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异志：第3章 地窖

夜半十分，幽元睡得正香，忽然之间迷迷糊糊的感觉到好似有一根手指轻轻拂过他的脸颊。指尖冰凉且潮湿，像是谁贴着他的皮肤轻轻呼了一口气。他眉头一皱，猛地睁开眼。屋里昏暗一片，但梁上的红绸正以一种不自然的节奏摆动着，像是在回应什么不可见的存在。那股微风还在吹，可空气中隐约多了一股奇怪的气息，像是潮湿的土，混着什么腐败的甜味。他静静躺着不动，四肢却在不自觉地发紧。因为他感觉庙外的树丛植被完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所以说这个风是从屋子里吹来的。

一想到这，幽元整个人都清醒了。忍了一小会发现除了不知从何而来的怪风之外其他并无异常。暗自摇头嘲笑了自己的胆小，便起身想找到这风的来源。

在门堂里绕了两圈后，他把目光投向了通向小庙后堂的那扇破门。那半扇破木门就这么歪斜的虚掩着，门槛处积着厚厚的尘土，门缝中却有淡淡的风穿出。他取出火石，给自己做了个简易火把，便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后堂的面积不大，约莫三丈见方，四壁由青灰色的夯土筑成，粗糙而潮湿，墙面上有水渍留下的斑驳痕迹，如泪痕般一路蜿蜒到地。屋顶为木梁架构，年久失修，梁木已现出暗褐色的腐斑，角落间垂挂着密密的蛛网，时有灰尘随风而落。

后堂地面略显不平，一块泛青的石板尤其引人注意，边缘微微翘起，似与周围的石块格格不入。那石板大约三尺见方，表面被岁月磨得光滑，中间却隐隐有一道指宽的缝隙，仿佛某种被刻意掩藏的入口。靠近时，总能感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冷意自下方升起，像是从地底深处呼出的气息。

幽元仔细端详了一下，便料定这下方定然有个地窖。但自己初来乍到，又只是借宿一晚，似乎也犯不着寻根究底去打开这道暗门。有这功夫还不如回前堂躺着赶紧多休息一会。自己已经可以预测到明日张楼村的情形不会比小炉村好多少。哎，自己如此努力，但又能救治多少人？几个村子尚且都顾不过来，那整个巨鹿受灾的苦难老百姓呢，再往上整个翼州，大汉。这得又有几多人间惨剧无人所能顾及。幽元不敢再往下想。叹了口气便返回前堂准备再歇会。

刚躺下，背脊还未适应那股石地的寒意，忽然——脚步声。

不快不慢，夹杂着碎石被踢开的脆响，从庙外的小道上传来。不是一个人，大约六，七个以上，有人喘着粗气，有人低声咒骂。

紧接着，铁器撞击声微微作响，似是刀鞘磕在石头上。风中隐约传来一句粗声粗气的低语：

“这破庙正好歇歇，今儿张楼村收获不少，明儿再杀那小炉村……”

他眼皮一跳，寒意瞬间爬满脊背。山贼。

东汉光和年间正值王朝崩坏、群雄割据之际，朝廷衰弱、民不聊生，各地盗匪、山贼蜂起

幽元之前在小炉村行医时就有耳闻。说是最近有股山贼初来乍到这片山林，为首的是个逃兵，聚了十来个过不下去的难民打算在这里讨碗饭吃。还有樵夫说的有模有样，形容山贼们披头散发，身着杂色短袍或兽皮，腰缠破布，足踏草履或赤足踏地，腰间悬刀，背上背弓，人人面露风霜之色。有者背疤累累，有者面生横肉，凶神恶煞；也有些少年模样，眼中却满是混沌与困兽之意。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幽元屏住呼吸，悄悄向后堂退去。庙中死一般寂静，只余那些脚步声渐渐逼近。

不多久，几个满脸横肉、皮甲斑驳的汉子。他们带着一股血腥与酒气，骂骂咧咧地踏入庙中，重靴踢起尘土。

两名山贼拖着两个瘦小的孩子进来，年纪不过十来岁，脏兮兮的，眼神却透着一种麻木后的警惕。一个男孩嘴角淤青，另一个女孩跛着一只脚，小腿上缠着布条，血迹早已干涸。

“看着点这俩小崽子，别又给我跑了。”

“哼，就算跑了，还不是得饿死。”

“等会等头领到了再发落他们“

他们将孩子一把丢在墙角，自己则围着香案坐下，大喇喇地脱盔卸甲，开了酒袋就喝。一名山贼还用火把去点佛像前破旧的油灯，半明半灭间，那尊残损的佛像仿佛露出古怪的笑意。

幽元躲在窄小的后堂，靠仅存半扇的破木门遮掩了身形，一动不敢动。要么是山贼们不愿过度探究这肮脏破损的小庙，又或者是他们大都又醉又疲，在幽远熬过了这令人觉得惶恐而又漫长的一刻钟之后，外堂山贼们打赌、吹牛、骂娘的喧闹声越来越微弱，不久后竟传来隐隐的打呼声。他从门缝探头望去，看来山匪们都睡了。只是那两少年倒是还警醒着，被绑住双脚扔在了他刚刚歇息过的墙角处。

幽元鼓起勇气，悄悄走出后堂，并伸出食指放在嘴边，对两个孩子比出一个安静的手势，孩子们也很懂事，赶紧点了点头。估计是看穿着也能知道幽元不是和那伙强人是一道的。看到了逃出生天的希望。很是配合的保持安静。

幽元迅速解开了捆绑他们的绳索，并轻轻的把绳索放到了庙外的台阶上。然后竟然阻止了少年们继续逃跑的动作，反而带他们蹑手蹑脚的潜回前堂并捡条木棍，领着一脸茫然的少年们去到后堂，将那块石板暗门缓缓撬起，随着“咯哒”一声沉响，石板底下现出一道黑漆漆的方形暗口，边缘砌有青砖，暗口周围有些许铁锈痕迹，似乎曾有盖锁，但早已腐烂脱落。幽暗的口子里，一股潮湿、腐朽而微甜的气味扑鼻而来，像是泥土与陈年腐草混杂着旧香火的余烬，令人作呕。

往下望去，是一道狭窄的石梯，阶梯极陡，仅容一人侧身而下，扶手已朽，墙面上爬满暗绿色的霉斑，似有人曾用火把照明，壁面上留有焦黑的烟痕。一旦踏下几阶，周围的声音便迅速远离，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不属于地面的世界。

幽元之所以选择往着地窖暗门里躲，是因为他先前通过山贼之间的交谈，了解到了山贼们的老大即将到来，他可不知道在外面走哪个方向会遇到那伙人，一旦遇上，自己这边三个手无寸铁之人将必死无疑，还不如赌上一把来个南辕北辙，或许还有一丝生还的可能。

地窖的空间远比想象中大，高不过两丈，但四壁向外延展，竟隐隐形成了一个十字形的地下通道。地面铺的是湿润的泥土，踩上去微微下陷，偶尔能踩出一阵“咕嘟”的回响。四周墙上嵌着一些生锈的铜环，不知曾拴过何物。有几口木箱静静放在角落，上面罩着破布，角落泛黄，幽元慢慢靠近，用火把手柄挑开碎布，发现下面竟露出些奇形怪状的物件，像是干裂的纸人、燃尽一半的蜡烛，甚至还有一张蒙着灰尘的写满朱字的黄符，贴在箱盖内侧。

而在地窖的最深处，则有一口被青石板围起的井，无水，无底。井口上方的轱辘上悬着一根麻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