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父母音讯
宋玉楼摇了摇头,放下手中典籍,目光落在了一旁的手折之上。
手折有新有旧,分作三叠堆放。
最左边的一叠,纸张最为陈旧,上面落着一层薄灰,显然是很久未被翻动过了。
宋玉楼随便拿起几个折子,泛黄的纸页间透出淡淡霉味,字迹因岁月侵蚀而有些模糊,好在可以辨认。
折子上的字迹各不相同,并不是同一人所书,应该是下面之人呈给萧珩的折子,其中都是关于蒲阳县的民生之事。
太康十七年三月初二阴,蒲阳县令私增税目,苛敛民财,民不堪命,已有流亡之象。查其账册,虚报仓粮,中饱私囊,证据确凿。
太康十八年五月十七日雨,夜宿破庙,遇逃难饥民数十,皆言县丞纵役殴人,拆屋伐木,为建私邸。余观其伤,触目惊心,遂录供词,附图呈报。
太康十八年九月初八霜,蒲阳县何家庄,三百户联名血书陈情,状告县丞强占良田、毁堰塞河,致秋收无望。供词附田契残卷三纸、河工旧图一帧,笔迹与官档相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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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便看了几个,皆是触目惊心的控诉,字字泣血。
但这些折子都被萧珩给压了下来,根本没有呈递上去。
“世道不公,竟至如此。”
“这些血泪陈情,本该直抵天听,却尽皆湮灭于权势之手。”
宋玉楼叹息,只是他一介草民又能奈何?
有些无力的放下手中折子,随手拿起另一叠折子,这叠折子明显新得多,纸色清白,墨迹清晰。
而这些折子上,都是一些人名。
程家村:程大牛,三十五岁。
程铁柱,十三岁。
程二丫,十一岁。
……
林家屯:林青山,二十二岁。
……
王家坡:王德海,四十岁。
……
一个个名字静静躺在纸上,没有任何备注,让人不明所以。
突然,宋玉楼瞳孔骤然收缩,就见一手折之上赫然写着:
宋家戏班:宋中林,五十八岁。
宋玉楼,十四岁。
李洪,二十九岁。
这手折应是四年前的,所以宋玉楼的年岁才会写着十四岁。
宋玉楼皱眉,萧珩搜集这些名单,肯定是有目的的,只是手折上没写,他也不好推测。
不过好在石桌之上还有一叠手折,以及一些信件,或许就能从中找到些许线索。
想着,宋玉楼便拿起了最后一叠手折。
这叠手折,总共也就三折,但却很厚,字迹豪迈不羁,与前两叠截然不同,显然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缓缓拉开第一折。
太康二十三年春,正月十九,偶得噬魂鬼面蚣幼虫……
这一折中记录着萧珩怎么得到噬魂鬼面蚣,以及如何以秘法饲育的。
苏锦娘的名字赫然出现在饲育的祭品名录中,若非惦记其腹中的鬼婴,怕是早就被噬魂鬼面蚣吞噬殆尽了。
单单一个噬魂鬼面蚣,前前后后所噬魂魄,就已不下数十,着实让人头皮发麻。
至于祭品的最后一个名单,自然就是宋玉楼了,只是萧珩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死在宋玉楼的手上。
第二折,则是萧珩的修炼经验。
《九幽炼魂诀》的修练,是以生魂为根基,吞噬的生魂越多,修为提升的越快。
萧珩则是更加变态,每吞噬生魂之前,他都会进行一番折磨,以求魂魄在极致痛苦中迸发的怨力,借此淬炼魂元,以至事半功倍。
第三折,写的是萧珩为何在蒲阳县一待就是六年,同时也是令宋玉楼最为震撼的一折。
太康十三年,太康帝途经蒲阳县,曾驻跸三日,带走一对夫妇。
太康十六年,夫妇血脉相继觉醒,皆为罕见的黎族血脉,帝大喜。
太康十七年,父王遣我巡使蒲阳县,搜寻黎族后裔,凡有疑似黎族血脉者,皆需记录在册。
……
看完这折,宋玉楼哪还不明白之前的名单究竟是什么?
原来,老爷子没有瞎说,战神蚩尤还真有可能是他们的祖先。
然而,宋玉楼的目光却牢牢锁定在折子的第一行‘太康十三年,太康帝途经蒲阳县,曾驻跸三日,带走一对夫妇。’
“太康十三年?”
“也就是十年前!”
宋玉楼心中如有骇浪掀起,难以平定。
十年前,宋玉楼的父母去唱了一场驱邪破台戏,自此一去不复返,至今下落不明。
而太康帝,也在同一年途经蒲阳县,并带走了一对夫妇,这二者间很难说一点关联也没有。
想到这里,宋玉楼不由的心头一紧,他可不认为太康帝会安什么好心,必是看中了父母体内潜藏的黎族血脉。
“夺舍吗?”
宋玉楼想到了萧珩在自己施展皓月七星时,眼中迸发的贪婪与癫狂,以及他神魂入体,想要侵蚀自己神智的事情。
“不管如何,都需查明当年真相。”
宋玉楼的眼神转而坚定,不论结果如何,他都要查个水落石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合上折子,没再去看桌上的信件,信中有何内容,已经不重要了。
目光转而看向桌侧靠立的巫蛊玄龙,探手抓去。
“好重!”
巫蛊玄龙入手沉如千钧,剑身微微颤动,似有龙吟之声在耳畔低鸣。
“这剑怕得两百斤了!”
宋玉楼双手一沉,却是握得稳稳当当,几番修练下来,他的力量之大,早就超过了寻常之人。
“不对!”
突然,宋玉楼就似想到什么一般,放下手中重剑。
“这剑好像得先认主,才能挥动如常。”
宋玉楼想到了《玄器宝鉴·魂器篇》中记载的认主之法,需以鲜血为引,滴于剑脊三寸之上。
他咬破指尖,鲜血滴落剑脊,瞬时渗入无痕。
霎时之间,重剑骤然轻颤,如蛰伏之龙悄然苏醒。
龙吟之声自重剑剑柄龙头之上幽幽传出,缕缕神芒自龙眼之中绽放,随即缓缓归于寂静。
剑身微温,似有呼吸般与宋玉楼产生共鸣。
宋玉楼再次拿起重剑,此时的巫蛊玄龙突然变得很轻很轻,充其量也就五十斤左右。
“好家伙!”
宋玉楼掂了掂手中重剑,暗道这一剑下去,不得给人劈成两半啊。
宋玉楼提起此剑,只需五十斤的力气,而敌人所要承受的力量,却是未认主的剑身重量,加上宋玉楼自身发出的力量,外加挥动时的惯性力量总和。
这股力量究竟有多大,当真无法估量。
“还好萧珩没用此剑,否则的话,能不能赢还真不好说。”
宋玉楼不无庆幸的说道。
不过话说回来,萧珩自始至终都没正视过宋玉楼,且不论是拘魂幡,又或者是阴冥幡,哪一件不比巫蛊玄龙强?
收了巫蛊玄龙和桌上的三本典籍后,宋玉楼随即张口,心念一动,宝塔当即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宋玉楼口中消失不见。
宋玉楼转而看向地面,眼眶微红的栖身向前。
老爷子静静躺在地上,面容安详就似睡着了一般,只是呼吸全无,早已逝去多时了。
宋玉楼蹲下身,指尖轻触老爷子冰凉的面颊,泪水无声滑落,滴在老人衣襟上晕开深色痕迹。
“老爷子,我们回家。”
宋玉楼背起老人僵冷的身躯,步履沉重地走出了洞府。
山风拂过崖畔,吹动宋玉楼残破的衣角,背上的老人越来越沉,仿佛承载着过往所有的记忆,压得他脊梁微微弯曲,却始终不曾停下脚步。
山道蜿蜒如人生歧路,每一步都踏在过往与未来的交界处。
当宋玉楼走出城北山脉时,天色已经漆黑,寒星缀满夜空,冷月隐匿于云层之后。
山脚下,一盏孤灯在风中摇曳,映出归途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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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以至第二天,宋家戏班的院落已被一片素白笼罩。
昨日还挂着五彩戏衣、贴着喜庆戏文的梁柱,此刻尽数缠上了白绫,檐下悬挂的白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晃动,映得院内青砖地面都泛着清冷的光。
戏班众人皆身着素服,脸上敛去了往日登台时的鲜活神采,一个个垂眉敛目,神色悲戚,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啜泣,被院中的肃穆气氛牢牢裹住。
宋玉楼一身重孝,粗麻制成的孝衣宽大却沉重,衬得他的面色愈发憔悴。腰间系着麻绳,头戴的孝帽边缘垂落的白布条,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扫过肩头。
他亲手将老爷子的遗体安置在院内搭建的灵堂中央,灵前摆着香炉,袅袅青烟缓缓升腾,混着焚烧纸钱的淡淡烟火气,弥漫在整个院落。
“玉楼,香烛已备妥,前来吊唁的乡邻也快到了。”李洪走上前来,声音沙哑,眼眶通红。
他十二岁就跟随老爷子,早已将戏班当作自己的家,此刻望着灵堂内安详的老爷子,心中的悲痛丝毫不比宋玉楼少。
宋玉楼微微颔首,声音因彻夜未眠而干涩:“辛苦李叔了,按规矩安置便好。”
他缓步走到灵前,拿起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待火苗稳定后轻轻吹灭,双手捧着香深深鞠躬三次,而后将香插入香炉。动作沉稳庄重,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对老爷子的敬重与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