏少了你绫妹妹一个。刼狱失败之后,官府派兵大肆搜捕,你爹娘为了隐匿行藏,也不敢回家,从此不知所踪。这三年来我们到处漂泊,一方面为了找寻仇人,一方面也为了找你爹娘和你绫妹妹的下落。现在还没找着你爹娘,倒先找着仇人了。」
「这苏洋当真可恶,出卖了爹爹和韩伯父,居然还做到了大官?」燕红握紧了拳头,忿忿地说道。
「那事情之后半年,我托人问问河间府这厮的状况,哪知他已经调离河间,不知所踪。三年来我爷孙俩漂泊江湖,到处探听,只听说他到了江南,今日却不意在九江得到他的消息,还撞见了他的儿子。」
燕红道:「外公,我们到这狗官的府衙去,杀了他给韩伯伯一家报仇!」
冯双喜道:「仇是一定要报的,不过九江府内戒备森严,外公年纪大了,你年纪又还小,单凭我们两个是报不了仇的。
」
「难道就随这恶人去过他的逍遥日子?」
「自然不能,只是要报这仇却非一朝一夕的事。眼下既然已经知道这厮的行藏,最好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