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唱阴戏那些年:第21章 离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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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离乡

第三天清晨,灵堂的白绫已尽数撤下,只余下香炉里几缕残烟,混着院落里新落的槐叶,添了几分沉寂。

宋玉楼依旧穿着那身未换下的粗麻孝衣,推开了老爷子生前独居的那间小屋。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照亮了满室的旧物。

靠墙的木架上,摆满了各色脸谱,青面獠牙的典韦、红脸忠义的关公、白脸奸猾的曹操,油彩虽有些剥落,却依旧栩栩如生。

案几上堆着泛黄的戏本子,边角被翻得起了卷,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老爷子的批注,墨迹浓淡不一,想来是多年间断断续续添上去的。

目光扫过案头,宋玉楼的视线忽然被床脚一片暗沉勾住。

那是一层厚厚烟灰,层层叠叠堆积在床脚之下,还未来得及清理。

宋玉楼蹲下身,指尖拈起一撮烟灰,似乎可以想象的到,老爷子这几个深夜里,独自坐在床沿,一锅接一锅地抽着旱烟。

烟灰冰冷,亦如这几个未曾言说的夜晚,老爷子心头深埋的担忧。

宋玉楼俯身,探头看向床底。

床底角落静静躺着一只褪色的红漆木箱,箱体斑驳,漆皮卷曲如秋叶,铜扣上凝着岁月的绿锈。

这是老爷子锁了大半辈子的箱子,从不许宋玉楼乱碰。

小时候不懂事,只当这箱子里藏着什么稀世宝贝,曾趁老爷子不在时偷偷撬开过,发现里面不过几本旧书,以及一些零散的旧物后,便就失望地再也没有碰过这个箱子了。

宋玉楼探身,指尖扣住箱子两侧的木沿,微微用力,便将这只沉坠的红漆木箱从床底拖了出来。

他本以为要费些力气撬开铜锁,指尖抚过那凝着绿锈的铜扣时,却意外察觉扣环竟是松的,箱子竟然没锁。

心头掠过一丝诧异,他指尖微微用力,轻轻一掀。

“吱呀”一声轻响,箱盖被他掀开,一股混杂着旧木、墨香与淡淡檀粉的气息扑面而来。

箱子里依旧是小时候所见的旧书零物,叠得整整齐齐。

宋玉楼随手拿起一本旧书,书面粗糙,上篆《阴戏扮演法》五个大字,书页泛黄,一看就是年深日久之物。

“看来这就是我老宋家祖传的阴戏扮演法了。”

“说什么口口相传,没有成文成书,说到底还是没有下定决心,让我这根老宋家的独苗再走阴戏师这条路。”

宋玉楼苦笑,以前不懂事,现在方才明白老爷子的良苦用心,这是不愿他这根宋家独苗再走老路,不愿他和阴戏一道再沾因果。

箱子里除了这本《阴戏扮演法》外,还有着另外两本典籍,分别是:《通天录残卷》和《十三式驱符秘术》。

其中《通天录残卷》为一符箓残典,共记录了十八种低阶符箓的制作方法。

《十三式驱符秘术》则珍贵得多。

此书源自上古九黎,记载了十三种驱符之术,每一种都能堪称奇异诡谲,妙用无穷。

如第四式‘虚空绘符’,可于虚空刻画符纹,以气驭形,无需朱砂黄纸,便可召符成印。

又或者第九式‘天女散花’,可同时激发数十符箓,化作漫天花雨,顷刻绽放。

“看来,老爷子说我们老宋家血脉源远流长,恐怕就是因为这本秘典了。”

宋玉楼若有所思,算上这三本,老爷子已经给他留下了六本典籍了。

另外两本自然就是《养元功》和阴阳眼的修炼法门《阴阳眼·光耀循环》。

此外还有一本,名为《百鬼形录》,记载了世间百种邪祟的形貌、习性与克敌之法。

宋玉楼之所以能够认出魖鬼、魖神,就是因为此书的缘故。

将这三本典籍揣入怀中贴身收好,宋玉楼转而看向其他物品。

除去这几本典籍之外,箱子里余下的物品,竟都透着几分女儿家的温婉。

一方绣着并蒂莲的素色绢帕,边角已微微泛黄,帕子上还留着淡淡的檀香气息,想来是被人贴身藏了许多年。

一支银质的发簪,簪头雕着小巧的牡丹,银身虽覆着一层薄锈,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最底下压着一本薄薄的戏本,封皮上没有戏名,只有一行娟秀的字迹:戏文唱尽,莫负此生。

戏本里的纸页比典籍更柔软,上面抄录着《牡丹亭》的唱段,字里行间还夹着几处眉批,墨迹清丽,想来是当年主人读戏时随手写下的心得。

宋玉楼的指尖抚过那行字迹,心头猛地一颤。

他从未见过奶奶,只听老爷子偶尔提过一句,说奶奶是个极爱唱戏的女子,嫁入宋家那年,曾在戏台上唱过一出《游园惊梦》,惊艳了整个县城。

那时他只当是寻常的旧事,如今看着箱中这些物件,才忽然明白,那分明是老爷子藏了一辈子的念想啊。

除此之外,箱子的角落里还有一个小盒子。

打开小盒,里面却是空空,却有一股极淡的参香,自盒中萦绕而出。

“这参香……是冥灵紫河参没错了。”

宋玉楼放下手中小盒,心中感慨万千,为了自己能够窥见元气,老爷子算是给他压箱底的宝贝都给拿了出来。

宋玉楼合上小盒,重新放回箱中,而后合拢木箱,指尖在绿锈斑驳的铜扣上一扣,只听“咔嗒”一声轻响,仿佛也将老爷子的念想重新锁入时光深处。

他俯下身,将木箱缓缓推回床底的暗影里,直至那斑驳的红漆彻底隐没于黑暗之中。

转眼已是第二天,晨光微透,院中老槐投下斑驳树影。

宋玉楼背着巫蛊玄龙,以及一个青布包裹,缓缓推开了沉寂的院门。

望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十八载的院子,此行不知归期,或许再也回不来了。

收回目光,宋玉楼的眼神转而坚定,他踏着晨露,就这么的离开了戏班,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将戏班交给了李洪,让他守住这一方梨园烟火,莫让老宋家的戏文断了唱腔。

晨风拂过,卷起他青布衣角,背影渐行渐远,逐渐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之中。

————

从蒲阳县到京城,路途约莫八百里,山高水长,需跋涉二十余日,方才能够抵达。

只是这乱世,盗匪横行,想要平安抵达谈何容易?

所以,宋玉楼的第一站,并非京城,而是豫州城,准确来说,是豫州城泷西商行。

泷西商行在整个豫州,乃至周边三郡都颇有名望,主营药材、丝绸与南北杂货,与京城之中也有不少生意,常有商队往返于豫州与京城之间。

宋玉楼如今身手不俗,想要混入商行谋个差事并非难事;更要紧的是,乱世入京,身份不明者必会遭官兵盘查,有了商行的身份做掩护,便能免去诸多麻烦。

豫州城。

残阳贴着豫州城头的雉堞缓缓沉落,将朱红城门染得一片昏黄。

守城门的两个兵卒倚着长矛,百无聊赖的望着空无一人的官道。

“日头还没完全落下呢,咋就没人了?”

年轻些的那个兵卒,望了眼昏黄的日头,有些诧异的说道。

“你懂什么?这乱世,谁敢在日暮时分赶路?前夜刚有商队在三十里铺遭了匪,据说连骨头都没剩下几根。”

年长的兵卒啐了口唾沫,扯了扯身上的甲胄,瓮声瓮气的说道,说罢眼睛一转,“去把路障收了,我去准备闩条,今个提前关门!”

“好嘞,早关早休息,回家抱婆娘。”

年轻兵卒当即喜笑颜开,二话不说就去收拾路障。

风卷着落日的余晖掠过城墙,厚重的城门发出“吱呀”的声响,缓缓开始合拢。

就在城门即将合上之际,一个背着青布包裹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然来到了城门之下。

“抱歉,路上遇到了山匪,耽误了些时辰。”

声音穿过城门的缝隙传入城中,清冷而沉稳,正是赶了一天路的宋玉楼。

那即将合拢的城门,当即一顿。

“何人?”

守门兵卒警觉地探出头,手按刀柄,厉声喝道。

“草民宋玉楼,从豫州北境来,欲投泷西商行谋个前程,还望军爷行个方便。”

宋玉楼抱拳行礼,神色镇定自若,说罢自袖口之中取出二两碎银,递了上去。

守门的兵卒不露痕迹的接过银子,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身形单薄,又有银钱开道,也就没有了为难的意思,侧身将他放进了城。

“多谢!”

宋玉楼低眉敛目,背着青布包裹缓步走入城中。

城门在身后沉重合拢,微风吹过卷起萧萧落叶,街巷深处传来几声犬吠,远处的街道之上,几盏昏黄的灯笼次第亮起。

近前的街角,卖馄饨的老汉正支起炉灶,铜锅里的高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汽氤氲着裹住了昏黄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卖馄饨嘞,热乎的馄饨嘞——”

悠长的吆喝声刚落,就有两个刚下工的脚夫搓着手凑了过来,一屁股坐在条凳上,拍着桌子喊:“两碗馄饨,多放辣油!”

老汉应着,麻利地抓起馄饨往锅里下,铁勺在锅里搅出清脆的叮当声。

几步开外的杂货铺前,老板娘正摆着琳琅满目的货摊,针头线脑、胭脂水粉、糖人泥偶堆得满满当当。几个梳着总角的孩童挤在摊前,攥着几文铜钱,踮着脚尖吵着要那捏得活灵活现的关公脸谱糖人。

老板娘笑着捏起糖丝,手腕翻飞间,一匹昂首的小糖马便初见雏形,惹得孩童们发出一阵欢呼。

叫卖声此起彼伏,如细雨洒落市井深处,暮色里的烟火人间,就这般徐徐铺展在宋玉楼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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