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莲馆三重奏杀人事件:第3章 溺死于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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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溺死于空气

从上午到傍晚,天气始终维持在一种难以形容的灰里。

不是阴天,也不是晴天,更不像将要下雨的样子,只是单调地铺着,像一张被时间晾得太久的旧被单,遮在鸢见湖上空。

午饭后,其他人陆续散开。

那位寡妇说想在岛上的小路上走走,透透气;秃顶的年轻代理人则自告奋勇要去木桥那头看一看“湖色”;律师峰角清志把一叠文件夹在腋下,说要回房再“确认一些资料”,顺便休息。

“毕竟年纪不小了。”他扶了扶眼镜,对我们勉强笑道,“一到阴天下午就犯困。真羡慕你们年轻人,还能到处跑。”

他走上楼时,脚步声在走廊地毯上被吃得很干净,只在靠近白睡莲之间那一段微微停了一下,像是看了看门上的花。随后,一扇门轻轻开阖的声音,便把他整个人收进房间里。

“他住白睡莲之间吗?”我问。

“嗯。”志村芙雪在一旁收拾餐具,低声答,“白睡莲之间向来留给‘最规矩’的客人。”

“最规矩?”

“是啊。”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往那边走廊的方向飘了一下,“能在纸上写得很整齐的人。”

我一时不明白这话的含义。

黒川遥却仿佛听见了什么似的,略微侧了下头,像是把这一句也放到心里去了。

下午的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黑川遥去了客厅,对着墙上的几幅睡莲画看了很久,又让志村找来一张旧的房屋平面图,站在窗边一边看一边用指节敲窗框。我本来想在笔记本上整理一点采访用的问题,结果写着写着,眼皮就沉得抬不起来,直到一阵不知从哪儿传来的闷响把我从瞌睡里敲醒。

“什么声音?”我抬头,客厅里空空的,黒川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去了。

闷响没有再出现。

像是老屋腹中某个看不见的机关轻轻动了一下,又归于沉默。

——直到傍晚时分,天气终于变了脸。

第一滴雨像是有人在窗上敲指节,接着便大了起来。

雨水密集地打在窗玻璃上,打在屋檐下那串锈蚀的风铃上,发出一串难以分辨到底是金属声还是水声的噪音。对岸的轮廓很快被雨幕遮蔽,只剩下湖水与天空连成一片灰暗。

“这雨来得真不讲理。”代理人从门口探进头来,浑身湿了一半,“刚才还好好的,一下子就像决堤似的。”

“山里的天气本来就这样。”莲见站在玄关,望着外头,“看来今晚不可能有人再上岛了。”

“是指……?”

“包括邮差,包括镇上的人,包括警察。”他自嘲似的笑了一下,“如果现在这里发生点什么,就只能拜托黑川先生帮忙解答了。”

“请不要乱说这种话。”寡妇低声道,“现在这种年代,哪还会有那样的事。”

“‘那样的事’?”黒川遥从楼梯上走下来,“是指什么?”

她像是被问住了,只好含糊道:“就是……报纸上那些……绑架、杀人……你们小说里常写的那些。”

“啊。”黒川遥点点头,神情倒像是被夸奖了,“那可真是感谢您把我们小说和现实一视同仁。”

志村在一旁默默关紧了玄关的门。雨声一瞬间被隔在外面,只剩下被木板和玻璃削弱的、钝钝的鼓噪,像是一层远处的怒意。

那一晚,大家吃得比前一晚更快。

雨下得太密,话题也变得稀薄。各人匆匆吃完,便以“困了”“想早些休息”为由散去。

“桐原君。”回房前,黒川遥忽然叫住我,“睡前,如果再听见什么声音,记得数一数它出现的间隔。”

“间隔?”

“比如三秒一次,或者五秒。”他淡淡道,“总之,不要只记得‘听见了’。”

“可万一什么都没有——”

“那就更好了。”他笑了一下,“那说明我们只是住在一座有点破旧的老屋里,而不是被关在一个喜欢制造事件的舞台上。”

这样的“安慰”听起来一点也不让人放心。

但我还是点点头,回到自己房间。

雨一直下到入夜。

风后来也起来了,晚些时候甚至带着细小的沙粒打在窗上,发出刮擦声。我躺在被窝里,试图在这些杂乱的声音里辨认出黑川所说的“间隔”,却总是被更粗重的雨声掩盖过去。

不知何时,我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因为一声很轻的“咔哒”。

那声音近得几乎就在耳边。

我睁开眼的时候,屋子里仍然黑着,只能从窗帘缝隙里分辨出一点比黑更浅一点的灰。刚才那短促的一声在夜里折射开来,竟被放大了几倍,久久在耳朵里回荡。

我竖起耳朵。

没有第二声。

屋内没有风,窗帘垂得笔直。雨好像小了一些,只剩下零星打在玻璃上的点点轻响。

我想起黑川的话,努力在脑中数着:一、二、三、四……直到数到二十,仍然什么也没有再响起。

“也许只是楼下哪扇门关严了。”我对自己说。

就要重新躺平的时候,走廊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足音。

“塔、塔、塔——”

声音很轻,像是赤脚踩在地毯上的声音。本来这样的声音不该被听见,可在睡莲馆的夜里,一切都被放得很大。

那足音从我门外经过,迟疑了一瞬,又继续往前,像是在走向更深处。

我几乎是屏着呼吸在听。

足音在走廊深处停住了。

接着,是一阵短暂的、让我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的——水声。

那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缓缓倒出来,又像是一块浸透的布被人轻轻举起,拖过木板。

只持续了两三秒,随即消失。

我数到十,什么也没再响。

再数到二十,仍旧如此。

“……不可能有人在这时候洗东西吧。”我喃喃地说。

鼓起勇气,我下床披上外套,摸索着打开房门。

走廊里黑着灯,只有两端的壁灯在最低亮度上微微亮着,投出一层昏暗的黄。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单纯的潮湿,而是在潮湿里夹杂着一点很淡很淡的刺鼻,似乎是某种药水风干后残留的气息。

我看着走廊尽头。

那里没有人,地毯也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错觉吧。”我在心里说,“是雨。”

雨总会发出这种或那种声音。把所有奇怪的响动都归罪于雨,是住在老屋里的人最方便的自我安慰方式。

我关上门,重新回到床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在那一层层叠的雨声、风声和木头吱呀声的催眠下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这一次,声音不轻。

那是带着某种急切的敲打,咚咚咚地落在木门上,像是有人在用力压下自己声音里快要失控的部分。

“桐原先生!桐原先生!”

是志村芙雪。她的声音平时总是很软,很轻,这一刻却像被牢牢拽紧,带着明显的颤意。

“在,在的!”我几乎是从床上跳起来,一边胡乱套上外套,一边开门。

门一开,志村苍白的脸几乎撞上来。她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发白,手里还攥着一串钥匙。

“出事了……”她的声音发干,“白睡莲之间——怎么敲门都没人应。”

“没人应?”我脑子里还乱成一团,“会不会是峰角先生起早下楼了?”

“没有。”她摇头,“我查了餐厅和客厅,都没有人。而且……”

她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鼓起决心说出某个词:

“里面,好像有人倒在地上。”

这种话没有人能当作没听见。

我来不及整理头发便冲出门,几乎是和她一起奔向走廊转角。

白睡莲之间的门紧闭着。

门板下方的缝隙里透出的,是一条比走廊别处更深的暗影,仿佛房间里并没有开灯。门把手纹丝不动。

“已经试过很多次了。”志村声音发抖,“从里面反锁了。叫他也不应。”

“黒川先生呢?”我一边问,一边下意识贴近门缝。

“我已经叫人去敲他的门。”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在。”

黒川遥从走廊另一侧走来,衣服已经穿好,表情却不像是刚被吵醒的人,倒更像是预料中的某件事终于到来。他看向白睡莲之间的门,目光略略一凝。

“从什么时候开始没有动静的?”

“早上要叫客人起床的时候。”志村回答,“我先去楼下准备早餐,大约七点半上来叫大家。峰角先生的门没有开,我以为他睡过头了,敲了几下,没有回应。我又叫了一次……后来听见……”

“听见什么?”黒川问。

“好像……”志村脸色更白了,“好像有什么东西挪动了一下,很轻,又一下子没了。”

黒川没有评价,只是伸手试了试门把。

紧。

“请让一下。”

不知什么时候,莲见也赶了上来,身后还跟着那位代理人和寡妇。他的脸色同样不好看。

“锁在里面的话,只能撞开了。”代理人咬着牙道,“如果峰角先生是在里面晕倒了,再拖就……”

“等等。”黒川忽然说,“先确认一件事。”

他蹲下身,把脸贴近门缝,看了几秒,又站起身,走向窗边,推了一点窗扇,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再回到门前,又吸了一口。

“……有股味道。”他低声道,“和外面风里的不太一样。”

“什么味道?”

“很淡的……药水或者……溶剂。”

我心里一震——那不正是昨夜我在走廊里闻到的那种味道吗?

来不及多想,莲见已经沉声道:“不能再等了。小野!”

他朝代理人点点头。

代理人似乎得到指示,立刻跑下楼。不多时,他抱着一把沉重的铁制工具上来,是用来修桥的铁撬棍。

“我来。”他说,“大家退后一些。”

あ的一声闷响,撬棍头撞在门板与门框的缝隙里。木头发出低沉的悲鸣。又是一声,再一声。第三下一落,门边已经裂开一道缝。第四下落下时,锁舌被粗暴地折断,门板带着一串碎木屑向内弹开。

仿佛有什么东西,终于放弃了抵抗。

我们一齐望向室内。

白睡莲之间比我想象中要小一些。

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张椅子,墙边有一只矮衣柜。窗帘半拉着,薄光从帘缝里爬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苍白的带子。

让我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的,是地板——

干的。

过分干燥,甚至比走廊的地毯给人的感觉还要干。

而在离床不远的地方,一个人倒在那里。

律师峰角清志。

他侧身仰着,后背贴着木地板,眼镜不知掉到了哪儿,灰白的脸朝向天花板,嘴微微张开,嘴角凝着一层细细的泡沫,已经干了,像是在脸上多画了一道不自然的白线。

“峰角先生!”寡妇惊叫一声,捂住嘴。

“不要过去。”黒川遥伸手挡住她,“先确认他现在的状态。”

他快步走进房间,弯腰蹲在峰角身旁,指尖轻轻搭在他的颈侧,又打开他的眼皮看了一眼。

“已经……?”莲见的声音发颤。

“嗯。”黒川遥收回手,“至少在我们破门前,他就已经死了。”

“不可能……”代理人喃喃,“昨天晚上明明还好好的,我们吃饭的时候他还说……还说要下山之后写封信给谁……”

“昨晚十点以后,有谁见过他吗?”黒川问,“或者听见他在房里有动静?”

众人互相望望,皆摇头。

我张了张嘴,本想说自己听见了走廊上的足音和奇怪的水声,可在那一瞬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一声干涩的咳。

“窗户。”黒川遥走向窗前,拉开窗帘,检查窗锁,“从里面插着。”

他又回到门边,蹲下来看那条被撬坏的锁舌和门内侧——锁孔的金属边缘带着新鲜的破损痕迹,清晰可见。

“门之前是锁上的。”他说,“而且是从里面。”

“那就是说……”代理人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唾沫,“他是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然后……?”

“再仔细一点。”黒川遥没有接他的话,“志村,你早上敲门的时候,门也是这样关着?”

“是的。”志村用力点头,“我试过门把手,纹丝不动。我叫他,也没有回应。”

“嗯。”黒川遥缓缓踱回峰角旁边,低头看着尸体,“门从内反锁,窗从内落闩,房间里没有第二个人藏身的地方。表面上看,是一个标准的密室。”

“那就是——自杀?”寡妇的声音发抖,“可是……为什么会是这种样子?”

“这种样子?”黑川重复了一遍,伸手轻轻掀开了峰角的衬衫前襟。

我这才注意到,他胸前那一块布料颜色略深,像是曾经被液体浸湿过,又迅速干在衣料上。那深色的边缘不规则地蔓延出去,最外圈形成几片若有若无的“瓣”状,就像有人胡乱泼洒了一点什么,又擦过。

“这是什么?”代理人皱眉,“汗?雨?”

“不太像。”黒川遥用指尖轻轻摸了一下,又放到鼻下,“味道很淡,但不是汗。也不是单纯的水。”

他的眉宇间第一次显出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凝重。

“……要是医生在就好了。”寡妇喃喃,“井上先生呢?”

“井上先生一早就下山了。”莲见说,“他昨天晚上就说今早要去镇上看病人。”

“黑川先生,”代理人急躁起来,“不管怎么说,应该先叫警察和医生上来吧?再怎么下雨,也总得有人来——”

“我已经让人打电话了。”莲见说,“但镇上说今天山路有塌方,警察和医生得等路清理好才能来。船这边,也暂时开不过来。”

“也就是说——”黒川遥接道,“在相当一段时间内,我们只能依靠自己的眼睛。”

“你是说,要自己……?”

“至少,把现在还能看得见的东西记住。”他弯下腰,再次仔细查看峰角的脸,“之后也方便医生和警察确认细节。”

他用手指轻轻掰开峰角的嘴唇。

那动作出奇地温柔,仿佛是在照看一位睡着的病人,而不是一具已经失去体温的尸体。

“舌根颜色发暗,口腔粘膜有少量破损。”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做笔记,“嘴角泡沫已经风干,但形状保留得很好。若有水——”

他停了一下,对志村道:“麻烦取一只干净的玻璃杯和手绢来。”

志村似乎本能地抗拒靠近尸体,但还是点了点头,匆匆下楼。

短暂的沉默里,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在持续敲打玻璃。

那声音听上去远得不得了,又近得不得了。

不一会儿,志村端着一只玻璃杯回来,手里还拿着一块干净的白手绢。

黒川接过手绢,仔细折成一条窄带,轻轻伸进峰角微张的口中,像是要擦拭什么,又像是只是想感受里面的湿度。

他默不作声地抽出手绢。

白布上沾着一点浅浅的湿痕,几乎看不出颜色。

他把那一点湿痕拧向玻璃杯,几乎只是象征性地挤出一滴,随后举起杯子,对着窗边那一点光线仔细看。

片刻,他把杯子放下。

“……怎样?”莲见忍不住问。

黒川遥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再一次看了一眼峰角的脸——那张在生时总习惯藏在镜片后的脸,现在暴露在空气里,显得异常脆弱。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在场所有的人。

“如果井上医生在的话,”他说,“大概也会得出同样的结论。”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却像在这间干燥的房间里掷下了一颗石子。

“从脸色、口腔的状态、嘴角干涸的泡沫,还有——我刚才看到的一点点东西判断……”

他停顿了一瞬,仿佛在给这个房间里的空气预留一点接受的时间。

“——峰角先生,是溺死的。”

一阵难以形容的寂静在房间里炸开。

“溺……死?”代理人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头看向窗外,“可这里离湖那么远,昨晚大家都在屋里,谁会——”

“这里是二楼。”寡妇喃喃,“又没有浴室,房间里也看不到一滴水……”

我也环视了一圈房间:

床单铺得整整齐齐,没有湿痕;

地板干燥,没有半点水渍或泥印;

连峰角先生倒下的位置附近,都看不到任何“被拖过水”的痕迹。

只有他胸前那点奇异的深色,像是一朵已然干枯的水花。

“这怎么可能……”我脱口而出,“如果是溺死,那他应该是在水里才对……”

“正常情况下,是这样。”黒川遥说,“但这个房间里现在确实没有水。”

他的目光缓缓掠过窗、门、天花板,以及那盏从天花板垂下来的吊灯铁链的下缘。

“于是,我们就不得不接受一个更麻烦的事实。”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峰角的脸上。

“——他是在一个干燥、从内反锁的房间里,被人以‘溺死’的方式杀掉的。”

那一刻,睡莲馆的空气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猛地一拧。

站在房门口的我突然有一种错觉——仿佛空气本身变成了一层看不见的水,我们全都在这层水里缓慢地沉下去。

溺死于空气。

这是我当时脑子里冒出来的、近乎荒唐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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