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琉璃录：我的提举大人：第16章 活物惊魂

王明远的府邸坐落在闽州城东南的官宦坊区，高墙深院，朱门紧闭，平日里车马往来，此刻却透着一股异样的死寂。

阿离带着四名身手最好的手下，并未走正门，而是绕到府邸后身一条僻静的巷弄。根据眼线回报，王明远府上的后门与一侧供仆役进出的角门，今日都加强了看守，但并非官军，而是几个眼神凶悍、腰间鼓囊的生面孔。

“看来，王大人是铁了心要跑，还雇了私人护卫。”阿离伏在对面屋脊的阴影里，冷静地观察着。他肩伤未愈，动作却依旧矫健如豹。“硬闯会闹出动静，惊动巡城司就麻烦了。老办法，分散注意，从侧面院墙进去。”

他打了个手势，两名手下会意，悄无声息地滑下屋脊，绕向府邸前门方向。片刻之后，前门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和瓷器碎裂的声响，似乎是两个醉汉当街斗殴，引来了附近住户的探头张望和呵斥。

后门和角门的守卫果然被前门的骚动吸引了注意力，纷纷侧耳倾听，神情警惕。

就是现在！阿离与另外两名手下如同三道青烟，借着墙根阴影的掩护，迅速贴近府邸侧面的高墙。一名手下蹲身搭桥，阿离足尖在其肩头一点，身形借力拔起，单手便扣住了丈许高的墙头，悄无声息地翻了过去。另一名手下紧随其后。

墙内是一处偏僻的小花园，假山树木掩映，正好提供了藏身之处。阿离辨明方向，根据之前掌握的府内布局图，直扑王明远通常所在的书房。

书房所在院落外，果然也有两名护卫值守，但注意力同样被前门的喧嚣所牵制。阿离如鬼魅般从背后贴近，手刀精准落下，两名护卫闷哼一声，软软倒地。另一名手下迅速将人拖入花丛阴影。

阿离轻轻推开书房的门。

王明远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书房内焦躁地踱步，地上散落着几件来不及打包的珍贵古玩。听到门响，他猛地回头，看到一身黑衣、眼神冰冷的阿离，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你……你们……”王明远面色惨白如纸，手指颤抖地指着阿离，“段子昂……段子昂他想干什么？！”

“王大人，提举大人请您过府一叙。”阿离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一步步逼近。

“不！我不去！”王明远猛地后退，撞在书架上，发出哐当声响，“你们这是绑架朝廷命官！我要见市舶使！我要上奏朝廷！”

“王大人，”阿离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地上那些价值不菲的摆件，“永利绸缎庄的林东家，还有那位腿上中箭的账房先生，此刻正在提举大人那里‘做客’。他们说了很多……有趣的事情。关于贡品，关于‘渔翁’，关于……‘京里的大佛’。”

王明远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强自镇定道：“你……你休要胡言乱语！本官听不懂！”

“王大人是真听不懂，还是不敢懂？”阿离从怀中取出那块海浪铁牌，在手中掂了掂，“这块牌子，林东家说是进入‘老地方’的信物。他还说，是您，引他入的这行。每次交易，您抽三成。”

看着那熟悉的铁牌，听着阿离一字一句如同剜心的话语，王明远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瘫坐在地，官袍凌乱，再无平日里的半分威仪，只剩下穷途末路的绝望。

“完了……全完了……”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

“未必。”阿离蹲下身，与他平视，“提举大人说了，只要王大人肯迷途知返，戴罪立功，将功折罪，或可保全性命，甚至……家人无恙。”

“家人……”王明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与挣扎。他深知背后那些人的手段，一旦自己反水，远在老家妻儿老小的性命……

“王大人，时间不多了。”阿离站起身，语气转冷，“是跟着提举大人，搏一条生路，还是等着被背后那些人当成弃子，满门覆灭，您自己选。提举大人还在等您的‘回话’。”

王明远坐在地上，冷汗浸透了里衣，脸色变幻不定。前门的喧嚣似乎渐渐平息下去，更衬得书房内死寂无声。他能听到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也能感受到窗外无形中迫近的杀机。

许久，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道：“……我……我跟你们走。”

阿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示意手下上前“搀扶”起瘫软的王明远。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走出书房院落的刹那——

“咻！咻！咻！”

数道凌厉的破空声从侧面的月亮门处射来！目标并非阿离等人，而是直指被搀扶着的王明远！

是灭口！

阿离反应极快，一把将王明远推向身旁的手下，自己则旋身拔刀，舞出一片刀光，格挡开大部分暗器！但仍有两只淬毒的袖箭，角度刁钻地绕过刀网，一只擦着王明远的耳廓飞过，另一只则深深钉入了他身旁那名手下格挡的手臂！

“呃！”那手下闷哼一声，手臂瞬间乌黑发麻！

“有埋伏！保护目标！”阿离低吼，与另一名未受伤的手下立刻将王明远护在中间，背靠墙壁，警惕地望向月亮门方向。

只见三名穿着夜行衣、蒙着脸的杀手，手持利刃，从月亮门后缓缓走出，眼神冰冷，杀气腾腾。他们显然早已埋伏在此，只等王明远露面，便要执行灭口任务！

“王明远，背叛者，死！”为首一名杀手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王明远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抓住阿离的衣角，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阿离握紧刀柄，肩头的伤口因剧烈动作而再次渗血，但他眼神依旧锐利。他以二敌三，还要保护一个累赘，形势极其不利。

“发信号！”他对那名手臂中毒、脸色已经开始发青的手下喝道。

那手下咬牙，用未受伤的手从怀中掏出一枚竹管，奋力扔向空中！

“啪！”竹管在半空炸开一团红色的烟雾。

三名杀手如同三道黑色闪电，疾扑而来！刀光剑影，瞬间将小小的院落笼罩。

阿离挥刀迎上，刀法狠辣精准，每一招都攻敌必救，勉强挡住了两名杀手的围攻。但第三名杀手却觑准空档，直取被护在后面的王明远！

那名手臂中毒的手下奋起余力，用身体挡在王明远身前！

“噗嗤！”利刃穿透胸膛的声音令人牙酸。

“走！”阿离目眦欲裂，猛地荡开身前两把刀，回身一脚踹在那名刺杀得手的杀手腰眼，将其逼退，同时抓住王明远的胳膊，就要强行突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院墙外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以及兵刃落地的声音！紧接着，几道矫健的身影翻墙而入，正是阿离留在外面策应的另外两名手下及时赶到！

形势瞬间逆转！

三名杀手见势不妙，互相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掷出几枚烟丸。

“砰！”烟雾弥漫，遮蔽视线。

待烟雾散去，三名杀手已不见踪影，只留下地上那名胸口插着利刃、已然气绝的暗探，以及面色惨白、惊魂未定的王明远。

阿离一把揪住王明远的衣领，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寒狱：“王大人，现在，你该知道，谁才是能给你生路的人了吧？”

王明远看着地上尚温的尸体，又摸了摸耳廓被箭风划出的血痕，终于彻底崩溃，涕泪横流：“我说……我什么都说……是……是京城里的那位阮公公阮相！内侍监随堂太监阮文忠！是他！一切都是他的主意！那些‘活物’……那些‘活物’是用来……”

他的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颤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货栈厢房内，灯火摇曳，映照着王明远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他瘫坐在地，官袍沾满尘土，再无半分朝廷命官的威仪，只剩下穷途末路的仓皇。

“阮……阮文忠……”他声音嘶哑，如同破旧风箱，“内侍监的随堂太监……他……他在宫中负责采办海外奇珍，实则借此机会，暗中构建这条走私网络，截留、私贩贡品，牟取暴利……那些‘活物’……那些‘活物’……”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仿佛接下来的话语带着无形的尖刺。

段子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如刀：“‘活物’究竟是什么？有何用途？”

王明远浑身一颤，眼中浮现出极致的恐惧，仿佛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景象：“‘翠羽’……并非禽鸟，其鸣声能惑乱心智，久听者会变得痴傻狂乱……‘赤爪’形如蜥蜴，唾液有剧毒，能蚀铁融金……而那‘青鳞’……形似人首鱼身，鳞甲坚逾精钢，刀剑难伤，力大无穷，能在陆上短时存活，需以特制药液浸泡方能保持安静……阮相称它们为……‘海修罗’！”

海修罗？！沈汝凌倒吸一口凉气，这名字听着就带着一股邪异凶戾之气！

“阮文忠要这些邪物何用？”段子昂追问，心中已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他……他暗中勾结了一些三佛齐番邦的邪术师和野心将军，用这些‘海修罗’……试验……试验它们的威力，似乎想……想培育出一支不惧刀兵、可控人心的……异兽军队！”王明远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无尽的惶恐，“此事若成，其祸……甚于倭寇百倍！”

培育异兽军队！饶是段子昂心智坚韧，此刻也不禁心头巨震！这阮文忠，一个阉人，竟有如此狼子野心！他想干什么？颠覆朝廷？还是以此为筹码，挟制官家，权倾朝野？

“海难呢？”沈汝凌再也忍不住，冲到王明远面前，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胡姓海商那艘船，运的到底是什么？周大哥为什么没死？那场风暴，是不是你们搞的鬼？！”

王明远被沈汝凌状若疯魔的样子吓了一跳，瑟缩了一下，才嗫嚅道：“那……那艘船……运的就是第一批‘海修罗’的幼体和培育秘法！是阮相亲自安排的绝密任务！谁……谁知道会遇上罕见的风暴……周……周坤是船上阮相安插的监工，负责看管‘海修罗’……风暴来时，他……他或许用了什么保命的手段，侥幸活了下来……之后，便顺理成章地转入暗处，继续为阮相效力……”

果然！他们运送的，竟然是如此可怕的邪物！而他的周大哥，从一开始就是阮文忠的人！自己和其他船工，不过是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沈汝凌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他一直追寻的真相，竟是如此残酷！

段子昂扶住摇摇欲坠的沈汝凌，目光却死死钉在王明远身上：“阮文忠在闽州的据点除了永利绸缎庄，还有何处？他的势力渗透到了市舶司哪些层面？永宁港之约，除了‘渔翁’，还会有谁出现？”

王明远此刻已是知无不言：“还……还有城南的‘福海’船行，是鬼船停泊和维修的据点……市舶司内，除了我，库大使刘能、书吏房的总书赵谦，也都是阮公公阮相的人……永宁港……‘渔翁’是阮相的心腹，具体身份我也不知，但每次交易，都……都会有番邦的接货人出现，据说……是婆罗国那边一个很有势力的军方代表……”

线索越来越清晰，这张网的轮廓也愈发庞大惊人。内侍监太监、市舶司内鬼、三佛齐军方、前朝帮派余孽……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共同织就了这张笼罩在刺桐港上空的巨大黑网！

“大人，我们……”阿离看向段子昂，等待指令。王明远的供词信息量太大，需要立刻做出应对。

段子昂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锐利。“阿离，立刻派人，暗中控制库大使刘能和书吏总书赵谦，但要外松内紧，暂时不要惊动其他人。同时，严密监控‘福海’船行，查清所有鬼船的动向。”

“那永宁港之约……”阿离问道。

“照常进行。”段子昂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既然‘渔翁’和番邦军方的代表都会出现，那正好，将他们一网打尽！这将是我们斩断阮文忠伸向闽州黑手的最佳时机！”

他看向失魂落魄的沈汝凌，语气沉凝：“沈账房，我知道真相残酷，但此刻，我们更需要冷静。几日后永宁港，你随我同去。或许……你还能见到那位‘死而复生’的周大哥。”

沈汝凌猛地抬头，眼中交织着痛苦、愤怒与一丝决绝。他用力抹了一把脸，嘶声道：“下官……明白！我要亲口问问他，为什么！”

段子昂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内侍监随堂太监阮文忠……这个名字，如同沉重的阴云，压在他的心头。他知道，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刚刚开始。这不仅是一场维护律法、肃清走私的战斗，更是一场关乎国本、阻止一场可怕阴谋的生死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