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唱阴戏那些年:第9章 苏锦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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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苏锦娘

泼天的冤屈,彻骨的不平!

字字泣血,句句剜心,唱得台上台下一片凄凄凉凉、惨惨戚戚。

连戏台角的灯笼都似被这悲音浸得发沉,晃悠悠垂落几点昏黄的光。

“唱窦娥,失了头!”

“腹中子,尚未睁眼见天光!”

这几句唱词混着那勾魂摄魄的腔调,听得宋家戏班众人莫不是鼻头一酸,与此同时,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之感,随之弥漫众人心头。

“这调子……怎地如此熟悉?”

不知是谁低低呢喃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疑惑,顿时引得众人纷纷皱眉,眼神里满是惊疑。

“苏锦娘!”

突然有人失声喊出这个名字,像是一块石头猛地砸进平静的湖面,震得所有人心头剧颤。

戏台上下死寂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响。

蒲阳县除了宋家戏班声名在外,还有一个陈家戏班,同样很有分量,两家一南一北占据县城戏台,明里暗里较了三十多年的劲,早已成了蒲阳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苏锦娘便是出自陈家戏班,在陈家戏班已经唱了七年,相貌美丽,唱腔不俗,是陈家戏班当之无愧的台柱子。

她主唱青衣,拿手好戏是《窦娥冤》,一旦唱这出戏,必然是场场爆满堂彩声,丝毫不输玲花的《梧桐雨》。

半年前,苏锦娘登台再唱了一出《窦娥冤》。

那场戏,宋家戏班里好些人都在场亲眼看过。

唱前面时一切正常,苏锦娘不愧是陈家戏班的名角,凄绝哀婉的唱腔和行云流水的身段很快就引得一片彩声。

特别是唱到法场誓愿三折【二煞】那段,“岂不闻飞霜六月因邹衍?若果有一腔怨气喷如火,定要感的六出冰花滚似绵,免着我尸骸现;要什么素车白马,断送出古陌荒阡!”

云遮月般的嗓音节节攀升,裹着三弦凄厉悲壮的颤音,字字泣血,声声诛心,直教台下看客攥紧了帕子,喉头都泛着酸。

最后一记大悲调的甩腔陡然收住,余韵还在戏台上盘旋,满场彩声便轰然炸开,排山倒海般卷过戏台,不知多少人红了眼眶,泪水顺着脸颊滚落。

接下来便是全剧的高潮,窦娥被刽子手掌刀问斩,一腔热血不沾尘土,尽数溅红三尺白绫,直惊得六月飞雪,苍天垂泪。

锣鼓声骤然急促,刽子手高擎鬼头刀,大喝一声扬起臂膀。

可就在刀光劈落的刹那,意想不到的变故陡生。

本该按戏文闪身倒地的苏锦娘,竟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般,僵在原地,双目圆睁,连云袖都忘了摆动。

更骇人的是,那柄本该是木质的假刀,不知何时竟换成了寒光凛凛的真刃!

“噗嗤——”

利刃破肉的声响刺耳惊心,一颗美人头颅冲天而起,颈间鲜血喷涌如泉,比戏文里的杜鹃花开还要凄艳几分。

苏锦娘那双眸子里的惊愕,还没来得及化作痛楚,便在台下此起彼伏的惊恐尖叫中,一点点变得空洞死寂。

假刀变真刀,假戏成真戏。

台上的窦娥,终究成了戏外的窦娥。

这一次,溅起的鲜血何止染红了白绫,更泼洒得满台皆是,连戏台四角的灯笼,都被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赤红。

那时的苏锦娘,腹中已暗结三月胎气,正是胎儿初显雏形之时。

这一刀下去,不仅斩落了台上最绝的戏魂,更断送了腹中尚未睁眼的稚命,一尸两命的惨烈,可谓凄惨至极。

苏锦娘血溅戏台的惨案过后,蒲阳县的陈家戏班便彻底没了往日的太平,一桩桩怪事接踵而至。

最先出事的是那天扮刽子手的岳虎。此人素来凶悍蛮横,手上沾过不少戏台外的龌龊事,可谁也没料到,数日后他竟被人发现惨死家中。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与戏台上苏锦娘的伤痕一般无二,屋内不见半分打斗痕迹,唯有一地刺目的鲜血,似是在无声重演那日的惨剧。

紧接着,负责看管后台道具、亲手将那柄真刀递到岳虎手中的检场人,一夜之间变得疯疯癫癫。他整日披头散发地蜷缩在戏箱旁,嘴里反复念叨着“红绸子…血…刀错了…”,时而哭嚎时而傻笑,任谁唤他都毫无反应。不过半月光景,这人便在戏班的后台房梁上上吊自尽,脚下散落着几片沾血的戏服碎片,正是苏锦娘那日穿的素白戏袍的料子。

这般接二连三的怪事,闹得人心惶惶,也让那扬名数十载的陈家戏班,彻底从蒲阳县的戏台之巅跌落尘埃。

戏班的金字招牌积了灰,后台的行头霉了边角,锣鼓蒙尘,胡琴断弦。曾经座无虚席的戏台,如今冷清清地锁着朱漆大门,门楣上的雕花被风雨侵蚀得没了往日光彩。

算起来,陈家戏班封台停演,已有半年多了,再没传出过半点开锣唱戏的声响。

震惊归震惊,但破台依旧稳稳当当的继续着。

“负心人啊——你怎忍?你怎安?!”

宋玉楼所饰女鬼继续唱着,拖腔婉转凄切,爱恨交织,既有对负心人的失望,又有撕心裂肺的谴责,字字戳向对方良知。

“负心贼!黑心肠!你敢不敢——”

“敢不敢回头看我这厉鬼,敢不敢应我半句由?!”

“若再无应声——”

话音陡然一收,戏台之上霎时死寂,连锣鼓的余韵都似被冻僵。下一刻,她双目赤红如燃血,眼底翻涌的怨戾几乎要破眶而出,声音陡然拔高,凄厉得像淬了寒冰的钢针,刺得满场看客耳膜生疼、心头发颤。

“休怪妾身……借满场生魂——”

一字一顿,带着咬牙切齿的狠戾,尾音拖得又细又长,像是从幽冥深处扯出来的咒怨。

“挨、个、问、明、白!”

最后六字,字字泣血,砸在地上似能溅出黑红色的血珠。话音落时,戏台周遭阴风骤起,卷起戏袍下摆猎猎作响,烛火突突乱颤,明灭间映得她煞白的脸愈发狰狞,满场寒气森森,直叫人后背发凉,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尤其是看过苏锦娘断头戏的那几人,此刻更是浑身汗毛倒竖,牙齿都在打颤。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时,戏台东侧“出将”的门帘忽被劲风掀得笔直,一道身影踏着急急风的鼓点骤然现身。左脚刚落定,右脚已顺势前跨,玄色蟒袍下摆扫过台板时带起猎猎风声,正是龙行虎步的气派!

“呔!何方怨魂,在此作祟!”

一声断喝如惊雷裂空,尾音裹着丹田底气砸在戏台之上。刹那间,盘旋的阴风似被无形大手按住,簌簌退向台角;先前明灭不定的烛火,顿时稳住,暖光泼洒间,将整座戏台照得纤毫毕现。

正是老爷子扮演的包公登台亮相了。

乌纱帽两侧的帽翅微微颤动,黑蟒袍上绣着的金线蟒纹在烛火下流转,腰间玉带束得笔直,足踏厚底官靴每一步都踩得台板轻响。

最慑人的是他手中那节象牙笏板,执在身前时微微倾斜,黑面之上,眉心那轮银月纹路竟似活了般,漾着皎皎清辉,将周遭的阴气尽数涤荡。

他立在台中央,身形如松,目光扫过戏台时不怒自威。

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法度森严,竟让在场众人全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仿佛登台的不是戏子,而是真要断阴阳案的包龙图!

这一亮相,如泰山压顶般镇住了戏台之上的阴气,宋玉楼所扮女鬼浑身一颤,翻涌的赤红眼尾竟褪了半分,先前那股噬人的怨戾被硬生生压在喉间,满场陷入死寂,只剩烛火燃烧的轻响。

老爷子扮的包公依旧龙行虎步,玄色蟒袍擦过女鬼戏服时带起一缕清风。

他目不斜视,靴底踏在台板上的声响与后台隐隐的鼓点暗合,每一步都似踩在众人心头。直到走到台中央的公案后坐定,他才缓缓抬眸,黑面之上,眉心银月光华微盛,目光落在女鬼身上时,只淡淡吐了一字:

“跪。”

这字似淬了千钧之力,落地时竟震得台板轻颤。无形的威压如潮水般漫开,女鬼浑身剧震,赤红双目里的怨戾节节败退,双膝不受控制地发软,先是缓缓弯曲,最终“噗通”一声,重重跪伏在戏台之上,戏服裙摆铺开如残荷。

“啪!”

惊堂木骤然拍下,声震四野。

“苏锦娘,你道无处申冤,怎不见本府铡刀三口?怎不闻汴州开~封~府!”

他腰身微挺,左手执笏板轻点案头,右手按在惊堂木上,最后“开~封~府”三字,陡然换了“节节高”的板式,起调拔高,转腔如登楼,一句更比一句高亢,满弓满调的唱腔裹着浩浩凛然正气,从戏台中央喷薄而出!

四周烛火也在此时陡然拔高,焰苗齐齐向上窜了半寸,变作煌煌青天白日光!

“启禀包青天,民女苏锦娘,被那贤王世子所害,断头而死,死得好生冤枉,竟比那窦娥还冤!”

“求青天大老爷为民女做主!”

女鬼满腔的怨气,仿佛找到宣泄口般,立刻以头抢地,泪流满面。

“苏锦娘,且将你的冤、你的苦、你的恨——”

“如、实、说、来!”

老爷子此处长长拖腔,如江河奔涌,最后四个字更是宛若昆山玉碎,余音绕梁,激荡回响,那凛然正气,藏锋唱词之中,听得众人头皮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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