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残舟夜话谋后路
船舱底层,一盏风灯摇曳着昏黄的光。段子昂肩头的伤口已被重新包扎,但失血和疲惫让他脸色苍白。沈汝凌坐在他对面,神情萎顿,身上沾满血污和烟尘。周坤则靠坐在舱门边,低着头,用一块粗布默默擦拭着他那几杆火铳,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
“阿离他……”沈汝凌声音沙哑,打破了沉默。
“凶多吉少。”段子昂闭了闭眼,语气沉痛,“他为掩护我们,身中数箭……是我指挥不力。”这位向来沉稳坚毅的提举大人,此刻脸上写满了自责与愤怒。
“不怪大人。”靠在门边的周坤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看惯生死的漠然,“赵德昌既然动了手,就没打算留活口。能逃出来,已是侥幸。”
段子昂睁开眼,锐利的目光射向周坤:“周坤,现在,你可以说了。你究竟是谁?为何最终选择助我?阮文忠又为何要杀陈公公灭口?”
周坤擦拭火铳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那道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刻。“我是谁?一个本该死在荒岛上的人罢了。”他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至于为何助你……或许是因为,我不想再看更多无辜的人,像当年的船工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他看向沈汝凌,眼神复杂:“汝凌,那场海难,并非完全意外。胡如海的船,确实运的是‘海修罗’幼体和秘法。风暴来临前,我接到阮文忠密令,若遇险,优先确保秘法不失,必要时……可舍弃所有人。”
沈汝凌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坤。
周坤避开他的目光,继续道:“当时风暴比预想中猛烈,船碎了。我抱着装有秘法的密封铜匣,侥幸抓住一块船板。我以为你和其他人都死了……后来漂了不知道多久,我也因体力不支昏睡在船板上,之后被阮文忠的人找到,也是在陈公公的担保下便顺理成章转入暗处,替他们监管‘海修罗’的交易和培育。”
“阮文忠培育这些邪物,当真只是为了组建异兽军队?”段子昂追问。
“起初或许是为了牟利和培植私人武力。”周坤神色凝重起来,“但后来,我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他似乎在利用这些‘海修罗’,进行某种……更诡异的试验。陈公公负责的这个据点,除了交接货物,还有一个秘密任务,就是记录‘海修罗’在不同环境下各种程度的反应,以及……它们与活人接触后的变化。”
“活人接触?”沈汝凌感到一股寒意。
“是。”周坤点头,“那些处理‘海修罗’尸体、或者不慎被其所伤的兄弟,回来后所谓的‘大病’,并非普通伤病。他们会逐渐变得狂躁、力大无穷,最后……失去理智,变得如同行尸走肉。阮文忠似乎想从中找到控制、或者说,利用这种‘异变’的方法。”
段子昂与沈汝凌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惊骇。这阮文忠,所图恐怕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骇人!
“他杀陈公公灭口,是因为陈公公知道得太多,而且永利绸缎庄被端,王明远落入我手,他怕陈公公扛不住审讯,泄露核心机密。”段子昂分析道。
“是。”周坤确认,“阮文忠此人,疑心极重,手段狠辣。任何可能暴露他真正所图之事的人,都会被毫不犹豫地彻底清除,包括与之有所关联的人也会被清除。赵德昌不过是他摆在明面上的一枚棋子,必要时,也可以舍弃。”
“那你呢?”沈汝凌忍不住问道,“你现在背叛他,不怕……”
周坤露出一丝惨淡的笑容:“怕?当然怕。但我更怕自己最后也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在永宁港,看到那些怪物,看到死去的兄弟……我忽然觉得,继续跟着他,和变成那些怪物,也没什么分别。”
他看向段子昂:“段大人,我知道你已将部分证据送往京城。但阮文忠在宫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未必能直达天听。即便官家看到了,是否会信?是否会为了一个市舶司提举和些许证据,去动一个权倾朝野、党羽遍布朝堂内外的内侍监随堂太监?”
这正是段子昂最担忧的地方。官场倾轧,盘根错节,仅凭目前掌握的物证和几个“叛徒”的供词,想要扳倒阮文忠,难如登天。
“所以,我们需要更确凿、更无法抵赖的证据。”段子昂眼神锐利起来,“比如,阮文忠与番邦军方往来、意图不轨的直接信函,或者……他进行邪异试验的现场!”
“阮文忠在闽地的核心试验场所,并不在闽州。”周坤语出惊人。
“在哪里?”段子昂和沈汝凌同时问道。
周坤吐出三个字:“月港。”
月港?沈汝凌一愣。段子昂却瞳孔一缩:“你说的是,丰州的月港?那个前朝时期被倭寇所毁,到了我朝一直荒废至今的那个港口?”
“明面上看似已经被荒废无人问津,实则暗地里,阮文忠早已将月港修缮一番,掌控在其手里。”周坤解释道,“那里有他设立的最大、最隐秘的‘海修罗’培育和试验基地,由他的心腹太监和番邦术士共同掌管。所有的核心文书记录和最终成果,都会送往那里。若能拿到月港基地里的证据,阮文忠便百口莫辩!”
月港!一个新的目标,一个更危险的龙潭虎穴!
“那我们必须去月港!”段子昂斩钉截铁。
“但赵德昌必定在府境设置海陆关卡搜捕我们,去月港路途遥远,海上也定会有海防军的船只沿边巡查,风险极大。”沈汝凌担忧道。
“我们就走海路,离陆地距离稍远一些,绕开官府关卡巡查。”段子昂已有决断,“这艘番邦鬼船,正好可以作为伪装。周坤,你对月港基地了解多少?”
周坤沉吟片刻:“我只去过一次外围,守卫极其森严,遍布机关暗道,且有大量被‘异化’的护卫。没有内部地图和接应,硬闯等于送死。”
船舱内再次陷入沉默。前路艰险,几乎看不到希望。
就在这时,船身轻轻一震,外面传来暗探的声音:“大人,找到一处废弃的小渔村,可以暂时靠岸修补船只,补充淡水。”
段子昂站起身,目光扫过沈汝凌和周坤:“先上岸休整。去月港之事,需从长计议。但无论如何,我们已无退路。”
他拿起周坤交给他的那块更复杂的海浪铁牌,紧紧握住。
“阮文忠的罪证,必须大白于天下。这不仅是为了报仇,更是为了不让那些邪物,祸乱我陇唐海疆,荼毒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