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养元功
“我说老爷子,你能不能下手轻点。”
宋玉楼捂着脑袋,嘴上抱怨着,可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老爷子有多宠溺他。
“这个拿着,没事多看看,不懂就问。”
老爷子对宋玉楼的抱怨置若罔闻,兀自探手入怀,摸出一本泛黄卷边的破旧典籍,随手丢在了床榻之上。
“这是?”
宋玉楼忙不迭俯身拾起,就连脑袋上的痛楚,都被本能地抛到了九霄云外。
典籍封面粗糙,上篆《养元功》三个大字,墨色虽因岁月侵蚀略显黯淡,却隐隐透着一股沉厚的生机。
他下意识翻开第一页,泛黄的纸页脆薄如蝉翼,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功法总纲:“天地有元,蕴于草木,藏于川岳,浮于天地,养元者,顺四时之序,纳清灵之气,固自身之本,方得绵延之长……”
“此乃我宋家祖传之功法,虽算不上什么绝世珍篇,却也不是常人可以得见的武道典籍。”
“修此功法,可筑元养身,纳气凝神。”
“炼至大成,甚至能够延年益寿,岁过双百!”
老爷子语气平淡,但话锋之中,却有一股隐藏不住的倨傲。
“好东西啊!”
听着老爷子的话,宋玉楼握着典籍的手不由的微微攥紧。
“功法修炼非一朝一夕可成,急不得。”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解决那棘手的纸银子。”
老爷子幽幽叹息一声,声音里裹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说罢看向宋玉楼床头,那个始终难以摆脱的纸银子。
“只是,这局不知是何人所设,阴险难测,可若一味坐以待毙,恐怕迟早性命不保。”
宋中林目光黯淡,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老爷子,那颗宝塔炼化的元气丹丸还在不在?”宋玉楼忽地问道。
“这枚丹丸爷爷先替你收着。”
老爷子自袖口之中取出那枚丹丸,语气转而郑重,“你如今尚未正式修炼,经脉未通、根基未固,此刻服食这等灵物,不异于暴殄天物。”
“我说老爷子,”宋玉楼挑眉咧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气的调侃,又掺着点无奈,“在您眼里,您这宝贝大孙子,就这么沉不住气、急功近利吗?”
“难道不是?”
老爷子根本不吃这套,不以为然的说道。
“哎!”
宋玉楼有些无语的一拍脑门。
“老爷子,您有所不知,这丹丸里头,除了精纯的元气外,还蕴含那鬼头的本源灵性与独特气韵!”
“只要服食了这丹丸,便能将这股灵性气韵纳为己用,只需心念一动,便能立刻贴合其神态气质,扮演对方。”
“甚至可以凭此灵韵追本溯源,窥得对方零星记忆片段。”
宋玉楼耐着性子,将那丹丸的功效,如实陈述。
“嗯?”
老爷子眉峰微挑,浑浊的眼眸蓦地迸出一抹亮色,先前的疲惫瞬间褪去大半,他攥着烟杆的手一紧,似是已经窥破了宋玉楼的心思。
“扮演对方!追本溯源!”
“你这小子,该不会是想借这鬼头灵韵,去‘破台’吧?”
老爷子探身向前,语气里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讶异,又掺着几分应是如此的了然。
所谓破台,通常是戏班发生重大事故后,要进行的一种辟邪仪式,需斩杀活鸡,将鸡血洒在戏台上,借此镇住阴邪。
随后,戏班伶人登台扮相,或扮判官、武神,或扮冤鬼亡魂。
整个过程都要在午夜时分。
老爷子猜得没错,宋玉楼就是想借丹丸中的鬼头灵韵,唱一出冤鬼破台戏,兴许就能窥得鬼头的零星记忆片段。
“没错,既然没有线索,那就创造线索。”
“那撒钱鬼既是受人操控,应非自愿。”
“且它既能够化形作祟,想来身前是有冤屈缠身,执念难消才会如此。”
“此番破台,若能趁机探明它的冤屈根源,说不定就能获知一些有用的线索,甚至揪出背后操纵之人也说不定。”
宋玉楼眼中闪过一丝锐芒,语气笃定。
“行。”
老爷子颔首,转动烟杆,将烟锅向下,在凳角磕了磕,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果决。
“不管能不能成,试试总无妨。”
“我这就安排下去,备齐鸡血、桃木令牌这些物件,今夜便开坛破台!”
说罢,起身拍了拍衣襟,身形虽然有些佝偻,行事却是雷厉风行。
老爷子的戏班就叫宋家班,规模不大,拢共才十多号人,却在蒲阳县里首屈一指。
寻常人家办红白事,能请动宋家班登台,便是脸上有光的体面事,遇上戏台闹邪、宅院不宁,更得求着他们来唱一出‘镇邪戏’,方能安心。
这班子虽然人少,却个个是能挑大梁的好手:生旦净丑行当齐全,唱念做打样样扎实。
更奇的是,宋家班不仅能唱给活人听,遇上邪祟作祟,他们搭台开唱,锣鼓声起、唱腔入耳,便能安抚亡魂、驱散阴邪。这本事在蒲阳县独一份,也让宋家班的名头越传越响。
宋玉楼学戏十二年,可在班子中,只属中游,甚至算不上一个角儿。
“班头,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办破台仪式?”
问话的是戏班里的小旦苏玉娘,往日里总爱缠着老爷子问东问西。
此刻她眉头微蹙,脸上满是疑惑,宋家班近半年都顺风顺水,既没新戏台落成,也没出过什么岔子,实在没必要兴师动众搞辟邪仪式。
宋玉楼捡到纸银子的事,除了老爷子,戏班上下没一个知情的,众人自然摸不着头脑。
老爷子坐在戏班后台的木椅上,指尖敲了敲桌案,语气不容置喙:“此事说来话长,眼下时间紧迫,你们只管按规矩备齐鸡血、桃木令牌这些物件,其他的不必多问。”
他并不想把纸银子和撒钱鬼的事声张出去,害怕弄巧成拙,反而坏事。
“可破台得有人扮冤鬼啊,往常都是李师兄扮,可他昨日回乡下探亲,还没回来呢。”
苏玉娘往前凑了两步,清秀的脸上仍带着不解,身段婀娜的身影在昏暗的后台里晃了晃。
“今夜要扮的是女鬼,李洪一个糙汉子,扮不来这神韵。”
老爷子缓缓摇头,目光扫过后台众人,“这女鬼得有几分幽怨气质,既要像含冤而死的亡魂,又不能失了分寸,免得真引来了不干净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寻常扮相可不行,得贴合那冤鬼的心境,才能让仪式起作用。李洪的戏路偏武生,粗粝有余,柔婉不足,撑不起这个角色。”
“那让玲花姐来演如何?”一听要扮女鬼,苏玉娘脑子里立马跳出了最合适的人选,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
“玲花姐的青衣唱得顶好,平日里扮悲情角色,那股幽怨劲儿拿捏得死死的,扮女鬼再合适不过了!”
她话音刚落,旁边几个戏班弟子也纷纷附和:“是啊班头,玲花姐身段、神态都贴合,之前唱《梧桐雨》,台下看客都跟着掉眼泪,这女鬼角色她最适合不过了!”
然而站在人群里的玲花,却是眉头微蹙,秀美的脸上掠过一丝难色,下意识地攥了攥衣角,似乎有些不太愿意。
玲花的演技确实没话说,如果让她来演确实可行,但老爷子却是存有私心的。
今夜破台,扮鬼者必须先服下那颗元气丹丸,唯有借丹丸里的鬼头本源灵性与独特气韵,才能有望获得破局线索。
若是让旁人来演这女鬼,平白服下丹丸,岂不是把这份机缘白白便宜了外人?
“今日之鬼,由玉楼来扮。”
想至此处,老爷子拍板定调,语气斩钉截铁,直截了当的说出了结果。
“玉楼?”
老爷子的话音刚落,后台瞬间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咒,齐刷刷地转头看向老爷子,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连手里的戏服、头面都忘了放下。
谁也没料到,老爷子会让宋玉楼来扮这女鬼!
要知道,在此之前,老爷子可是从未教导过宋玉楼阴戏,甚至不让他们在宋玉楼面前提及阴戏师这档子事。
怎地今天突然变性,舍得让他的宝贝大孙参与阴戏,而且是扮演戏中最不受人待见的鬼角。
“就这么决定吧。”
老爷子自然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有些耐人寻味,不过他也没有解释的意思。
众人见此,也不好多说什么,尤其想到扮鬼的种种不祥,心里反倒稍稍松了口气。
特别是人群中的玲花,反应最是真切。她先前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紧绷的肩膀也悄悄塌了下来,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拍了拍心口,眼底满是“逃过一劫”的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