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唱阴戏那些年：第4章 活张飞

大刀一个回旋，余劲未退。

“关二爷”右手紧握刀柄，左臂微屈抵住刀杆，借着惯性一个旋身，将刀身往身侧一带。

“铿”

大刀落地。

左手顺势一捋，搂起一撮长髯。

眉峰微挑，目光就像两道出鞘的利箭，直视前方，眼尾收紧，连带着眼周的纹路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锐气。

蔡国兴和罗彪见此一幕，顿感头皮发麻，只觉天人下凡，情不自禁的拜倒在地。

阴气翻滚，鬼气袅绕间，鬼婴那被大刀斩断的身体，转瞬恢复。

“你？你究竟是谁？”

身体虽然恢复，但鬼婴看向宋玉楼的眼神却是明显变了，竟是畏缩的不敢上前。

鬼神观气，凡人观相，气对了，鬼神才信。

此时，宋玉楼身上的气，在鬼婴眼中完全变样了。

“某，汉室关羽，字云长，河东解良人氏，汉寿亭侯。”

宋玉楼以唱带说，唱得满弓满调，眉宇之间正气冲霄汉，文光射斗牛，浩浩凛然英雄气喷薄而出。

黑暗里的宋中林，看着如同变了一人的宋玉楼，双眸不禁一亮。

“还真让这小子借上气了！”

“如此，倒也算因祸得福了。”

“不过，想要凭此解决这个厉鬼，恐还差了些许火候。”

宋中林倒也没有说谎，阴戏扮演法入门的第一步确实是借气。

但光凭借来这点气，还不足以弑鬼杀魅。

“且再看看，这小子身上的那座小塔，应该有些门道。”

宋中林眼神微动，继续不动声色的藏身黑暗之中。

鬼婴被宋玉楼的英雄气概这么一压，脚下不自觉的退后几步，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平复心中的危险和恐惧一般。

“不！不对！你不是！”

鬼婴再次看向那个散发着独特阴气的纸银子，眼睛再度变得猩红起来。

“你收了我娘的银子，我要喝你的血，吃你的肉！”

到底是欲望战胜了恐惧，让鬼婴瞬间回过神来，身上戾气陡然飙升，它脑袋上，脸上，背上，肚皮上，四肢上的青筋再度暴起，且如麻花般，疯狂扭曲着。

“去死！”

鬼婴张大嘴巴，露出密密麻麻的尖锐獠牙，再度扑向了宋玉楼。

“怎么不管用啊！”

见鬼婴再度扑来，宋玉楼当即一个激灵，神归本体。

同时，那因醉酒而迷糊的神志，也随之清醒了几分。

“糟老头子，你不是说借气就能活命吗？”

“合着这鬼东西，是我能对付的吗？”

宋玉楼脸都吓绿了，忍不住的破口大骂，也顾不得形象了，一把丢掉手中大刀，转身就跑。

“怎么回事？”

见此一幕，最懵的还不是宋中林，而是跪拜在地上的蔡、罗二人。

上一瞬，二人还当是关公显灵，底气十足。

下一瞬，这滑稽的一幕，直让他们眼睛都快跌到地上了，一副见了鬼中之鬼的错愕模样。

“这就破功了？”

黑暗里的宋中林，额头一片漆黑，本以为这小子能够借关公之气，和这鬼婴过个一招半式，没承想，这小子瞬间破功，主打一个贪生怕死。

枉他还担心宋玉楼入戏后出不了戏，这下好了，秒出了。

宋玉楼这么一跑，可就苦了蔡、罗二人。

二人本就跪在地上，加之事发突然，还没提起跑路的念头，鬼婴已然临近。

看着怨气冲天的鬼婴，蔡国兴不禁再次想起了自己的俏媳妇，想起了自己可爱的女儿，想起了自己刚刚还想生个儿子，为老蔡家传宗接代呢。

这一刻，蔡国兴杀宋玉楼的心都有了。

这半夜三更的，还真有人吃饱了撑着来这装神弄鬼啊！

“拼了！”

蔡、罗二人对视一眼，眼中尽是决然。

既然避不开，那就索性拼一把吧。

蔡、罗二人运转内气，一人出刀，一人出拳，向着鬼婴打去。

“咯咯——”

鬼婴狞笑一声，鬼躯一个模糊，闪烁间，便就躲开了蔡、罗二人的攻击，鬼爪随之探出，直接掐住二人脖子。

二人只觉脖颈之处传来一股冰凉彻骨的寒意，一股阴气极其霸道的涌入他们的身体。

瞬息而已，他们便失去了行动之力，僵在了原地。

“不对！”

鬼婴这一出手，黑暗里的宋中林便发现了问题的严重性。

“这鬼婴根本不是普通的厉鬼！更不是撒给玉楼买命钱的那个厉鬼！”

宋玉楼捡到的那个买命钱，宋中林是见过的，那钱上的鬼气并不浓郁，不该如此难缠才对。

这突然的变故，惊得他头皮发麻，这要是稍有差池，他老宋家可就要绝后了呀。

念及至此，宋中林根本不敢怠慢。

就见他飞快抬袖遮脸，当衣袖再度放下时，一张栩栩如生的脸谱，赫然浮现在其面庞之上，同时身上的衣物也随之悄然一变。

铜眸圆睁慑万军，赤眉翻卷若燃薪。

狮口含锋藏利齿，喝断长桥惊鬼神。

戏曲有一门绝技，名为变脸，表演者可以在一瞬间变化脸谱、身段，从而引得满堂喝彩。

宋中林此刻施展的便是这门绝技，但和一般人不同的是，他变得不仅是脸就连浑身筋骨都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呼吸之间，竟化作了一个铁塔般的巨汉。

他以双手猛推髯，头颅高扬，胸腔隆起，颈部骤然发力，青筋如虬龙般暴起。

“呔！！贼子休得猖狂，燕人张翼德在此！”

桓侯张飞，张翼德！

当阳桥头一声吼，喝退曹操百万兵。

张飞的吼声，有着撼人心魄、石破天惊般的威力，甚至能将人活活震死，霸道至极。

戏曲中，这“燕人吼”绝非单纯的嗓门大，而是一门精雕细琢的声煞绝学。

运嗓之时，需先沉气入丹田，如猛虎蓄势，胸腔鼓荡如雷，将周身气力尽数凝于丹田；再以舌尖抵上腭，牙关半开半合，喉间如滚雷碾过，先酝酿出一股沉浑的“虎膛音”打底。

待气满盈腔，骤然发力，丹田猛地一收，如重锤擂鼓，将那股雄浑气劲顺着喉管直冲而出，途中裹挟着喉间震颤的共鸣，再借齿缝、舌尖的巧劲一捻，硬生生将沉浑的膛音拧成一道锐利如锥的“裂帛音”。

这一声吼出，初听如虎啸山林，沉雄震耳；再听如金戈裂甲，锐不可当。

两股声浪交织碰撞，形成无形的音煞，直钻人耳窍、撼人心脉，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心肝胆颤，纵是身披重甲的悍卒，也会被这股声浪震得气血翻涌，握不住手中兵刃！

宋中林这一吼，当真宛若桓侯上身有声震万里，气吞山河之势，让破庙都为之一震。

声如洪钟，一股无形之力，如闷雷般轰在了鬼婴身上。

一击之下，鬼婴身上阴气四溢，双目瞪圆，不由的松开鬼爪，身体不受控制的倒飞出去。

“呃——”

随着鬼爪松开，蔡、罗二人这才得以喘息，但身体就似被掏空般，栽倒在地，昏死了过去。

“我去，这糟老头子没骗我啊，当真是一声燕人吼，喝散百鬼魂。”

宋玉楼见此，真真的被惊讶到了，本以为这糟老头子也就过过嘴瘾，没承想是有真本事的。

眼见如此，宋玉楼也不乱跑了，着急忙慌的躲到了老头子身后。

宋中林虎目圆瞪，杀气滚滚，抬手一招，一杆黑色长矛，‘嗖’地飞来，被其稳稳握在手中。

“我去，这长矛从哪飞来的？”

这一手，直将宋玉楼看得目瞪口呆，再看握矛的老头子，只觉他真的是从长坂坡的滚滚烟尘中走来，真有一夫当关的味道了。

宋中林一脚踏下，如山崩地陷，身躯似黑虎扑食般一跃而起，腾空翻卷，落地瞬间向那鬼婴就是一矛。

鬼婴起初还是有些畏惧的，但见宋中林杀来，似也激起了它潜在的凶性，竟是不管长矛的攻击，活生生的扑向宋中林的身体。

但见宋中林毫无惧意，环眼欲裂，扎髯炸开，一矛扎在鬼婴胸口。

而鬼婴就似感觉不到痛苦一般，任由胸口被长矛贯穿，沿着枪杆，栖身向前，眼中戾气极盛，恨不能生撕了宋中林。

宋中林见此，猛的一振长矛，就听一声嗡鸣，恐怖的力道随之爆发，将那鬼婴震得四崩五裂。

“死了吗？”

宋玉楼有些悻悻然的看着那被震碎的鬼婴，只希望此鬼已死，不要多生事端了。

可想象往往都是美好的，就见那被震碎的鬼躯，纷纷化作翻滚的鬼气，转而凝聚，再次化作了鬼婴的模样。

不过明显可以看得出来，鬼婴身上的戾气，淡薄了许多。

此时的鬼婴，已经不敢太过造次了，目光在宋玉楼和庙门之间来回飘忽，似乎有些怯战，想要离开了。

然宋中林似乎并不打算放过对方，提矛就上，真仿佛战场上赤膊上阵的虎将，打出了血性。

伴随着那如惊涛骇浪、电闪雷鸣般的吼声，他手中的蛇矛越来越快，越来越凶。

不管鬼婴逃到哪里，蛇矛就瞬间跟到哪里，所有挡在前面的东西都被一矛轰碎。

一时之间，木石碎屑飞溅，小半个关帝庙都被宋中林给拆了。

这一刻的宋中林，似乎进入了某种极度忘我的状态。

他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眼前的敌人是谁，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只知他名叫张飞，字翼德，桃园三结义，沙场万人敌！

“呔！！”

一声怒喝，仿佛自千百年前的当阳桥头响起。

震裂万仞苍崖壁，惊飞千里暮云归！

鬼婴身上阴气震颤，身形出现了刹那的僵硬，如遭雷劈。

紧接着一根冰冷漆黑的长矛洞穿了它的魂体，将其活活钉在了地面。

最终化为缕缕青烟，消散而去。

随着战斗的结束，宋中林身上的气势陡然一散，整个人仿若力竭一般，一屁股坐在地上，再次成为了那个邋遢的糟老头。

宋中林颤抖摸出烟杆，取出火折，点燃后，深深吸了一口。

“总算有惊无险的解决了。”

吐出一口浓烟后，宋中林这才悻悻然的说道，只是他的声音已经沙哑的不成样子了。

“杀我孩儿，我要你命！”

突然，一个燃烧着白色火焰的鬼头，咆哮着飞了过来，那鬼头已被白焰烧的几近透明，但却出奇的没有消亡，正是那个被蔡、罗二人斩首的撒钱鬼。

鬼头双眼血红，裹挟着一股宛若实质般的怨念与不甘，向着宋中林直直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