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三章 金枝玉叶
却说那日在天桥下薛起元与苏焕臣小露了身手逮了贼之后,回到家中无不自吹自擂一番,薛起元尚可,在苏焕臣口里,明明只是个八丶九岁的小贼,却吹成了十六丶七岁的大人,沾沾自喜,不可一世。
「娘!孩儿今天可了不起了,逮了个贼!」苏焕臣得意洋洋地在厢房里踱着步,手上摇着摺扇道。
「哦?我儿子这么英勇?可逮着了谁家小孩?」一个年约二十八丶九岁丶福态的贵妇人正坐在榻上绣着花,眼神也没抬一下,随意地问道。
苏焕臣把摺扇一收,正色道:「不是谁家小孩,是真的贼,是个乞丐。」于是把当天的状况说了一遍,唯独没提到那孩子的年岁,乍听之下好似那贼就是个成年人。
「我和铁头翻过了墙,大喊『别跑!』那贼跑得可快了,我和铁头两个人分头追了上去,在墙角逮着了他。他一回头却一脚朝我肚子踢来,我当下没细想,使出了师父传我的绝招『云亘秦岭』,右手抓住他的飞脚,右脚一勾一带便把他勾倒在地......娘你倒是看哪!」他唱作俱佳,演得煞有介事。
那主妇倒仍是不以为意,大约是看多了苏焕臣这样的表演,倒是一旁服侍的婢女看着笑了出来。
「翔儿今儿个什么事情这么开心?」门帘响处低头走进来了一位瘦小的中年男子,左颊上的那块胎记让原本阴沈的脸更显多疑猜忌。
「见过老爷。」那婢女向着这男子福了一福。这男子正是苏焕臣之父,苏洋。
「翔儿今天逮了个贼。」苏洋之妻姜氏回道。
「贼?人呢?」
「给老乞丐带走了。」苏焕臣又兴高采烈地说了一次。
苏洋朝着婢女摆摆手,示意她下去,把长褂后襟一撩,跟着懒懒散散地往榻上茶几另一边坐下,斜倚着身子说道:「就凭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还能抓贼?我看那乞丐比你还小吧?」苏焕臣给拆穿了,当下挤了个鬼脸。
「刚刚我听到什么『云亘秦岭』,来来,再演一次我看。」苏洋手里剥着花生,懒懒地说道。」苏焕臣如获圣旨,认真地练了一手。这倒不是他瞎比划,这是他在薛家看武师练武时偷学到的把式。
「爹,你让我也学武吧,府衙里那些捕快们都会功夫,孩儿想跟他们学,老是读书快闷死人了。」
「虽然我朝也有武举,但你不是练武的料,你还是好好给我读书吧。」苏洋头也不抬,自顾自地剥壳。
「我也不是读书的料啊。娘~」苏焕臣转头向着他娘亲央求道。
姜氏放下绣花圈道:「练武有什么好?就算从军有了功名,战场上打打杀杀多危险?你把书读好了,考秀才,中进士,那才有前途,娘也放心。你爹虽然只是乡试及第的举人,也干到了知府。学学你爹,这多好?」苏焕臣见双亲都不支持,愀然不乐。
转眼间节气已过了大暑,正是三伏日的中伏,气候炎热,长江上舟楫来往,川流不息。那九江港埠上接武汉,下接安庆,乃油盐米粮百货运输之重镇,最是繁华热闹。薛华经商得法,米庄丶油行丶客栈一家一家的开,薛公馆在当地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自古以来官商一家,薛华除了打点各方人马之外,於官府一面尤其用心经营,四时节庆送礼酬酢无不周到,自两年前苏洋到任九江知府之後,来往殷勤,薛华尤其加意巴结,甚至已结为通家之好。
薛华在家设馆,延请名师宿儒教授子弟经史文章,当地商贾仕人丶名流大亨也乐意将子嗣送至薛公馆就读,以备参加县试乡试,求取功名。薛起元与苏焕臣年纪相仿,一年多来的同窗之谊下几乎形影不离。薛起元天份甚高,学习认真,文才武艺无不热衷,而苏焕臣于读书了无兴味,来馆读书是假,玩乐是真,尤其爱瞧薛家武师操演武艺,时常央求薛起元转授两招他自武师学来的武功招式,但他心无定性,只当依样画葫芦即是学会武功,对於呼吸吐纳丶扎马步丶练下盘丶折元宝丶绑沙袋丶疾奔丶挑担等等基本功底则吃不住苦,往往虎头蛇尾,是以即使背着苏洋学武,一年多下来仍然是出拳无力丶脉象虚浮。
薛家馆塾平日里只在晨间授课,自辰时正起讲,午时二刻下课。一众学生与西宾老夫子摇头晃脑,琅琅有声,口诵之文无非圣人之道,仁义礼智。那老夫子姓吴名谦,原是姑塘镇出的一个举人,因屡次会试不第,又上了年纪,遂绝意进取,近年来都在家开馆授徒,薛家便把他延请了过来。
吴谦手持经卷,另一手背负于后,吟曰:『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这是什么意思?苏家二少爷?」
那苏焕臣方才正心不在焉,还想着昨天家丁给他买来的一只王牌蛐蛐,想着怎生换个木盒来养它,被吴夫子这么一叫,登时糊涂了起来。「呃......道之以政......这是说,如果政事有道理,刑罚能严正,人民就不会无耻了。有道之人,如果有礼数周到的话,那么就算无耻,也没什麽要紧。」他胡诌一通,只求运气好,能过得了关。吴夫子脸色不豫,但看在是知府大人公子的份上,也不敢对其过於疾言厉色,只好摇了摇头。
「薛家公子,你来答。」
苏焕臣见状知道自己答得不对,自讨没趣地低下了头,却瞥见窗下的一位十一丶二岁的总角少女睁着明亮的大眼似笑非笑地窥看着自己,一时犯窘,心中有气,不去理她。
薛起元被叫了起来。虽然自己兄弟丢了面子,他年少气盛,也不管这许多,当即答道:「孔圣人之意为,即便以法令治理,以刑罚约束,百姓不免还是会没有羞耻心,但若是以道德规范,以礼节约束,百姓不仅会有羞耻心,也能持身以正。」
吴夫子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孺子可教。」
谁知那薛起元并不就此停下,却继续发表高论:「然而学生认为孔夫子之见未免陈义过高。太史公有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有道是人不自私,天诛地灭。以德化民固好,然百姓非圣人,岂能一心寄望百姓有耻有德,乃至路不拾遗,夜不闭户?韩非亦有言曰:『夫严家无悍虏,而慈母有败子』丶『布帛寻常,庸人不释;铄金百溢,盗跖不掇。』可见人性本贪,见小利而忘大义,乱世之中尤甚。学生以为以德劝说莫如以法戒之,以利导之,方为切实。」
「诚哉是言。」吴夫子把经卷在自己手掌上拍了拍,道:「孟子亦有言曰:『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人性善恶,非止一端。薛公子读书涉猎甚广,实属可贵。先秦诸子百家,各有所长,然孔孟之说为修身之本,还是要明白才好。」
薛起元坐了下去,只觉窗边那双眼睛总不离自己身上。
堂课已毕,夫子步出课室。那窗边总角少女待薛丶苏二人也走出之后,嘻嘻哈哈,活泼伶俐地跑了出来,拦住他们便喊:「铁头丶公鸡,你们好啊?公鸡今天心不在焉,给先生骂了,真是活该,到底在想什么?」苏焕臣见了她没好气,道:「这是男塾,你一个女孩子家老跑到这里来干什麽?」
「我也想读书。我爹不让我来,我难道不能自己来吗?」
这女孩子不是别人,正是江西臬台,徐远图之女徐颖芬,世居九江。苏洋调至九江府台后,百般结纳长官,年节礼敬,无一不备,因此苏丶徐两家老小彼此均颇为熟识,内眷常相往来,子女亦常在一块玩耍。徐远图生有二子,那徐颖芬为徐远图老来方得之独生幼女,自小被视为掌上明珠,受到百般疼爱,也因此变得娇生惯养。
当时的官家女子礼教甚严,轻易不得出闺阁,但一来徐颖芬年纪还小,二来个性飞扬跳脱,不受管束,于大户人家子女之中却成了个特例,平日里不爱丝竹管乐丶针黹女红,却爱与男孩子讲文论武,嘻笑怒骂,蛮横有余,娟秀不足,没个大家闺秀的样子,时常引得徐远图夫妇头痛不已。这一年听得薛华家中设馆教学,无论如何总吵着要她爹娘同意她来馆读书。他爹拗不过她,但又碍於男女授受不亲,与众男子同处一屋习文实在不成体统,便只答应她由姆妈陪着,得空便来馆舍听讲,待得他日兴头一过,也就罢了。谁知这官家小姐却是乐此不疲,三天两头便跑来薛家。薛华之妻黄氏对徐颖芬却是甚为喜爱,也容得她在薛家进进出出。因黄氏只生薛起元一子,心里颇有把徐颖芬视如己出之感。
「治天下是男人的事,女子只要在家相夫教子就好,大道理说了你们也不懂。」苏焕臣不以为然地说道。
「是是是,治天下,原来玩蛐蛐也能治天下?」
苏焕臣听她出言讥刺,不由得伸手要打。徐颖芬抱头一缩,却躱到了薛起元身后。「铁头哥救我!」她娇声娇气,一派天真,却也逗弄着薛起元无可如何。
未时,用过午膳,薛府上下正是一天之中较为闲散的时候,即便家丁杂役也得片刻休息。可那演武厅里却独有一人弓步扎马丶拳脚刀械,认认真真地练着武。虽然他也喜欢文史典籍,但是却不喜欢给人看作百无一用的书生。
午后的阳光半照进厅,左右陈列着十八般兵器,薛起元练的是华山派的破玉拳,拳招走刚猛一路,使出来大开大阖,力大势劲,虎虎生风。他专心练武,额头见汗,并不提防门边走进来一人,待得他斜步转身一见,顿时吓了一跳,喊道:「你怎么又来?」却是徐颖芬。
「不能来呀?大家吃饭了饭都睡午觉去了,我觉得无聊,所以到处走走,没想到铁头哥还真是认真,居然在这里练武。」她两手手指拨弄着垂到前胸来的辫梢,两颊透红,模样甚是可人。
「铁头哥你能不能也教教我武功?我学会了武功也不怕别人欺负了啊。」
「你是官家小姐,谁敢欺负你?」薛起元道,又自顾自地练起了招式。
「那不一定,有时候公鸡就挺爱捉弄我的。我要是学了武,他如果对我不礼貌,我就这么给他来两下......」说着她胡乱比划了两招,「教他不敢不尊敬我。」说完话把头抬到鼻孔都快朝了天。
自徐颖芬来到薛家读书,薛起元一直把这位官家小姐当作不懂事的小妹妹看待,即使任性骄纵,她是臬台的千金,来府是客,对她也不敢造次。可是越不想理她,她越缠人。
「好嘛,教我两招......」薛起元刚好使到一招傍花拂柳,右手探出,徐颖芬这时正好靠了过来,要去拉他的手撒娇。薛起元这一触手只觉得软绵绵的甚是受用,立时吓到缩回手来,那徐颖芬突然红了脸,扁了嘴,作势要哭,却急忙抱胸跑了开去。薛起元不知所措,呆立当地。他俩正要步入青春,再两年甚至已可婚嫁,对男女之事只是懵懵懂懂,这一下两人心中异样感觉陡生,颇为尴尬,还好家人皆午休未起,也没有杂役丫环经过,不禁放下了一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