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莲馆三重奏杀人事件:第4章 花下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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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花下之人

那之后有一段时间,我什么都听不见。

并不是房间真的安静到了无声,而是所有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玻璃,从远处传来。雨还在下,风还在刮,屋檐上的风铃断断续续地轻轻撞击,志村芙雪的吸气声、寡妇压抑的抽噎、代理人急促的脚步声……全都变成了模糊而遥远的回响。

我只看得见一件事——

白睡莲之间的地板,干燥得像被火烤过一样。

连一滴水都没有。

可黒川遥刚才用那种不容怀疑的语气,说:溺死。

“……黑川先生。”莲见纲一终于打破沉默,嗓音嘶哑,“您能不能详细说说……为什么会得出这个结论?”

黒川遥垂眸,又看了峰角一眼,仿佛是在和一具已经离开的身体作最后确认。

“井上医生不在,我只能用外行的方式简单说。”他说,“嘴角泡沫、舌根颜色、口腔黏膜状况,还有——肺部的触感。”

“肺部?”代理人愣住了,“您刚才……?”

“只是按了按。”黒川遥平静道,“如果人在水里挣扎过,肺里吸入了大量液体,死亡后短时间内触感会和普通窒息不太一样。刚才那一点感觉……更接近前者。”

“可是,”寡妇用力摇头,“就算真是溺水,也一定是在湖里或浴室……怎么可能在这样的房间里……”

“这正是麻烦所在。”黒川遥说,“房间从内反锁,窗从内落闩,地板干燥,没有任何水渍。于是我们就被迫面对一个荒唐的命题——”

他顿了顿。

“——在一个没有水的密室里,发生了一起溺死事件。”

那一句话像被钉子钉在空气里。

“……我不明白。”代理人抱着头,“如果是自杀,他要怎么做到这一点?在房间里摆一个看不见的浴缸吗?”

“自杀?”黒川遥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一个律师,会选择用这种近乎不可能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可门是锁着的!”代理人几乎有些激动,“您也看见了,锁舌是我们刚才撞坏的!谁能进来,又谁能出去?!”

“先别急着决定‘谁进谁出’。”黒川遥淡淡道,“在想‘谁’之前,还是先把‘怎样’弄清楚比较好。”

他说着,视线在房间里缓慢游走了一圈:床、椅子、桌子、衣柜、窗、门、天花板、吊灯铁链……

然后,他轻轻吸了口气,仿佛要把关于这间屋子的所有气味都记下来。

“总之,”他说,“在井上医生来之前,不能再碰峰角先生的身体。也尽量不要在地板上多留脚印。”

“可他已经死了……”寡妇的声音带着几乎祈求的哽咽,“我们总得……为他做点什么……”

“我们现在能做的事只有一件。”黒川遥转过身,“把他为什么会死在这样的地方弄清楚。”

那一刻,他语气里的严厉甚至超过了昨晚所有的讥讽。

莲见抬手按了按额角,似乎在勉强维持作为主人的镇定:“黑川先生的意思我明白。那……现在能做些什么?”

“先让大家离开这间房间。”黒川遥说,“留下一个人看门,尽量不让别人乱进乱出。等会儿我会再来。”

“您不现在看吗?”

“看只是第一步。”他缓缓道,“在看之前,我更想知道的是——这朵‘白睡莲’下面,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过门板上的那朵白花。

那花在早晨的淡光里显得几乎有些过分洁净,仿佛这间房里发生的事与它毫无关系。

我们依次退到门外。

志村拿来一条旧绳子,拉起一道简单的警示线,把门口与走廊隔开。

“那就先下楼吧。”莲见长长吐出一口气,“无论如何,也得商量一下接下来怎么办。”

我们回到一层客厅。

雨仍旧没有停的意思,只是比清晨时更密了一点。窗玻璃全被水痕刷洗过,看出去,世界仿佛被一层流动的玻璃覆盖。吊灯没有开,只靠墙上的几只壁灯勉强驱散一部分阴影。

我坐下时,才发觉自己的腿有些发软。

“抱歉,让你看到了不太舒服的东西。”黒川遥轻声道。

“作为编辑,我见过不少事故照片。”我勉强挤出一点笑,“只是第一次离得这么近。”

“照片上的人都已经被第三只眼处理过了。”他道,“真正的尸体,会带着更多‘未被编辑过的地方’。”

那句“第三只眼”,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照相机。

“黑川先生。”莲见坐在对面,面色苍白,“在警察和医生上来之前……你能不能先问问大家?我担心时间一长,很多细节就记不清了。”

“这是说,要让我暂时扮演‘警察’的角色?”黒川遥挑了挑眉。

“只是请您帮个忙。”莲见用力点头,“您比我们冷静,也比我们懂得该看什么、问什么。”

“真不幸。”黒川遥淡淡道,“你说得都对。”

他缓缓环视四周:“那就从最简单的开始——时间。”

他说“时间”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比刚才说“溺死”还要重。

“昨天晚上,”他继续道,“从晚餐结束到今天早上发现峰角先生的尸体,所有人在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房、有没有离开房间,请尽可能按顺序说清楚。哪怕是一点细节,也不要省略。”

他顿了顿,又看了我一眼。

“桐原君,你也一样。”

“我?”我指了指自己,“可是我没看到——”

“没看到的东西,有时候比看到的更重要。”他说,“现在开始。”

***

先说的是莲见。

“昨晚大概八点半左右吃完饭。”他回忆道,“之后我们在客厅又坐了一会儿。九点不到,我有点不舒服,就先回房了。”

“你的房间在哪一侧?”

“一楼,靠近书房那边。我们家本来就住在这一层。”

“回房之后呢?”

“喝了点药,躺下,应该很快睡着了。天一黑我就头疼,昨晚也是。”

他的说法听上去平平无奇。

黑川遥点了点头,又转向寡妇。

“我……”她紧张地搓着手指,“吃完饭后,和志村一起去厨房帮了一会儿忙。大概九点多回到房间,洗了个脸,就……躺着听雨声。到后来有些困,就睡着了。”

她住在红睡莲之间,和白睡莲之间隔着两扇门。

“有没有听见走廊上有动静?”黑川问。

“……好像有一点脚步声,”她小心翼翼地说,“不过雨声太大,听不清。大概十点多的样子。”

“什么时候睡着的还记得吗?”

“我看过表,接近十一点。”

黑川点点头,看向代理人。

“我吃完饭后,在客厅抽了会儿烟。”代理人说,“快九点的时候上楼,路过白睡莲之间时,还听见峰角先生咳嗽了两声,像是喝水呛到了。”

“你确定是他的咳嗽?”

“声音很近,也只有那间房里会有人。”

“之后呢?”

“回房,洗脸,写了几封信,差不多十一点睡下。”代理人皱着眉,“我睡得不太实,中间好像醒过一次,听见外面有脚步声……但那时候雨更大,我不确定是不是听错了。”

“什么时候醒的?”

“钟敲了十二下。”他答,“大概就是那个时候。”

“之后便再没醒过?”

“是。”

黒川遥没有立刻继续问,而是把目光转向我。

轮到我的时候,我忽然感到比刚才面对尸体时还要紧张。

“我……昨晚吃完饭后,跟黑川先生一起在客厅待到九点多。”我说,“后来各自回房。我躺下后,听了一会儿雨声,大概十点左右睡着。”

“你确定是十点?”

“嗯,我睡前看过表。”

“然后呢?”

“然后……”我犹豫了一下,“半夜醒来了一次。”

“什么时候?”

“……不知道,”我老实说,“那时候屋子里很暗,看不到表。只记得听见了一声类似‘咔哒’的声响,很近,像是在……门那个方向。”

客厅里的目光一时间全落在我身上。

“之后呢?”黒川遥的语气依旧平静。

“我没听见第二声。”我回忆着昨晚的感觉,“然后过了一会儿,好像听见走廊上有脚步声,从我门口经过,往走廊深处去了。声音很轻,像是……赤脚踩在地毯上的那种。”

“你能听出方向?”

“应该是往尽头那边。”我说,“也就是白睡莲之间的方向。”

“之后呢?”

“足音停了一下,再之后……”我咽了咽口水,“有那么一两秒,听起来像有水声音。”

“水声?”

“嗯。”我点头,“好像是……把水从某个容器里倒出来的声音,很短,很轻。”

寡妇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几度。代理人干咽了一口唾沫。

“你当时没有出门看?”黑川问。

“后来有。”我说,“可是等我开门的时候,走廊已经恢复安静了。地上也什么都没有。”

“你把这些话,为什么早上不说?”

他问得不重,却比任何责备都让我脸热。

“……我一开始以为只是梦。”我低下头,“而且,谁会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人总是习惯在‘事情发生之后’才去区分梦和现实。”黒川遥叹了一口气,“好吧,至少你现在说了。”

他说完,看向最后一个人——志村芙雪。

“你呢?”

“我?”志村微微一怔,“我晚餐后一直在厨房忙到九点多,收拾完才回自己的小房间。我的房间在一楼,靠近储物间。”

“有上过二楼吗?”

“没有。”她摇头,“直到今天早上上来叫客人。”

“夜里,有没有听见什么特别的声音?”

志村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坦白比犹豫对你更安全。”黒川遥提醒。

“……我大概在半夜醒过一次。”她低声道,“听见上面地板有一点动静,好像有人在走动。但那很常见,客人夜里起夜也会这样,所以我没在意。”

“什么时候?”

“我记得……挂钟刚敲过一次。”

“只敲了一下?”

“是。那就是一点了。”

黒川遥点点头。

“总结一下,”他说,“昨晚八点半后,峰角先生回到白睡莲之间。九点左右有人听见他咳嗽,两点之间没人见他出来。半夜,大约十二点到一点的时间段,有人在走廊听见脚步声,有人听见来自楼上的动静,有人听见水声。今天早上七点半,志村敲门无人应,七点四十五左右我们破门而入。”

他顿了顿。

“在这一段时间里,这间从内反锁的房间里,有人以某种方式,让一个成年人‘溺死’。”

“你的意思是,”代理人艰难道,“凶手在那个时间段里进过那间房,但不知怎么……在我们不知道的情况下又离开了?”

“或者,”黒川遥说,“凶手在那个时间段以前就已经‘离开’了。”

他刻意在“离开”两个字上加了微不可察的重音。

那当然不是答案。

只是另外一道更深的谜题。

“可是,”寡妇忍不住道,“无论如何,凶手都应该在我们当中吧?昨晚岛上只有这些人。”

“没错。”黒川遥说,“无论怎样计算时间表,最后总会回到这一点上。”

他的目光又一次缓缓掠过在场每一个人。

“——白睡莲之间的‘花下之人’,是被你们当中的某一个,亲手送进那样的密室里的。”

那句话落下的时候,我几乎能听见某些东西在无形中碎裂的声音。

外面的雨忽然大了一些,像是为了配合这一刻的沉默。

“等警察和医生上来时,”黒川遥收回视线,“他们会从法律和医学的角度去看。而在那之前……”

他站起身,走向客厅中央,仰头看了看上方那圈二楼的栏杆。

“在那之前,”他像是自言自语,“我想先看看,这朵白睡莲,到底是如何被人从水里摘出来,又干干净净地摆在这间‘没有水’的房间里的。”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上去。

二楼的走廊在我们头顶环成一圈,白睡莲之间那一段正好在斜上方不远处。栏杆后的阴影里,仿佛有一双我看不见的眼睛,正透过那扇已经失去主人的门,静静地俯视着我们。

***

后来我常常会想起那一幕。

想起黑川遥仰头的姿势,想起头顶那盏沉重的吊灯和从天花板垂下来的铁链,想起他那句听上去更像宣言的话。

在那之前,我们以为“花下之人”只是住在某一间房里的人。

而在那之后,我才渐渐明白——

在这座挂满睡莲的旧馆里,每一个有名字的人,也许都只是在暂时地躲到某朵花的阴影下面。

真正被风和水、被档案和时间放弃的人,是那个连花也没有、连门牌上的木板都被拔空的“无花之人”。

而这第一朵与水有关的死亡,不过是有人替他,写下的最初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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