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窥元气
转眼已至晌午,日头悬在中天,金辉透过窗棂斜斜洒进屋内,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迷迷糊糊间,一股子呛人的焊烟混着铁锈味钻鼻而入,熏得宋玉楼直皱眉头,混沌的神智被硬生生拽回几分。
他眼皮重如铅块,费力掀开一线,视线还带着几分朦胧和宿醉,只觉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像是被抽去了大半力气,连抬手拂开烟气的劲儿都欠奉。
“老爷子,能不能让我好好睡一觉?”
他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尾音微微拖曳,裹着几分不耐与慵懒,偏生无力的语调,让这抱怨都显得软弱无力。
宋玉楼翻了个身,想避开那恼人的烟气,却牵扯得浑身酸痛,只得又躺平,眼睫轻轻颤动,望着屋梁上悬着的旧蛛网,满心只剩一个念头,这觉,怕是睡不成了。
宋中林置若罔闻般,再次吧唧了一口焊烟,习惯性的露出他那一口缺了两颗的老黄牙。
“咳咳咳。”
宋中林刚想说话,却被焊烟呛了嗓子,不自觉的咳嗽起来。
刚刚顺气,又接连吧唧几口,以至于房间之中烟气缭绕。
“我说老爷子,能不能适可而止啊?”
宋玉楼被灌了个满腔,呛得直皱眉头。
“瞧瞧这屋子,都快被你熏臭了!”
他抬手用力扇了扇眼前缭绕的烟气,烟气非但没散,反倒被扇得四处乱窜,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两声。
原本残存的几分睡意,此刻早已被这股子恼人的气味冲得烟消云散,只余下满心的烦躁,他无奈的坐起身来,总觉得老爷子就是故意的。
“怎么不睡了?”
老爷子似笑非笑的看着宋玉楼,说着又要吧唧他那焊烟。
“得得得,我不睡了还不成吗,您老别抽了。”
宋玉楼赶忙伸手,按住了老爷子的烟杆,这下他算是明白了,老爷子就是故意的。
“先将这碗参汤喝了。”
老爷子拍掉宋玉楼按在烟杆上的手,然后提起烟杆轻轻敲了敲床边的桌案。
宋玉楼看向桌案,才见桌案之上,不知何时摆了个粗瓷大碗,碗沿氤氲着袅袅白汽,热气裹着浓郁的参香穿透呛人的焊烟,丝丝缕缕钻入鼻腔,那参香醇厚绵长,不似寻常野参的清冽,反倒带着几分温润的药香,显然是用老参慢炖而成。
宋玉楼也不客气,探身便将那粗瓷大碗稳稳捧在手中。
碗壁带着恰到好处的温热,不烫也不凉,暖意顺着掌心纹路缓缓蔓延,一如老爷子待他的性子,粗粝之中却透着实打实的温暖。
他对着碗口轻轻吹了口气,未及细品,便仰头一饮而尽。
参汤温润醇厚,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没有半分汤药的苦涩,只余淡淡的甘醇在舌尖萦绕。
不过片刻,一股柔和的热流便从小腹处缓缓升起,先前浑身的酸软乏力如冰雪消融般退去,连带着苍白没有血色的脸庞,也渐渐染上了一层健康的红润。
“老爷子,这汤有些不对劲啊!”
这般立竿见影的效果,实在超出了寻常参汤的范畴。
“您该不会是给我下了什么猛药吧?”
他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故作夸张的不着调,眼神却亮晶晶地看向老爷子,嘴角藏着一丝笑意。
宋玉楼心里清楚,老爷子素来疼他,断不会真给他下什么猛药。
“你还别说,这参汤之中,还真下猛药了。”
老爷子呵呵一笑,竟是毫不避讳的大方承认了。
“不是,老头,你想谋杀亲孙啊。”
宋玉楼脸都绿了,这老头竟真给他下猛药了。
“激动什么!”
老爷子提起烟杆,直接敲在宋玉楼的脑壳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嘶!你干嘛!”
宋玉楼捂着脑袋,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夜里关帝庙中,我观你神威凛然,那片刻之间,有没有感觉到什么非同寻常?”老爷子忽地话锋一转,严肃的问道。
“说不上来。”
宋玉楼沉吟,那碗梨花白入腹之后,他只觉血气上涌,对厉鬼的恐惧,顷刻之间烟消云散,然后进入了忘我状态。
那一刻,悲苍生,哀疾苦,斥宵小,而后一刀斩鬼。
那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他能感觉到自我,但也不完全是自我,仿佛化作自己意识中关公的形象,无畏无惧。
不过,那状态来的快,去的也快,以至于他自己都有些迷糊了。
“你且闭眼,感觉一下,这世界有没有什么变化。”老爷子接着说道,眼中有期待,也有几分深藏的忐忑。
宋玉楼不明所以,却还是听话地闭上了双眼。
日头悬在中天,金辉透过窗棂斜斜洒进屋内,宋玉楼眼睛虽已闭上,却非完全漆黑。
起初也就那样,并未感觉到任何的异样,昏昏暗暗的,一片朦胧。
可渐渐的,他察觉到了异常。
老爷子此时已经不再吧唧他那焊烟了,但烟锅中的烟丝还在燃烧,那细微的噼啪声原本很小,但宋玉楼却出奇的能够听到。
紧接着,外界声响变得异常清晰,院外槐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远处巷弄里隐约的叫卖声,甚至连墙角蚁群爬行的细微窸窣,都仿佛近在耳畔。
然后便是气味,焊烟的气味、参汤的药香味,老爷子身上常年唱戏的颜料味,乃至屋外的草木清香,湿润的泥土芬芳,都能闻得一清二楚。
宋玉楼逐渐动容,感觉有些不可思议,自己的五感,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清晰了。
他下意识想要睁眼,却被老爷子低沉的声音按住:“莫急,再细细感受一下。”
宋玉楼依言稳住心神,愈发专注地感受着。
时间一分一厘过去,而老爷子眼中的忐忑,也越发的强烈起来。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就在宋玉楼以为就此而已的时候,他意识中的世界突然有了变化。
他感觉到了一些细微的光点,且这些光点越来越多,它们漂浮天地间,无色无味,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性,尤其是那装着参汤的粗瓷大碗中,这种光点最为密集。
随着宋玉楼的感知,这些光点就似活过来般,纷纷向着宋玉楼飞去,并融入他的身体之中。
“有了!”
这一变化,自然逃不过老爷子的感知,当即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老、老爷子……”
宋玉楼喉结滚动,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激动,闭着的眸眼间,睫毛忍不住轻轻颤动。
“这、这世界……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说罢睁开双眼,满眼的震惊和激动。
“不过,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宋玉楼不解,不就扮了个关公吗,怎的会有如此改变?
“哈哈!”
老爷子畅快一笑,眉宇舒展,看上去,就似年轻了不少。
“感觉到了吗?那是元气,又称元灵之气,乃是这天地间至真至玄之气。”
“吸收此气,不但能够益寿延年,强盛体魄,甚至能够勘破生死玄关,踏上修武问道之途。”
老爷子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有着一种岁月的厚重。
“寻常人穷尽一生,恐也无法窥得元气一角,而我们阴八行,吃活人饭,赚死人钱,若无几分傍身技,怎敢在这阴阳夹缝之中讨生活。”
“八行各有窥元之法门,行当不同,窥元法门自也不尽相同。”
“可论窥元法门强弱,我阴戏师若说第二,那便无人敢称第一!”
老爷子霸气侧露,颇有几分意气风发。
“修武问道,一重为境界,是为练气,引天地元灵入体,炼化周身经脉,凝于丹田,此乃武道之基,是为‘形’。”
“二重则为心境,又称武道心境,也就是武道的意境,是为‘神’。”
“若无意境支撑,纵有浑厚元气,也不过是蛮力匹夫,难登武道大雅之堂。”
“何为意境?”
“非烟非雾,非实非虚,是心与物遇、情与景融时,生出的玄妙境界。”
“有人观寒梅傲雪,于风雪中见其坚韧不拔,凝出‘傲骨冰心’之意境,从而心如止水,心魔不侵。”
“有人听松涛阵阵,于万木呼啸中悟得刚柔并济之理,悟得‘松风裂岳’之意境,一掌击出,能有排山倒海之威能!”
“关公一生,忠肝义胆,傲骨铮铮,温酒斩华雄显其勇,夜读春秋见其智,单刀赴会彰其魄,华容道义释曹操明其义。这‘忠、义、勇、智、魄’,便是关公之道,是历经千年沉淀的武道真意。”
老爷子指尖虚划,似在勾勒无形的脸谱。
“你自幼听关公故事,十二年学戏,尔看关公脸谱,那红脸膛、卧蚕眉、丹凤眼的形象,早已刻入你的内心。”
“我阴戏师所谓的借气,便是要将这份刻印于内心的形象唤醒,凝于心神,化作意境。”
“一旦掌握意境,再反向窥视元气,过程就会变得简单许多。”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将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眸照得愈发深邃。
“不过,即便如此,十个阴戏师,也难有一个能够窥元成功的。”
“此事不光要看资质,更是要看机缘。”
“你既能窥元成功,说明你是不缺资质的,而机缘则是这碗参汤。”
老爷子说至此处,探出烟斗敲了敲宋玉楼手中的粗瓷大碗。
“也就是你给我下的猛药?”
此时的宋玉楼哪还不明白。
“不错,这是冥灵紫河参,只有千年以上的陵墓之中,才会生长,要是卖了换钱,怕是千两不止。”
“此参得来不易,好在物以致用。”
老头子眼中有旧事浮动,翻涌着未说出口的往事。
“什么?千两白银?有这好东西,你不早些拿出来?我要是能有这些银子,何至于去捡撒钱鬼的纸银子。”
听到冥灵紫河参的价值后,宋玉楼不免一阵肉疼,要知道这个时代,二十两就够一个三口之家温饱一年的了。
一千两?那真成土豪了。
说到纸银子,宋玉楼不免侧头,果然那被丢在关帝庙的纸银子,又出现在了他的床头。
“你怕不是掉到钱眼里了。”
老爷子本还有些自我感动的,听宋玉楼这么一说,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再次提起烟杆,重重敲在宋玉楼的脑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