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魖鬼
萧珩,大乾八贤王第三子,现任豫州巡按御史之职。
巡按御史乃都察院派至地方的监察官员,官职虽仅为七品,却具备大事奏裁、小事立断的权力,上能监督二品布政使,下可监察七品知县。
按大乾律法,所有奉命到地方的巡按御史,必须走遍自己负责的全部区域,且有每府十日以上,每州县五日以上务要周徧,不可遗落一州一县。
然而,萧珩却是特例,自打他来到蒲阳县后,已经六年没有离开过了。
这事搁在整个大乾来看,也是绝无仅有的,换作他人,恐怕早被撤职查办了,哪还能够逍遥快活。
可谁让人家有个当王爷的爹呢,且八贤王的封地正是豫州。
封地之内,就算捅破了天,自也有人给他顶着,莫说区区渎职了。
“好好休息,待爷爷探明萧珩府邸虚实,再合计如何行动。”
老爷子沉声说道,说罢伸手端起桌案上的粗瓷碗筷,他的手指粗糙,褶皱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已经不复年轻模样。
转身时,那略显佝偻的后背,像极了不堪岁月的老松,虽然屹立不倒,但终究已经年迈。
“老爷子!”
宋玉楼情不自禁的心口猛地一揪。
他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候的老爷子,后背尚且挺拔,绘声绘色的扮演着戏台上的每一个角色。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老爷子的背,竟也如此佝偻了。
“咋了?还不放心爷爷吗?”
老爷子的脚步顿住,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微微侧头说道。
他这一笑,眼角的皱纹当即挤在了一起,皱巴巴的,可落在宋玉楼眼里,却显得异常和蔼。
“小心一点。”
宋玉楼喉头发紧,话到嘴边的四个字,硬生生改了发音。
其实,他本想说的是‘不要去了’,可话到嘴边,却未出口,只因他太了解老爷子了,事关自己性命,老爷子断然不会袖手旁观的。
“放心。”
老爷子向他投去一道安心的眼神,说罢拉开房门,脚步渐远,慢慢没了声响。
“哎,千不该,万不该,就不该去捡那纸银子!”
一向大大咧咧的宋玉楼,此刻终于萌生了些许悔意,后悔自己贪财,更后悔拾起那要命的纸银子。
宋玉楼有些颓废躺了下来,不知是修炼疲惫了,还是心中倦怠了,抑或是二者皆有。
睡意涌来,来得极为迅速,以至于宋玉楼来不及思索更多,就已沉入梦乡之中。
宋玉楼这一合眼,立马就生起梦来。
梦中一片白茫茫。
叮铃!
不知哪里传来一阵悦耳的风铃之声。
铃声入耳,令人精神松弛,神经舒缓。
循声望去,就见一个身着性感宫装的少女,面带微笑地缓缓走来。
那风铃竟是少女的耳坠,在她走动时,便会发出“叮铃”的碰撞声。
少女眉眼如画,容貌倾城,行走间裙裾翻飞,似有暗香浮动,眸光流转间,又若春水荡漾。
宋玉楼一时看得痴了,心跳加速,竟是有些分不清楚梦境还是现实了。
她莲步轻移,来到宋玉楼身前,体态婀娜,眸光流转间,似有烟霞浮动。
“宋郎可愿随妾身赴一场黄泉碧落?”
她轻启朱唇,声如黄莺出谷,清脆婉转,带着几分勾魂摄魄的魔力。
宋玉楼心头一震,竟觉魂魄都被那声音勾去半寸。
宋玉楼张口,像是说了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少女掩口一笑,有些羞涩的点了点头。
不等宋玉楼多想,梦中画面陡然一变。
由白至黑,转瞬之间。
黑暗之中,宋玉楼只感觉怀中一片酥软,一具冰凉的娇躯,不知何时已经依偎在他怀中,发丝如墨,温润如绸。
怀中人儿缓缓抬头,露出一张苍白却美得惊心动魄的面容,唇若点朱,眸如寒星。
纤细的玉璧不知何时已经环住了宋玉楼的脖颈,一股幽冷的香气钻入他的鼻尖,似梅非梅,似兰非兰。
“吻我。”
唇瓣轻触耳垂,冰凉如霜,吐息却如灼火,冷热交织,令人战栗。
宋玉楼浑身一颤,意识在欲望与警觉间剧烈撕扯,理智在幽香中寸寸瓦解。
心跳似擂鼓,手臂情不自禁地环住怀中佳人,低头朝着少女唇畔吻去。
微光中,少女轻合双眼,更添几分羞涩,一动不动的等待着,宋玉楼那即将落下的吻。
只是,宋玉楼的头每低一分,他的呼吸便急促一分,当双唇将要相触时,宋玉楼只感觉,自己的呼吸已经停止了。
宋玉楼想要挣脱,但四肢百骸就似被寒冰封住一般,动弹不得。
可身体的本能,依旧想要吻下去。
这种感觉很怪异,自己明明不想,身体却不听使唤,就如真正的梦境,不能随心所欲。
然而宋玉楼并没有这么认为。
宋玉楼自幼跟着老爷子,老爷子虽未教过他阴戏,但离奇古怪的事情却没少见。
“不对劲!”
警惕自心中升起,一抹清凉划过他的意识。
随着意识的回归,梦境随之坍塌,一阵恍惚之后,哐当破碎。
梦境破碎,宋玉楼魂归本体,猛的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眼睛水肿,头发稀疏,满脸褶皱的老妪,一股腐臭扑面而来,熏得他几欲作呕。
见宋玉楼看来,她竟故作娇羞的含媚一笑,露出了一口参差不齐的大黄牙。
此情此景,反差之大,直让宋玉楼胃中一阵翻滚。
只是他的喉咙,正被老妪死死掐着,力气之大,异乎常人。
喉间腥甜上涌,宋玉楼几近窒息,冷汗蹭蹭而出,浸湿了他的后背。
生死关头,宋玉楼反倒冷静了下来,脑中飞快掠过自己的这番遭遇来。
“魖鬼。”
宋玉楼的瞳孔陡然一缩,已是知晓自己面对的乃是何物。
魖鬼,一种鬼物,狡猾善变,对世间的情感充满鄙视与冷漠,擅玩弄人心,惯常利用人性中的弱点,设计恐怖的梦境,以人的生死为喜乐,欣赏他人死亡前的挣扎与恐惧。
魖鬼极其特殊,一般时候,他们是没有形体的,只有在吸入地气,或是感知到他人的恐惧后才会显形。
“去死!”
宋玉楼一声嘶吼,猛地抽出枕头下压着的斩魔刀,刀身之上青色火焰骤然升腾,向着老妪脖颈斩去。
火光交织间,老妪的身躯陡然虚化,变作一团浊气,浊气翻滚,顺着刀势飘散,形影无踪。
宋玉楼的这一刀,虽然没有砍中魖鬼,但好在逼退了对方,化解了当下的危机。
此时的宋玉楼,已被掐的面目黧黑,魖鬼这一离开,宋玉楼直接瘫软在床,大口喘息起来。
这还是宋玉楼修炼之后,底子够硬,若是换作寻常之人,怕是早就没命了。
魖鬼所化浊气,自空中一个卷动后,重新凝聚。
与此同时,一缕缕肉眼可见的浑浊地气,自地面升腾而起,转而被那浊气吸收,使之再次化形。
这次所化形态,既非少女,也非老妪,而是一个身体干枯,眼眶凹陷,拥有黑色利爪,巨大脚掌的鬼物。
鬼物一声嘶吼,巨大脚掌猛的踏地,手臂大展,利爪蓄势,向着宋玉楼抓去。
宋玉楼虽然瘫软在床,却也没有忽视魖鬼,见魖鬼杀来,宋玉楼就地一个翻滚,避开攻击的同时,身形一跃而起,手中斩魔刀毫不吝啬的向着魖鬼招呼而去。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正是十二年学戏的成果。
学戏讲究的可不仅仅只有唱功,所谓‘四功五法’,唱功只是四功之一罢了,剩下的‘念、做、打’,再加上‘手、眼、身、法、步’五法,都是和唱功并重的真功夫,少了哪样,都成不了台上的角儿。
这一刀之刁钻,即便魖鬼反应已经很快,依旧被那斩魔刀的青焰扫中肩头。
但宋玉楼毕竟没有回气,胸膛依旧起伏着厉害,哪怕占据少许上风,却是不敢乘胜追击,只得持刀后退,以作调息。
魖鬼一把拍灭肩头的青焰,竟就这么站在原地,冷笑着看着宋玉楼。
突然的,宋玉楼后背的汗毛猛的炸起,一股死亡的阴影,当即笼罩了宋玉楼身心。
宋玉楼想都没想,就地卧倒,一个翻滚。
就见一道血红的剑芒,近乎贴着宋玉楼的头皮,险而又险地切了过去,一缕头发随之飘落。
然而死亡的阴影,并未就此消散,红色剑芒一个闪烁,斜斩而来,大有一剑将宋玉楼斩为两半的趋势。
宋玉楼横刀挡住刀芒,这才看清,那几次将其逼上绝路的剑芒,竟是来自一把一人之高的红色巨剑。
眼睛一转,望向前方。
这一眼,云开月现,宋玉楼的瞳孔不由的为之一缩,失声惊道:“魖神。”
魖神,形似巨狼,人立而起,拥有手掌五指,与人无异。
魖神虽也为魖,却非魖鬼可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魖神其实并非邪魔鬼魅。
相传,魖神乃是阎罗传人,行走阴阳两界,性格冷漠淡定。
最为恐怖的是,魖神的右眼乃是死神之眼,可洞穿虚妄,窥探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