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投石问路,钓大鱼
次日一早,天色还在薄雾中,段子昂与沈汝凌便早早坐着快船返回州城,经过一夜的休息段子昂整个人好了许多,毒性也没有再发作。闽州城此时在喧嚣中苏醒过来,市舶司衙署内,一切看似如常,书吏们埋首案牍,算盘声噼啪作响,但有心人却能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暗流。
通判王明远端坐在自己的值房位置上,慢条斯理地品着新沏的崇安乌龙茶,看似平静,指尖却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砂杯壁上轻轻敲击。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在市舶司多年,早已修炼得喜怒不形于色。但今日早些时候他的管家带回的消息,却让他心底那潭静水泛起了涟漪。
管家回禀他说:“老爷,永利绸缎庄那边......被人盯上了。”,管家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惶恐“还有,今早坊间有些流言,说......说前朝净海帮的余孽,可能在闽州现身了。”
净海帮!这三个字像一根毒刺,扎得王明远心头一悸。王明远心里嘀咕着:那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怎么又被翻了出来?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桌角上一份刚刚送来的、关于昨夜来苏里船巷坊望舶台附近“疑似盗匪火并”的例行简报,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心里盘算着:“这个段子昂......他到底查到了多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禀报声:“提举大人到~”
王明远神色一肃,立刻起身相迎。只见段子昂穿着一身紫袍官服,肩头似乎比平日略显厚实,想必是包扎了伤口,但步履依旧从容,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
“段大人,您这是......”王明远目光落在段子昂肩头,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听闻前日署内内不甚安宁,大人还受了惊?”
“无碍,劳王通判挂心了,不过是几个不开眼的毛贼,想偷些旧档换钱,已经都被处置了。”段子昂摆摆手,在王明远拱手作揖下坐到主位,目光随意地扫过王明远桌上那份简报,“倒是来苏里那边,似乎也不太平静。王通判可知晓?”。
王明远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忧色:“略有耳闻。这刺桐港日益繁盛,是直通北部边境重要航线,来苏里的位置正巧是这分散货物、补充食物之地,素有‘小闽州’的雅称,难免鱼龙混杂,滋生事端。还需提举大人多费些心神啊!”
“是啊,这地处理起来尤为复杂。”段子昂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来,本官近日核查旧档时,发现一桩趣事。元祐四年,有一批本该由市舶司勘合入库的‘三佛齐奇珍’,在勘验前夜,库房记录竟莫名缺失了一页。巧的是,那批货的船主,姓胡,似乎与王大人家的一位远亲,有些生意往来?”
王明远端着茶杯的手在不可察觉地一顿,茶水表面漾起细微的涟漪。他抬眼看向段子昂,对方依旧笑得温和,眼神却深邃得不见底。
“哦?竟有此事?”王明远放下茶杯,面露讶异,“下官倒是不知。至于远亲……经商者众,偶有往来也是常情,不知段大人指的是哪一位?”
他避重就轻,试图将话题引开。
段子昂却不接茬,自顾自说道:“本官还听闻,那胡姓海商后来遭遇海难,可惜了。不过,他船上似乎有个船工,侥幸生还,如今就在司内任职,倒是机缘巧合。”
沈汝凌!王明远瞳孔微缩。他早就注意到那个被段子昂破格录入的海难幸存者,本以为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难道……
“段大人提及此事,是觉得那账房有何不妥?”王明远试探道。
“非也非也,”段子昂摇头,“只是觉得,这闽州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人与人之间,总能扯上些意想不到的关联。就比如……前朝净海帮的莲花纹,本官还以为早已绝迹,没想到昨日竟在来苏里的船巷附近,偶然得见一片残布,你说奇不奇?”
“啪嗒!”王明远手中一直摩挲着的一枚和田玉扳指,不慎滑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脸色瞬间有些发白,但立刻弯腰拾起,强自镇定道:“竟有此事?净海帮余孽胆大包天,若真敢现身,定要将其一网打尽!”
“王大人说的是。”段子昂站起身,掸了掸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容依旧,“本官也只是随口一说,王大人不必挂怀。司内事务繁杂,还需王大人多多费心。尤其是……各处库房账目,还需再仔细核对一番,莫要让些陈年旧账,污了市舶司的清誉。”
说完,他对着王明远微微颔首,转身便走。
直到段子昂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王明远才缓缓坐回椅中,后背竟已惊出一层冷汗。段子昂今日句句看似闲聊,实则句句如刀,直指要害!缺失的库房记录、胡姓海商、沈汝凌、净海帮纹样……他到底知道了多少?他最后那句“仔细核对账目”,是提醒,还是警告?或者说……他是在给自己一个机会?
王明远他参与其中不假,但最初也只是想分一杯羹,从未想过事情会牵扯到贡品,更没想到会引来段子昂这般穷追猛打,甚至连净海帮的旧事都被翻了出来。这潭水,已是他无法把控的了。
他猛地站起身,在值房内焦躁地踱步。不行,必须尽快与上面联系,弄清楚段子昂的底牌,也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而另一边,段子昂走出王明远的值房,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化为一片冰寒。他回到自己的签押房,沈汝凌和阿离早已等候在内。
“如何?”阿离问道。
“鱼饵已下,就看这条老鱼,是选择咬钩,还是选择……把水搅得更浑。”段子昂冷声道,“他方才神色有异,尤其是提到净海帮和沈汝凌时。看来,他知道的,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多。”
沈汝凌紧张地问道:“大人,那我们接下来……”
“等。”段子昂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熙攘的港口,“等他动。他若主动来寻我坦白,或暗中传递消息,说明他尚未完全陷进去,或心生惧意,尚有转圜余地。他若按兵不动,或……有所异动,那就说明,他已无法回头,或者说,他背后的人,不允许他回头。”
他转身,目光扫过沈汝凌和阿离:“阿离,加派人手,盯死王明远和他那个管家,还有永利绸缎庄。沈账房,你继续复原暗数,尤其是与胡姓海商那艘船可能相关的记录。我有预感,那场海难,才是打开所有谜团的第一把钥匙。”
沈汝凌重重点头,感到肩上的压力又重了几分。段子昂看着窗外一艘正在缓缓入港的番船,眼神深邃。投石问路,石已投下,就看这潭深水之下,究竟会惊起怎样的巨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