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窦娥冤
转眼已至三更,夜沉如墨,万籁俱寂。
唯有宋家戏班灯火通明,橘黄的光透过窗棂洒在青石板上,映出晃动的人影。偶有几声吊嗓开腔的戏文飘出,或是青衣的幽咽婉转,或是老生的沉郁苍凉,让这寂静的深夜平添了几分透心的森寒。
戏台下空空荡荡,朱红的座椅在灯火下泛着冷光,唯有台上的幕布垂落如墨,点点灯光透出,似是有一场大戏就要开场。
后台,烛火摇曳,映得满室光影幢幢。众人已尽数勾好了脸谱,武生、青衣、花旦、老生、三花脸……
一张张色彩斑斓的脸谱,或威严、或柔美、或滑稽,他们坐在梳妆镜前,指尖捏着油彩笔,细细修补着妆容,时而开腔唱调,调整着自己的状态。
烛火摇曳,将脸谱上的油彩映得忽明忽暗,红的似血,黑的如墨,白的像霜。
宋玉楼也在其中,此时丰神俊朗的俏后生,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眉眼清婉、幽柔水灵的青衣。
只是那惨白的女鬼妆容,着实让人不敢多看。
他对着镜子,指尖轻拢鬓边的碎发,又抬手调整了一下衣领,故作姿态之下,竟还真有一股女子的天然清雅。
偶有一声低低的唱调从他唇边溢出,正是《窦娥冤》里的【二黄慢板】,调子柔婉中带着几分凄切,不似老生的苍劲,也不似花旦的娇俏,偏偏裹着一股子阴柔的韧劲,与他此刻的青衣扮相浑然一体,让人几乎忘了他原本的模样。
旁边的师兄弟瞥见,全都暗自心惊,且不说这扮相和气韵,单说这声调,就比往日里他吊嗓子时,好了不止一筹。
突然,宋玉楼眼瞳微微收缩,丝丝瘙痒随之袭来。
午夜,素有“凶时”之称。
在这阴阳交替的临界时刻,有极短的片刻,空气中会浮现一种特殊的煞气,是为凶煞之气。
常人但凡触及这种煞气,便会立时通体发寒、如坠冰窖,若是不慎,让这煞气侵入体内,大病一场,都是常事。
这种煞气看似至阴至寒,实则不然,凶煞之气实乃至阳至刚之气,只有午夜,极寒的片刻才会出现,好似物极必反。
自打宋玉楼修炼了老爷子给他的阴阳眼法门后,每到午夜凶煞之气浮现之刻,他的眼瞳便会传来阵阵细微的瘙痒。
宋玉楼只当寻常,开始运转阴阳眼的修炼法门,修炼起来。
烛火摇曳中,可以看到宋玉楼的双瞳闪耀着极淡的灰色光芒。
忽地,宋玉楼惊讶的发现,黑暗之中一道道近乎透明的黑色光点相继浮现,继而汇向他的双瞳。
“这难道就是凶煞之气?”
宋玉楼心头猛地一震,暗自惊呼。白天他才刚窥得元气的存在,没想到,今夜竟又见到了凶煞之气。
而这些凶煞之气,就似具备灵性一般,随着宋玉楼的感知,越来越多的凶煞之气接踵浮现,并如潮水般汇入他的双瞳之中,比之往日,不知快了多少倍!
一时之间,宋玉楼只觉双眼胀痛欲裂,视线瞬间就被搅得一片模糊。
那汇聚的煞气洪流,在他眼底疯狂翻涌、冲撞不休,仿佛随时都会冲破眼瞳的束缚,将这凶戾宣泄而出。
随即,一股清冽如泉的凉意顺着他的眼睫缓缓淌过,方才那撕心裂肺的胀痛、搅成混沌的模糊视线,就如春日残雪遇到暖阳一般,瞬间消融。
双眸骤然清明,甚至比往日更添了几分通透,连黑暗中那些细微的尘埃浮动,都看得一清二楚。
宋玉楼闭眼,当他再度睁眼之时,目中已是灰芒涌动,那是凶煞之气,储蓄在他双眸之中的凶煞之气。
镜中青衣的脸谱,似也因这眼底的灰芒,而显得更加幽邃。
“终于突破了!”
宋玉楼难掩激动,心脏砰砰直跳,多年的修炼,总算有了收获。
阴阳眼的修炼,共分三个境界,一曰觉醒,二曰通冥,三曰启灵。
初境觉醒,仅能通阴阳、识鬼魅,并无其他异能。
然一旦破境入通冥,便截然不同。
修至通冥之境,双目之中,便可储蓄一定量凶煞之气,此气至刚至阳,天克阴邪鬼物,无往而不利!
“班主,时辰差不多了,可以开戏了。”
说话的是一身武生装扮的陈师哥,他勾着凌厉的红黑脸谱,眉眼间英气凛然,双手按在腰间的靠旗上,声音不高却穿透力十足,打破了后台的寂静。
“那就,开戏吧。”
说话的正是宋中林,此时那抽着焊烟的糟老头子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戏台上的花脸包公。
浓墨铺定乾坤底,赤砂裂眦画忠怒。
黑面如夜镇魍魉,白纹似铡分是非。
眉间一弯寒月照,清辉破晦辨忠奸。
银钩暗嵌通神眼,洞彻阴阳昭雪冤。
宋中林脸谱的勾勒,绝对堪称完美,一笔一画皆带雷霆之势,将忠烈之怒凝于眉眼;白纹勾勒唇畔额间,线条利落如铡刀裁断,分明是非曲直;最妙的是眉间那弯月牙,银辉淡染,不偏不倚嵌于眉心,似寒星坠额,又似明镜悬顶,既见清正,又藏通神之韵。
可偏偏就是那眉心不偏不倚的月牙,反倒让人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只因戏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包公戏,眉心的月牙不能画得太正,要稍微倾斜一点,以防冤死的厉鬼,当成真包公前来申冤。
所谓戏听八方,一方为人,三方为鬼,四方为神,绝非说说而已。
不过老爷子可是唱阴戏的,这阴戏本就不是唱给人听的,所以这眉心不偏不倚的弯月,反倒显得正常了。
铛!
深夜的戏台上,突然响起了锣声。
“这糟老头子,干嘛非让我来演这女鬼啊!”
听闻锣声,宋玉楼忍不住的嘀咕一句,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缓缓登台。
云袖遮面,口中念白。
学戏十二年,练腔吊嗓,声技只是基本功,此时哪怕男扮女装,却是唱得有声有调。
“霜侵骨冷魂难寄,荒冢孤魂望夜归——”
“借得阳人三分气,冷月残灯待~路~归!”
拖腔柔滑婉转,如寒潭流水绕石而过,韵味绵长不绝;待念完最后一字,云袖陡然一甩,如白练破空、寒云坠地,顺势露出那张煞白如纸的脸庞,唇上一点朱砂似凝血般夺目。
单是一个亮相,便让戏班众人眼前一亮,暗道宋玉楼的唱功有所长进。
“风凄露重魄飘零,野墓孤魂盼晓灯。”
“露湿荒坟魄未安,孤魂泣血盼归帆——”
宋玉楼接着唱,紧接着,扮演灵官、神将之人,也纷纷登场,按照仪式开始敲锣打鼓,撒鸡血,放鞭炮,不断驱赶宋玉楼扮演的女鬼。
见时候差不多了,宋玉楼翻手取出那颗元气丹丸,而后一口吞下。
瞬息之间,一股阴气猛地袭来,戏台上,阴风倒旋,周围烛火一阵摇曳,熄灭了数盏。
忽明忽暗中,将宋玉楼那惨白的女鬼脸庞映照的更加阴森了。
凄厉的三弦之音随之响起,弦音凄厉如裂帛。
与此同时,宋玉楼再次开腔,此时他的嗓音已然不似此前,变得缥缈而空灵,仿若生生女鬼诉真音。
“有日月轮替啊——”
“怎照不见——野鬼诉沉冤——”
声音陡然尖利,宛如一根铁刺扎入喉间,与此同时,他的双眼缓缓流下清泪。
“怎奈得苍苍碧落,幽幽黄泉俱难寻~”
他的身影飘忽不定,看不出脚下步伐的移动,犹如一缕青烟在戏台上飘荡。
戏曲有一门绝活,名为鬼步,是表演者在模仿亡魂或妖怪的走路状态,讲究上身平稳,脚下无根,节奏顿挫要忽快忽慢,忽进忽退。
高明的鬼步表演者,通常会给人一种身体离地半寸,飘然飞行的错觉。
然而此刻宋玉楼的鬼步,已经不输戏班里的任何人了,这极其的不正常。
“难道是被冤魂附身了?”
戏班众人个个目露凝重,只是他们早已见惯了这般怪事,倒也未有半分惧意,锣鼓依旧铿锵,唱腔始终未歇,戏文循着破台的仪轨,稳稳当当继续着。
“何人作——索我魂、取我命——?”
先前的婉转尽数褪去,只剩浸骨的诡谲与阴冷,似幽冥怨风裹着血戾,顺着戏文直钻耳膜。
“是那负心郎!是那薄情汉!是那心口藏刀、笑里藏奸的无义人——!”
唱腔陡然沉凝,每问一句,他那灰暗的眼眸之中,便多一分血红,怨戾之气几乎就要破眶而出。
“冤有头呵——冤有头——”
拖腔凄厉绵长,带着撕心裂肺的恸哭,尾音陡然一转,竟添了几分疯癫的诡异。
“可怜我唱窦娥——却失了头~~”
最后一字拖得极长,似冤魂泣血,又似厉鬼哀嚎,戏台周遭的烛火骤然噼啪作响,焰苗忽明忽暗,连空气都仿佛凝上了一层刺骨的寒意。
“可怜我腹中子——尚未睁眼见天~光~!”
腔调陡然收缓,声调沉哑,‘天光’二字拖腔绵长,声音发颤,带着一股气若游丝的呜咽,似杜鹃啼血,字字痛惜。
“未闻亲娘唤乳名,未沾人间半分暖——!”
“冤债难偿呵——稚魂怎安?!”
腔调上扬又骤然跌落,似惊雷炸响,悲恸中再起怨怒,既为自己喊冤,更为稚魂鸣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