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章 江湖遇仇
明末崇祯元年,明思宗刚刚逼死了太监魏忠贤,贬斥阉党,朝中气象焕然一新。这一年,江西九江富商薛华的独子薛起元年方十三。薛起元自幼聪颖好学,五岁能读论语,七岁能下笔作道德文章。其父薛华在左近延请鸿儒为其西宾,在家开馆负责教导其四书五经丶诗词歌赋,生意场上有往来的朋友家中有子欲读书者亦不拒却,年束修十两给予先生即可来馆随读。以薛起元资质,十二岁上即已中秀才,然而他兴趣广泛,涉猎甚丰,尤喜读乡野传说丶游侠列传,经常央其父其师於书肆中购回,挑灯夜读,每每废寝忘食。薛华见其并未因杂学而荒废正课,遂亦并不阻止。薛起元侠义故事读多了,往往心向往之,却不似一般四体不勤丶纨袴习气之富家公子,见庄中武师操练武艺,往往央求武师传授几手,是以花拳绣腿也能来上几招。只是庄中护院武师不敢以师父自居,他只学得几手招式,外功内功全无,不过只是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
薛华年近四十,因少年家贫,自小在码头做搬运苦力,唯因头脑机敏,吃苦耐劳,人情娴熟,又能结交黑白两道,渐渐升任苦力头领,累积财富,到了二十五岁这年方始娶亲黄氏,温婉贤淑,翌年,生子薛起元,岂料自此之後元配黄氏肚皮再无喜讯。三十五岁经人劝谏再纳一妾,为城西塾师李氏之女,年方十八,灵巧聪慧,嫁入薛府之後迄今却未曾得一儿半女。薛家除老本行码头搬运之外,也经营丝绸丶米粮丶南北货生意,财力雄厚,交游甚广,府内除家人之外,佣仆丶婢女丶管家丶帐房丶马夫丶厨子等等人口总有数十,为免歹徒觊觎,近年来延揽武师数名入府护院,庄内设有演武厅,晨昏固定操练,以为宵小威慑。薛华年轻时亦学武,师承河南商丘易老拳师,闲来亦与武师拆练拳脚刀械,一为求教,二为切磋。而其为人坦率大方,见事明白,御下从不吝惜赏赐,加之粗通武艺,也少了一般生意人的市侩气息,众武师皆心悦诚服。
薛起元十三岁这一年的端阳,与老家奴进发上街瞧热閙,天桥上下锣鼓喧天,卖吃食的丶练把式的满街都是。这景象年年都是,家奴进发年纪大,早已不感兴趣,只不过夫人担心公子安危,交代他一定得跟在薛起元身边。正行走间,忽然有人拍了薛起元肩膀,薛起元回头一看,是同窗兼玩伴苏焕臣。
「跟我来,铁头,好玩的在这里。」「铁头」是苏焕臣这一众少年玩伴给他取的浑号,他叫薛起元铁头,因为薛起元的头跟别人相撞老是碰不痛;又因苏焕臣天生嗓门大,薛起元则叫他公鸡。苏焕臣拉了薛起元的手便跑,进发在后头边跟边叫:「少爷!你到哪里去呀?等一会儿找不着人可怎麽办?」
「发叔你先回吧,我不会走丢的!开饭前一定回家。」说着跟着苏焕臣一弯一拐消失在人群里。
那苏焕臣是九江知府苏洋的次子,年纪上小着薛起元一岁,自小顽皮惫懒丶调皮捣蛋,不喜读书,专爱捉鸟弄虫丶嬉戏鬼混,读书坐不住,练武怕累,却天生一副白净面皮,能言善道,最懂讨婶娘阿姨们欢心。苏焕臣拉着薛起元奔到了人多处,见一众人群正围观看着热闹。
两人半大不小,身高还不到大人肩膀,找到了空钻到前头,豁然开朗处却见一对祖孙身着劲装,舞刀弄棒在卖艺,一众围观人群喝采声不绝。
那老汉年逾六旬,枯黄精瘦,却是身板挺立,并无佝偻之状,手持一根红缨枪,在场中绕着一女孩儿踩步游走,手中长枪灵活吞吐,矫若游龙。那女孩不过十一丶二岁年纪,一身黑衣短打,肤色甚白,劲装结束,腰间系着一条红布,头上梳着双髻,以红布包成两个圆球,圆圆脸蛋,颊上因流汗泛着红晕,衬着灵活的一双大眼,娇美中自有一股英气。她双手持各持一把柳叶刀,在老汉长枪吞吐挑刺之间翻滚进退,间或还上一两招欺进内围砍向老汉双臂,虽然这明显是祖孙俩套招早就练到烂熟的,但速度快极,每一砍每一刺又总在间不容发之际闪身而过,兼以那丫头身法姿势灵动美妙,每一惊险动作总引起如雷掌声。忽地老者长枪凌空横扫过来,女孩向上一跃躱过了枪,落地後一个转身着地一滚砍向老者双足,老者向後疾退,长枪回刺女孩下盘,女孩侧身以双刀压下枪杆,一脚踩住红缨枪头,突然跳上了枪身,走钢索似地踩在枪身上向老汉劈去,老汉只好撒手,女孩落下地来,两把柳叶刀架上了老汉的颈项。一片静寂後观众爆出如雷掌声,叫好不断。卖艺祖孙随即转身面向观众一弯腰一拱手,霎时博得了满堂采,掌声不绝。
「多谢各位看倌。小老儿与我这孙女途经宝地,身上这点儿微末功夫今日给大家献丑啦!朋友们不嫌弃的,三文两文不嫌少,还请照应照应我们爷孙俩一口饭吃,感激不尽。」那老汉沙哑着嗓子,满脸堆笑,作了个四方揖,弯腰鞠躬。
女孩放下双刀,拿了铜锣权当盛盘走向观众,许多人纷纷掏出了铜钱给到了铜锣里。女孩边走边称谢,忽然见到锣里一只玉手放下了一支玉簪子,抬头一望却见得眼前一位少年美妇正含笑望着她。这支玉簪的价值何止十倍于他爷俩一日表演所得,女孩瞠目不知所以,望向老汉。那老汉见赏了这般贵重之物,待要谦逊不受,蓦地里人群中却伸出了一支小小脏手,迅急无伦地把那簪摸了去。待得发现,那女孩将铜锣往後一丢,拨开了人群往前追去。
「站住,不要跑!」女孩大喊。
那小贼一蓬乱发,衣着肮脏,满是补丁,是个八丶九岁的小乞丐,却往薛起元处撞来,薛起元原本不知所以,见女孩追来连忙也三脚并作两脚往前捉拿。谁知那小乞丐人虽小,极为滑溜,一拐弯钻进了道旁一窄巷里,那巷底正好有个狗洞,小丐身子一矮便钻进了洞里,薛起元与苏焕臣身材较高,已钻不进去,苏焕臣当下弯腰给薛起元踩在背上翻上了墙,薛起元再往下伸手将他拉上。两人跳下墙後见到小丐已往前转过院落一角,当即上前追去。两人追过墙角,不出数步便把那小丐按在地上。
「东西拿来!」
「什么东西?」
「你刚才拿了人家什么东西就还什么东西!」
「我又没拿,你见着我拿了?」那小乞丐趴在地上兀自强辩。
那墙内是一座废弃的庄园。众人循声都赶了来,那少年美妇也在丫环的陪伴下缓步走了过来。
「不学好的小叫化!讨饭吃也就算了,居然还偷?看不把你押到官府治罪去?」苏焕臣也在一旁学着大人口吻破口大骂。
薛起元掰开小叫化两只握紧的拳头,里面却空空如也,搜了搜他全身,什么也没搜到。
「东西呢?」小叫化闭口不言,一副你们也不能拿我怎么样的神情。
众人正没作道理处,前方不远一个老丐却两手提着两个污秽小丐跨大步而来,都是十二丶三岁年纪。
那老丐喝斥:「交出来!」左手边小丐不甘不愿地伸出了手,掌中正是刚刚那支绿油油的玉簪。地上的小叫化见了此景也垂头丧气了起来。原来三个小叫化彼此串通好,由最小的那个摸进人群中混水摸鱼,摸到钱後立即交由接应小丐往另一边离开,再交由第三小丐从容离去,这麽一来偷到的铜钱在谁手上就没有人搞得清楚,易於逃逸。他们三人经常在人多处聚集做案,由於年纪小,偷到的铜钱价值也低,就算被抓到,查无贜物的情况下也无人愿意计较,因此食髓知味,一犯再犯。只是这此一摸却摸到了一支玉簪,也算是个巧合。
老丐将玉簪恭恭敬地归还给美妇,说道:「这几个小鬼平时跟着我们穷叫化行乞,失了管教,我老叫化在这里替他们给夫人陪礼了。我们做乞丐的打狗捉蛇,吃老爷夫人们施舍的残羮剩肴那是天经地义,宁可穷死,也不干那偷鸡摸狗之事,今日之事希望各位老爷夫人大人大量,饶了他们一次,莫要送官。」
美妇笑而不接,言道:「这玉簪我已送给了卖艺的爷孙俩,东西归他们了。」
卖艺老汉见老丐虽则一身的补丁,然而浆洗得十分清洁,加以措辞得体,却也不敢冒犯,道:「您老客气了,老朽在江湖上卖艺,干的也是下九流营生,无论如何当不上一声爷。」转头向美妇言说:「倒是承蒙这位夫人看得起,只是这笔赏钱过于丰厚,我爷孙俩无论如何是受不起的。」说着双手恭恭敬敬地托着玉簪还给美妇,那美妇不肯取回,道:「大叔何必谦辞?这玉簪於我不算什麽,我见小姑娘武艺精湛,心下甚为喜爱,以此作为嘉勉而已,何况小姑娘转眼即将成人,姑娘家有个首饰什麽的也很得当,谁说不行?」那老汉方才千恩万谢受赏。那小女孩见到那玉簪原来颇为喜爱,见爷爷谦辞不受,心中颇感失望,至此才芳心窃喜。众人见已无戏可看,纷纷散去。
老丐领着三个小叫化,告辞了众人便要离去。那卖艺老汉见老丐背上背有七只小布袋,心中一动,喊了声:「老人家慢走,敢问老人家高姓大名,可是在丐帮中领有职司?」那老丐回头一望,问道:「兄台识得丐帮?」卖艺老汉道:「多年前老朽于江淮一带走镳,途遇刧匪,多亏了两位丐帮好汉出手相救,方幸免於难。因此对丐帮深为感恩。」老丐点点头,道:「那难怪了。老叫化姓游名天化,在帮中为七袋弟子,虚度岁月,并无职司,教老师傅见笑了。倒是你该好好谢谢这两位小英雄,虽是富家公子,却能打抱不平,见义勇为,十份难得。」随即辞别而去。
那卖艺老汉与小女孩便转身向薛丶苏二人道谢。薛起元与苏焕臣见自己当人之面受到称赞,虽然不是什么大事,却也觉得自己干了件英雄事迹,心下颇为得意,尤其在那标致的小姑娘面前露了脸,更觉脸上贴了金。
卖艺老汉道:「两位小兄弟英雄了得,不知府上何处?老汉当亲自登门向令尊致意,以表谢忱。」
薛起元与苏焕臣尴尬地相视一笑,薛起元读书稍多,便也拱起手,文绉绉地掉起文来:「老人家不用客气,我俩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我姓薛名起元,我爹叫薛华。这位是我换帖兄弟,唤作公......呃,唤作苏焕臣,九江知府苏洋就是他爹,两位日后如果遇有坏人欺侮,上他家来报上他名号,他爹必定给两位主持公道。」
卖艺老汉听得苏洋之名,不禁脸上微微变色,但仍然满脸堆欢,态度甚恭,道:「原来是知府大人的公子,难怪气宇轩昂,不同一般。敢问知府大人先前可是在直隶为官?」
苏焕臣惊讶道:「咦,你怎么知道?」
卖艺老汉道:「老汉走南闯北,也是途中偶有听说,既如此,我爷孙俩不过江湖卖艺人,可能无福拜见了。愿府上安好,令尊大人前程似锦,时候不早,我爷孙俩就此别过。」作了一个长揖,带着那女孩儿走了。那女孩走时犹回头望了望两人,一双清亮水灵的大眼似在表达感激之意。薛苏二人站在当地不禁看得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