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暴风雨前的惊堂审断
货栈厢房内,一片死寂,气氛异常沉闷压抑。
突然,一盆冰冷刺骨的水从头顶倾泻而下,将角落中昏死过去的林振钦彻底浇醒。他猛地打了个寒颤,嘴里不停地呛咳着,缓缓地睁开双眼,视线恰好与坐在对面的段子昂交汇在一起。
刹那间,林振钦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瞬间淹没全身。他那原本就有些发福的身体更是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犹如风中的断了绳的风筝一样摇摇欲坠。
眼前的段子昂宛如一座冰山,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寒气。他那双深邃中带着一丝九幽阴寒幽暗的眼眸,没有丝毫情感波动,只有无尽的冷漠和疏离。
“林东家......”段子昂的嗓音低沉而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砸在心头,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来。只见他伸出手指捏住那块闪烁着奇异光芒的海浪铁牌,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放置在林振钦面前的桌子上,继续说道:“现在,可以告诉我,这块牌子到底该如何使用的吗?还有‘渔翁’究竟是何方神圣?以及所谓的‘青鳞’和‘翠羽’,他们又是些什么呢?”
面对段子昂一连串的质问,林振钦脸色惨白得犹如白粉面一般,嘴唇也开始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他的目光游移不定,不敢直视对方,显然内心正处于极度挣扎之中,说出来他会死,不说也可能会死,这让他备受煎熬。
段子昂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的场景,并没有出言催促。然而,他眼神中的暗示却如同一道无声的命令,让阿离心领神会。只见阿离毫不犹豫地伸手一抓,将身旁那个腿部中箭、奄奄一息的账房先生像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
紧接着,阿离手中闪烁着寒光的短刃如毒蛇般迅速探出,锋利的刀刃紧紧贴在账房先生脆弱的咽喉部位,那冰寒之气的触感令账房先生浑身一颤,惊恐万分,刹那间额头蹭蹭往外冒汗,下半身也被吓出尿来。
“东......东家!求您救救小的吧!”账房先生的尖叫声响彻整个房间,仿佛要刺破了人的耳膜,空气中尿骚味与血腥味交杂着。此刻的他早已被恐惧吞噬得失去理智,语无伦次地喊道:“那牌子......它是信物!每月十五,只要拿着这块牌子前往永宁港的西楼废墟处,以......以三短两长敲击东南角第三块基石,自会有人接引......‘渔翁’......‘渔翁’小的是真没有见过其真容啊,只听其声音嘶哑低沉,每次都在暗处中说话......”。
听到这里,段子昂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但他并未过多停留,继续紧逼问道:“那么‘青鳞’和‘翠羽’又是些什么人?”。
“不......并非是人,而是......是从番邦而来的怪物!‘翠羽’似鸟非鸟,叫鸣声十分怪异,而且当周围环境较暗时,其身上的羽毛还会散发出绿色的光芒;‘赤爪’则更像是一只巨大的蜥蜴,爪子和牙齿异常锋利,对......对鲜血有着强烈的渴望;至于‘青鳞’嘛......我也仅仅只亲眼见过一回而已,当时它被关在了一个装满了海水的特殊笼子里面,那个笼子看起来非常坚固且封闭,而它的鳞片呈现出一种独特的青金色调,尤其是那双眼睛......简直就如同人类一般无二!”说到这里的时候,账房先生的声音明显开始颤抖起来,并透露出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感:“每一次我们负责交接这些货物的时候,总是会有许多人不幸丧生,那些专门负责处理尸体的兄弟们,在完成任务后往往都会生一场重病,他们都说......都说这些家伙实在太过诡异邪恶了!”
听到这里,段子昂不禁与身旁的沈汝凌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同时从彼此的目光中捕捉到了深深的惊愕之色。毫无疑问,这种情况绝对不能简单地归结为普通的走私行为!
“王通判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段子昂转向面如死灰的林振钦。
林振钦依旧闭口不言,汗水浸透了他额前的乱发。
段子昂嘴角泛起一抹冰冷的笑容,伸手抓起桌上那本从绸缎庄里搜寻出来的暗账,迅速地翻动着书页,最终停留在某一页上。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上面的文字,然后用一种嘲讽而尖锐的语调念出声来:“元祐五年三月初七,付‘观海阁’纹银三千两,经手人王管家。‘观海阁’是王明远在外豢养外室的私宅,这笔钱,是封口费,还是分红?“
说罢,他顺手将手中的账本扔到一旁,紧接着又捡起另一封已经被拆开过的神秘信件的复印件。只见他展开信纸,轻声朗读起里面的内容:“'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哈哈,好一个隐晦难懂的句子啊!林东家呀林东家,您觉得这里面所说的'风雨'二字,是否正指代去年那场针对贡船的严密检查之前发生的事情呢?本官想当时,您应该是通过王通判这条线,预先探听到即将前来查案的官员们的详细名单,以及他们所规划的行进路线。也正因如此,才使得您那批偷偷夹带着违禁物品的货物得以安然无恙地闯过重重关卡吧?“
听到这话,原本一直低垂着头的林振钦突然间像是触电般猛地抬起头来,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仿佛完全没有预料到段子昂居然连如此隐蔽至极的内情都能调查得一清二楚!
“你以为王明远能保住你?”段子昂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如重锤敲在林振钦心上,“他自身难保。永利绸缎庄那把火,烧的是谁,你心里清楚。你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老老实实交代,戴罪立功。否则……”他目光扫过那块海浪铁牌,“这牌子背后的主人,会让你死得比那把火更惨。”
威逼之下必有勇夫,但若是再加上利诱之法,则可事半功倍矣。此时此刻,林振钦便已落入此局之中,其内心防线亦如那决堤之洪般瞬间溃散开来,并最终瘫倒于地,涕泗横流、放声痛哭道:“罢了罢了......事已至此,我也无话可说,唯有一吐为快啊!其实幕后黑手乃是那王通判无疑!正是此人暗中穿针引线,将我引入歧途,令我深陷其中难以自拔!每逢进贡船只抵达港口之前,他都会事先泄露相关情报予我们知晓,好使我们能够利用那些鬼魅般神出鬼没的幽灵船去拦截一部分稀世珍宝级别的贡品货物,然后以假充真、偷梁换柱!而这些不义之财所带来的丰厚利润呢?嘿嘿嘿,他可是要从中抽取整整三成哦!至于那个被称作‘渔翁’之人嘛......嗯哼,老实告诉你吧,这家伙实际上是上头特意派遣过来负责监视整个交易流程以及押送所谓‘活物’的重要人物,手中握有的权势极大无比,就连那平日里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王通判大人见到他时,都不禁吓得浑身发抖、战战兢兢呢......”
“上面?哪个上面?”段子昂眉头紧皱,目光如炬地盯着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人,继续追问下去。
“小......小人真的不知道啊!我只是偶尔听到王通判喝醉了酒的时候提到过这么一嘴而已。他当时说什么'京里来的大佛',手眼通天得很呢,就连咱们这里的市舶使大人见了都得礼让他几分......呜呜呜......”林振钦已经吓得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了。
京里来的大佛?市舶使竟然也得退让?段子昂心中猛地一沉,原本就紧绷着的神经瞬间变得更加紧张起来。他深知市舶使可是自己的顶头上司,虽然并不经常待在闽州,但却拥有极高的威望和权势。如果连这样一个人物都与这件事情扯上关系,并且还表现出明显的忌惮之意,那么隐藏在这背后的力量恐怕是非同小可啊!
正当段子昂陷入沉思之际,忽然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紧接着,只见一名负责在外面放哨警戒的暗探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并径直跑到了阿离身旁,压低声音跟她说了几句话。阿离听完之后,脸色微微一变,然后迅速迈步走向段子昂,同样用极低的音量报告道:“大人,刚刚得到消息,王通判今天称病没有前往衙门办公。不仅如此,他家里的后门也出现了异常情况——他家的管家领着几个人抬着好几个大箱子,看样子好像是准备逃跑......”
王明远竟然想要逃跑!看起来,随着永利绸缎庄的覆灭和林振钦落入其手中,这位通判大人似乎已然感受到了那股逼近的死亡阴影!
“企图逃离?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吧。“段子昂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仿佛能够洞悉一切。紧接着,他转头对身旁的阿离吩咐道:“阿离啊,此次就由你亲自带领人手前去'邀请'王通判前来一叙吧。切记,动作一定要'轻柔'一些,切不可惊扰到那位身在京城的'大人物'哟。“
“遵命!“阿离恭敬地应了一声后,旋即便迅速行动起来,开始挑选合适的手下,并安排他们即刻启程执行任务。
待阿离去后,段子昂缓缓重新落座于椅子之中,右手的食指有节奏地轻敲着面前的木质书桌,而他的视线则再一次集中在了那块神秘莫测的海浪铁牌之上。这块铁牌所代表的势力显然非同小可——它与京城中的某位权贵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此外,从这上面精美的净海帮纹样以及那传闻中价值连城且形态怪异的“活体“贡品来看,背后必定隐藏着一个极其错综复杂甚至可能已经深入渗透至市舶司内部的巨大阴谋......
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可怕的阴谋。这已经不仅仅是走私牟利,其背后隐藏的目的,令人不寒而栗。
沈汝凌站在一旁,将林振钦的供词和账房先生的话快速记录整理,心中亦是翻江倒海。他原本只想查明海难真相,为自己和死去的同伴讨个公道,却没想到一步步卷入如此深不见底的漩涡。周大哥在其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段子昂突然打破沉默,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一道惊雷划破长空,将沉浸于思考中的人猛地拉回现实。他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眼前的男子,缓缓说道:“沈账房啊,依我之见,此番他们这般兴师动众,竟然不惜借助前朝帮派余孽的力量来偷运那些稀奇古怪的‘活物’,其背后所隐藏的真正意图究竟是什么呢?难道只是单纯为了谋取暴利不成?”
听到这话,沈汝凌不禁一怔,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但脸上仍流露出一丝疑惑与不解。他稍稍皱起眉头,陷入短暂的深思之中。过了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回答道:“大人所言极是,以卑职浅陋之见,如果纯粹是为了求财,那完全可以选择更为安全可靠的物品进行走私嘛!毕竟像这种‘活物’不仅风险极高,而且外形独特,难以出手变现;再者说......它们给人的感觉总是有些阴森晦气,让人心里发毛。所以在下认为,这其中必定另有内情——也许只有当我们揭开这个谜底时,才能知晓个中原委。”说到这里,沈汝凌顿了一顿,眼神闪烁不定,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又欲言又止。
段子昂微微点头,表示对沈汝凌观点的认可。他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抹赞赏之色,轻声附和道:“嗯,有理有据。看起来,五日之后的永宁港之行将会有不少收获啊!说不定那个神秘莫测的‘渔翁’会成为解开谜题的关键人物,当然啦......还有你苦苦寻觅多年的那场海难事故的真相,恐怕也即将浮出水面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风暴,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