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丹田变
“加害民女之人,正是那贤王世子萧珩!”
“还有那行刑的刽子手、台侧的检场人,皆是他的爪牙和帮凶!”
宋玉楼所饰女鬼猛地抬头,赤红着双眼,死死盯着公案,声音里淬着蚀骨的恨,字字如刀剐。
“民女下葬才七日,他便掘坟盗我头。”
“邪术炼我颅为器,又拘魂魄做阴粮,饲虫喂蛊养凶煞,蚀魂灼魄痛断肠!”
“负心郎啊——黑心肠——”
“他害我性命也就罢,囚我魂魄也无妨,可怜腹中孩儿未出世,积怨成煞化鬼婴,不得轮回,不得生——!”
她膝行两步,指尖抠进戏台的木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怨恨之中,不乏凄厉,喉间溢出嗬嗬的呜咽,真是比那窦娥还冤。
“萧珩?”
“大乾八贤王第三子,现任豫州巡按御史之职。”
“不是传闻他对苏锦娘一片倾心吗?”
“二人关系暧昧难明,更有流言说,苏锦娘腹中那未足月的孩儿,就是萧珩的骨肉!”
“这么说来——苏锦娘声声泣骂的负心郎,就是这萧珩了?!”
听至此处,满场众人莫不是背脊发凉,倒抽一口凉气。虎毒尚且不食子,他堂堂宗室世子,朝廷命官,怎地如此心狠手辣!
老爷子听到这里,心头已然透亮,昨夜那场变故的脉络,总算清晰了几分。
想来定是镇魔司那两位差官,撞见了化身为撒钱鬼的苏锦娘,并以斩魔刀斩其首级。
谁料鬼腹之中,还孕育一个更加厉害的鬼婴。
鬼婴出世,携滔天怨怒,一路追杀二人,来到关帝庙中。
直到自己一矛钉死鬼婴,苏锦娘的鬼头,这才奋不顾身的现身,裹挟着蚀骨恨意扑杀而来。
斩魔刀内蕴阳火,寻常鬼物被其斩首,断难存活。
可偏偏苏锦娘生前就遭斩首之刑,魂魄本就有别于寻常鬼魂,这才得以抗住刀中阳火的焚烧,并有余力扑杀自己。
“杀人偿命,盗窃头颅罪加一等!当打入十八层地狱,受那剥皮拔舌、刀山火海之酷刑,永世不得超生!”
老爷子所饰包公将惊堂木重重拍下,声如洪钟,字字铿锵,满台正气凛然。
“可常言道,拿贼拿赃,捉奸捉双。欲定萧珩的罪,必先寻回你那被窃走的头颅作为铁证。”
“只是不知——”
“你那头颅,今在何方?”
老爷子可没忘记此次破台的初衷,忽地话锋一转,语气沉肃如铁的问道。
若能获知苏锦娘头颅所在,多半就能顺藤摸瓜,揪出纸银子的源头了。
“我那头颅,我那头颅就在……”
宋玉楼所饰女鬼声音陡然发颤,赤红的双目里闪过一丝急切的光,可话到嘴边,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只因丹丸之中,那属于苏锦娘的灵性气韵,竟在此刻消磨殆尽了。
宋玉楼的喉咙一噎,后半句就这么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再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身上的怨戾之气,也在此时如潮水般退去,双目里的赤红,也随之消散,变得清澈起来。
老爷子的眼光何其毒辣,当即便看出症结所在。
他心头一沉,手中笏板下意识攥紧,黑面之上虽未显波澜,然眉心银月却是微微黯淡。
“你之冤情,本府已知!”
“待本府寻回头颅铁证,缉拿元凶,为你母子二人沉冤昭雪!”
“你且敛了怨气,安心退去吧!”
戏台上,老爷子猝然起身,玄色蟒袍随身形腾起如墨龙展翼,肩背挺直如黑铁宝塔镇住满台残余阴翳,稳立乾坤。
“乾坤朗朗!正气——长存!”
一声高喝贯透全场,老爷子抬手拢袖,再扬声时板式陡然拔高,满弓满调震得烛火齐齐明灭不定。
“沉冤昭雪,破台——功成!”
尾音落时,他抬手将惊堂木重重拍下,“啪”的一声脆响里,满场残存的阴寒之气如遇烈阳,顷刻间消散无踪。
其他人还沉溺在苏锦娘的泣血冤屈里,心头兀自震颤。
万万没想到这场阴阳对质,竟是这般草草收尾。
回过神来,众人当即亮开嗓子,以铿锵戏腔念白喝彩,声浪震得戏台帘幕簌簌轻颤:“断冤何须阎王令?一木拍案万鬼安!莫道黑面唯铁冷,躬身托起世青天!”
喝彩声落,不知是谁高喊一声:“破台成功,请包公归位!”
话音未落,老爷子将惊堂木一收,蟒袍下摆扫过台板,步履沉稳如泰山压顶。
众人纷纷收势敛气,紧随其后,鱼贯着踏进那绣金描云的‘入相’门帘,身影次第没入后台的昏黄光影里。
后台,铜镜前,宋玉楼正在卸妆。
随着清水的冲洗,那女鬼的妆容渐渐消失,慢慢露出了一张俊俏的面容。
他的眼中漫起几分迷茫,意识在混沌里沉沉浮浮,挣扎间,竟仿佛又回到了昨日的关帝庙中,自己正化身成那颗悬在半空的鬼头,眼睁睁看着老爷子一枪将那鬼婴刺得魂飞魄散。
喉间不自觉溢出喑哑的调子,带着戏腔特有的悲怆:
“你道我戏中啼泪皆为假,怎知这戏台刀光竟真寒?”
“桓侯啊!你手起刀落斩鬼魅!”
“可辨得清——哪缕青丝是窦娥怨?”
“哪滴血珠是奴魂穿?”
窦娥尚有血溅白绫、六月飞雪、大旱三年来为其诉冤,可她苏锦娘呢,又有什么呢?
就在这时,一双温热的大手,悄然无息地搭在他的双肩之上。
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戏服传进来,驱散了几分盘踞在骨血里的阴寒。
“玉楼,我们唱阴戏的,最怕的有两个事情——不要出戏,但更不要……”
老爷子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沧桑,在他耳边缓缓响起,话音顿住,似待老爷子做那最后的酝酿。
“但更不要……出不了戏。”
老爷子目光沉沉,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干阴戏这行,头等忌讳便是和鬼物共情。鬼物的心思最是诡谲难测,其无情更是刻进魂骨,哪里是凡人能看透的?一旦动了恻隐,便是自坠深渊的开端。
夜风卷着后台的脂粉气,混着几分檀香的冷冽,在穿堂里打着旋儿。
这一刻的后台,静得落针可闻,众师兄师姐手里的卸妆棉、头面匣子都停在了半空,一个个屏气凝神,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宋玉楼身上。
“放心吧,老爷子,玉楼知道。”
他哑着嗓子开口,眼底的迷茫如同被风吹散的雾,一点点澄澈透亮起来,可心底却翻江倒海,一时难以平静。
“难怪老爷子不愿看我成为阴戏师。”
“这戏里戏外的爱恨嗔痴,这般直钻骨髓的情感冲击,当真不是寻常人能扛得住的。”
“这还只是丹丸里蕴含的些许灵韵,就已让我险些沉溺其中,分不清台上台下、是人是鬼,若是真被厉鬼附身,又当如何?”
宋玉楼低声喟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戏服上绣歪的缠枝莲纹,眼底划过一抹凝重。
都说捞阴门没有好下场,失踪,暴毙,怪病,疯魔,诅咒……种种不祥,都有可能发生,难得善终。
此时看来,还真不是空穴来风。
片刻后,宋玉楼走出后台,众师兄师姐也相继离开,各回各的住处。
床榻之上,宋玉楼盘膝静坐。体内元气汩汩流转,充盈四肢百骸,凝而不散,隐隐透着几分温润的光泽。
这些元气的来源,正是那颗元气丹丸。
其实方才戏台上,那女鬼的森然阴气,包公的浩然正气,乃至烛火明灭不定的异动,皆是元气随使用者的心境流转,而生出的万般变化。
《养元功》,一本可以练气的武道典籍,修炼至大成,甚至可以凝元化液,以武叩道。
所谓练气,就是引元灵之气入体,于经脉之中炼化,后凝于丹田之中。
丹田,人体之秘境,位于腹部,大小如弹珠,并非实体,却又真实存在。
练气十层,每次突破,丹田都会随之蜕变,从而容纳更多元气。
《养元功》的功法要诀,宋玉楼早已烂熟于心。
此刻他盘膝在床,依着《养元功》的心法引导体内元气,循着既定的筋脉循环炼化起来。
元气所过之处,经脉宛若被温水浸润,酥麻的酸胀感漫遍四肢百骸,其间还夹杂着一丝隐隐的排斥。
宋玉楼屏息凝神,将全部心神沉于自己体内,引导着体内元气,一周接着一周,不停循环。
每完成一周循环,经脉的酸胀便就消减一分。
每流转一轮周天,元气的排斥便会减弱一丝。
这正是元气被炼化的征兆!
唯有待酸胀与排斥彻底消弭,这股元气才算是被真正驯服,方才能够纳入丹田,成为自身的一部分。
元气在宋玉楼体内接连运行了三十六个周天后,终被炼化,可就在纳入丹田的瞬间,异变突发!
那进入宋玉楼丹田的元气,竟是瞬间溢出,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就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怎么回事?”
宋玉楼不明所以,有些无措的茫然睁眼,不知问题出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