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睡莲之门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种错觉惊醒的。
我以为听见了水声。
不是湖水拍岸的那种,而是更近、更细的——像是谁在木屋内部的某个地方,把一杯水缓慢倒在地板上。那声音短暂得近乎不存在,我从梦的黏稠里挣扎出来时,它已经消失了,只剩下窗缝透进来的灰白光线,像被过滤过的雾气。
我在枕头上躺了一会儿,耳朵竖得很紧。
没有继续的响动。
只有老屋特有的那些细微声响:某处的木梁轻轻伸展、收缩,远处不知哪扇门轻得几乎听不见地开合了一下,地板深处偶尔传来像叹气似的吱呀。
也许只是梦。
我这么说服自己,却忍不住看向窗外。
窗框打开了一条窄缝,湖面被雾遮得只剩一层模糊的亮,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放进了一只装着水的玻璃杯里,而我们则被扭曲在杯壁的另一侧。看上去,湖今天依旧没有风。
洗漱完毕,我换上带来最体面的那套西装——虽然放在东京也只能算是普通上班族的标准配置——整理好领带,准备出门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桐原君,起了吗?”
是黒川遥。
“已经好了。”我打开门,才发现他早已衣冠整齐,仿佛根本没有睡。
他的头发梳得比昨晚更服帖,眼下却没有一丝熬夜的痕迹,只是那双眼睛更加清醒——清醒到让人觉得,用“醒着”这个词形容别人时,原来还有这样的程度。
“睡得怎么样?”他问。
“还好。”我含糊地回答,“只是……好像做了点奇怪的梦。”
“奇怪的梦往往比现实诚实。”他淡淡道,“走吧,去看看这层楼。”
“不是先去吃早饭吗?”
“等会儿。”黒川遥看了眼走廊,“在别人的屋子里,最好先弄清楚自己醒来时站在哪一层地板上。”
他的说法总带着一点不吉利的味道,但从推理作家的口中说出来,又显得理所当然。
我们走出房门。
二楼的环形走廊在早上显得比夜里略微宽敞了一点,但那只是错觉——木板的宽度并不会随着日光变更。只是灯还没开,窗外灰白的光线从两头尽头的窄窗渗入,把走廊铺成一条略带泛白的暗红。
我这才有空仔细看清这些房门。
我们所在这一侧有三扇门,连同对面和转角,共六扇。每一扇门中上部都嵌着一块略微凸起的木板,木板被细心地磨平、上色,其上画着一朵睡莲。
最靠近楼梯口的是白色睡莲,花瓣铺开在一圈带绿的水面上,线条柔和,仿佛有风从画中吹过。
旁边的是淡粉色睡莲,颜色比白的那朵妖冶了一点,但仍在端庄范围内。
再往里,则是颜色逐渐加深的睡莲——有一朵几乎被墨染透,黑到让人不由自主想到烧焦的纸。
“你看出了什么?”黒川遥问。
“颜色由浅到深?”我试探着说,“想表达四季……或者时间?”
“也许。”他走近白睡莲之间,伸手在描绘花瓣的线条上方虚空划了一下,“或者,是由此到彼的一条路。”
“路?”
“从被命名,到被涂黑。”
他的话总是这样,轻轻一抛,便在我心里泛起一圈不知道从何落定的涟漪。
“志村小姐昨天说,每一朵花都对应一首歌。”我转移话题,“是古歌吗?”
“可能是和歌,也可能是他们家族自己编的歌单。”黒川遥说,“这种把房间和歌名对应的做法,在战前的某些私宅里很常见——尤其是那些家里曾经收留过很多人的。”
“很多人?”
“避难者、亲戚、被送来的孩子。”他低声道,“名字太多,记不住,就用花和歌来代替。”
这话让我想起昨夜餐桌上的那些只字片语:
“登记”“阵亡”“被登记在别的地方”。
我打了个冷战。
“那样的话,”我勉强笑了一下,“至少这些花还算漂亮。”
“漂亮是为了方便记住。”黒川遥说,“不漂亮的、不方便记住的,就只好——”
他顿住了。
因为我们已经走到了环形走廊的另一头。
那扇门还在那里。
在一片有花的门之间,它的空白像一道被人用刀划开的缺口。木板上什么也没有,只有被拔掉钉子的细小伤痕,在早晨的光线里显得尤为突兀。那张写着“无花之人,无命之人”的纸仍旧贴在门板偏上的位置,纸角被夜里的潮气熏得更软,边缘轻轻卷起,像一只疲惫到无法再睁眼的眼皮。
我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
昨晚那种诡异的感觉又回来了——好像门后有什么东西,紧贴着板子站着,只要我伸手去触碰,就会摸到一具冰凉的脊背。
“……这里以前有人住吗?”我还是忍不住再问了一次。
“答案昨天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黒川遥说,“‘那里从来没有登记过住户。’”
“可‘没有登记’,和‘没有人住过’,不是一回事。”
我一说出口就后悔了。
因为这听起来很像是在替某个不存在的人申辩。
“不错。”黒川遥竟然点点头,“所以这扇门才有趣。”
“……您要做什么?”我见他走近门板,赶紧压低声音,“不要乱来比较好吧。这毕竟是人家的……”
“别紧张。”他只是倾身,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静听了几秒钟。
我屏住呼吸。
走廊里安静得连我的心跳声都变得巨大起来。
“什么也没有。”他直起身,“连屋子该有的回响都没有。”
“回响?”
“空房间,是会有自己的声音的。”他淡淡道,“木头、空气、墙壁都会回我一下。而这扇门后面,就像什么都没有。”
“您的意思是——?”
“也许后面不是房间。”他语气平静,“或者,不是只是一间房间。”
这样模棱两可的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大概会显得矫揉造作,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只会让人觉得背脊发冷——因为他通常不会无缘无故地夸张。
“早饭已经准备好了。”
身后忽然响起志村芙雪的声音。
我几乎是有点心虚地转过身,像是被抓了个正着一般。
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楼梯口,双手合在身前,神情一如既往地恭敬,只是视线落在我们身后那扇门的方向时,明显瑟缩了一瞬。
“打扰了吗?”黒川遥问,“我对这扇门有些好奇。”
“那里……没什么好看的。”志村垂下眼,“请两位还是先用餐吧。”
“真的‘没什么’吗?”黒川遥不动声色地问,“昨天莲见先生说,这座馆‘战前战后都有故事’。”
“莲见少主喜欢夸张。”她的指尖几乎要陷进袖口里,“那只是……一扇不用的门而已。”
“废弃的房间也需要这样贴纸条吗?”他缓慢地念出那行字,“‘无花之人,无命之人’……志村小姐,写这句话的人,是谁?”
她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那抖动几乎可以说是一种拒绝——不是对他的问题,而是对她自己记忆中某个画面的拒绝。
“……已经不在了。”她轻轻道,“是很久以前的人写的。现在,这里没有那样的人了。”
“那样的人?”黒川遥抓住她的用词,“什么样的人?”
“……没有名字的人。”她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请二位先下楼吧。再不去的话,饭菜要凉了。”
她说完,几乎可以说是逃也似的转身下楼。
我看着她背影消失的方向,喉咙有点干。
“没有名字的人……”我重复了一遍,“真有这种人吗?至少在法律上……”
“战时有,战后更多。”黒川遥说,“纸上没有写过的人,法律就当他没存在过。没有记在名册上的名字,就像没长出来过的花。”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又落在那张纸上。
“所以,才会有人写下这种话。”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反而率先转身,朝楼梯走去。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
早晨的光线一点点移换,那行字像在光里慢慢干涸,墨色从浓转淡,仿佛随时可能从纸上脱落,化成一点一点无处可寻的灰。
我们回到一层时,餐厅里已经摆好了简单的早餐。面前的食物与昨晚相差无几,只是多了一碟煎鸡蛋。
其他几位住客三三两两坐着,神情各异。律师峰角清志正在翻阅一叠文件,眼镜片上映出窗外灰光,看不清他眼睛的方向。那位寡妇则低头专注地给味噌汤撒葱花,好像那是这世界上最值得投入心思的一件事。
“睡得好吗?”莲见纲一坐在主位,声音仍旧带着一丝咳嗽后的沙哑。
“多亏您的招待。”黒川遥说,“只是这房子很安静,让人睡得有点不踏实。”
“山里本来就安静。”莲见笑了一下,“城市人不习惯也是正常的。”
“倒不是那种安静。”黒川遥用筷子轻轻敲了敲碗沿,“更像……在等什么声音响起来。”
“比如?”
“比如水声。”
我手里正好端着汤碗,闻言手一抖,汤面晃了晃。
“水声?这房子离湖这么近,有一点也不奇怪。”莲见说,“雨季的时候,湖水涨得厉害,夜里总能听见。”
“可昨晚没有下雨。”黒川遥道,“而且那声音,很近。”
他把“很近”这两个字说得很清楚,仿佛在提醒在座所有人:那不是从窗外传来的,而是——从屋子里面,从某个封闭空间里传来的。
沉默在桌面上铺开。
直到峰角轻咳一声,用近乎官样的口吻打破它:
“黑川先生是不是太敏感了一点?作家的想象力固然珍贵,但有时也会让现实显得过分戏剧化。”
“您这么说。”黒川遥微笑,“倒让我放心了。”
“放心?”峰角皱起眉。
“是啊。”黒川遥喝了一口汤,“如果一座旧馆里什么声音都没有,那才叫不自然。毕竟,战前战后,它一直都‘在这里’。”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莲见轻声道,“睡莲馆现在只不过是一座老屋,撑不了几年了。等再老一点,就该拆掉了。”
“拆掉。”黒川遥重复了一遍,“那可惜了。”
“可惜?”
“当年不少东西,已经被烧掉、溶掉、撕掉了一次。”他淡淡道,“若是连容纳它们的屋子也一起消失,就更找不到痕迹了。”
莲见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吃饭。
从他的握筷姿势看得出,他的手微微在抖——那不是寒冷造成的,而更像是某种心底持续太久的劳累,终于在这座老屋的空气里显形了。
早餐结束后,其他人各自散去。有人说要下山去镇上处理事务,有人说要在岛上走走散心。
黑川遥没有立刻回房,而是走向客厅的另一侧。
“您要做什么?”我跟上去问。
“看看这座馆的骨架。”他回答。
睡莲馆的一层大客厅中央,是一个略微挑高的空间。抬头可以看见二楼环形走廊的栏杆,从那里往下看,大概可以俯视整个客厅。
天花板上悬着一盏沉重的吊灯,铁链从天花板一直垂下,在空中画出一道不太规则的线。
“这个结构。”黒川遥仰头,看了很久,“从上面到下面,距离刚好足够挂起一个成年人。”
“您……这是在想象谋杀现场吗?”我忍不住说。
“推理作家的职业病。”他不否认,“比起吃饭,我更擅长计算重力和时间。”
他收回视线:“不过,暂时先放一放。”
“暂时?”
“是啊。”他像是在说一个已经确定的结论,“总要等到真正发生了什么,这座馆的‘故事’才会开始。”
我打了个冷战。
那天下午,天气没有任何改变的意思。
雾仍旧缠在湖面,像不愿散去的旧梦。
直到很多天以后,我回想起在睡莲馆度过的第一整日,总是会记起那一上午:
环形的走廊,六扇有花的门,一扇没有花、也没有名字的门;
无风的湖,未响起却仿佛随时会响起的水声;
以及黒川遥站在吊灯下,仰头丈量那一段从二楼到一楼的距离时,那种冷静而耐心的神情。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
那是这座馆真正的开幕式;
也是后来所有“溺死”“坠落”“割喉”的影子,第一次在空气里悄悄排队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