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黄牛拉磨
李牧跟下来。
地窖不算很大,大约五五见方,两人多高,四角各吊着一盏水晶琉璃灯。
房间角落里散落着杂乱的肢体,有的完好,有的残破,大大小小都有。
中间放着个巨大的磨盘,正被牵引着缓慢转动。
“呼~哧~”
拉磨盘的老人脚步缓慢,嘴里喘着气。
他身体略微佝偻,裸着上身,颈上挂着条白布,下身穿着及膝的短裤,赤着脚,皮肤黝黑,满是汗水,脊背上布满了一道道伤疤。
双手紧握麻绳,绳子的另一端绕过磨盘,绑在腰间。
每走几步,他就会停下来,把放在磨盘最上方的残肢摆正,然后继续拉磨,研磨。
李牧的左眼看的清楚,碾成的血沫从磨盘的出口流出,被引到地面。
现在他知道庄稼地里那流淌的鲜红血液是哪来的了。
老人见有人下来,停下手里的事情,冲着两人露了个笑容:“两位,这时间还不睡下呢?”
“狗日的东西!”
韩一全握紧刀柄,黑焰覆盖到手腕处,双脚一蹬弹射出去。
手中刀映着琉璃灯的影子,直劈向老人。
“呦?官差?”老人也不闪躲,就等着韩一全砍到自己身上。
砍是砍到了。
很快,韩一全就感到手上传来的力气不太对。
老人的皮肤极有韧性,就像砍在牛皮上一样。
他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官家别急,让我来看看你的刀是不是钝了。”
说着伸出手,一把握住韩一全的手腕,皮肤蠕动着,就要把刀夺过来。
韩一全感到一阵大力袭来,自己竟然无法反抗,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去。
李牧瞳孔骤缩,脑中剑诀回响,胸中命灯翻涌。
小伍眨眼间身披黑焰,斩出一道剑光,砸在老人握刀的手上。
老人眉眼一震,皮肤蠕动得更加厉害,像是液体般卸下李牧的剑光。
手上松了力。
韩一全也趁机收回手,向后一跃,站到李牧身旁。
老人似乎也没打算追击,站在原地,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韩一全盯着老人,冲着李牧说道:“好小子,就看了一下午就能斩出剑光,有天赋。”
“不过我怎么记得你看的是刀法?”
“刀法记不住,剑诀还能记得点。”李牧答道。
韩一全也不在意,神色凝重:“遇到麻烦了,是个大妖,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
“是头黄牛。”
李牧左眼哪有什么老人,一直是一只两人多高的巨大黄牛,身子顶着地窖的顶。
牛角长着倒刺,蹄子踩在地上,染了一半的血色。
“这你都能看到?”韩一全有些惊讶。
李牧刚想说话,被黄牛打断了。
“二位来了就是客,我是此间主人,怎么都得尽点地主之谊,留下吃个便饭吧。”
黄牛从腰间扯下小臂粗的麻绳,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慢悠悠靠过来,猛地一加速,撞向两人。
双臂揽着他们,直接从入口飞出地窖,落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村中有人听到声响而点灯,眨眼又熄灭。
连韩荣那里都不例外。
“狗日的东西。”韩一全咬着牙骂道,这回也不知道骂的是谁。
他身后出现三团黑焰,手中黑焰更盛,卷焰成云,挂在刀上,握在手中。
咦?
李牧见那三团黑焰有点疑惑,他还是头一次见别人的命灯。
陈蔚也说过,韩一全以剃头匠点三灯。
现在看,剃头匠是他的命途,三灯自然是点三盏命灯。
不过韩一全这命灯,只见灯火不见灯盏。
和自己那完整的灯盏大有不同。
怪不得府君让自己不要在别人面前露出命灯。
韩一全摆好架势:“李牧,等会想法子跑,回局里,这东西我不一定打的过。”
“跑什么?来了都是客,不必跑。”
黄牛耳朵灵的出奇,连韩一全刻意压低声音的话语都听得到。
黑灯瞎火,下一秒黄牛就出现在李牧眼前,伸手攥向他的衣领。
李牧刚想斩出剑诀,但突然手中黑焰散尽,怎么催动命灯都没有一丝火星。
慌张之际,他没来得及躲闪,让黄牛一把抓住,顺着地窖入口一下扔回去。
金属铁门一阵震动,砰的一声闭合。
血腥味又充满了李牧鼻腔。
让他想起小时候,李丕总喜欢给他讲一些战场收尸的故事,血肉战场,血流成河。
现在看来这地窖和战场也没什么分别。
黄牛的力道虽大,但李牧砸在地窖里并没有受什么伤,他托起灯盏,黑焰零星的燃着,几近熄灭。
往灯盏里一看,原本烧掉三头蛇补充的大半灯油就还剩个底,勉强续住黑焰。
“灯油干了?”
李牧难以置信。
也就是昨晚刚刚补充,现在就耗的一干二净了,这怎么可能。
他细细回想,要说自己干了什么有可能会消耗灯油,那只可能是记录剑诀的时候,黑焰从自己身体里走过一圈。
没错了!
所以说,虽然黑焰可以快速学习术法武功,但需要消耗灯油,而使用术法,同样也需要消耗灯油。
“嘶!”
这命灯有些麻烦啊!
尤其是现在,李牧一时不知所措。
他现在所知唯一的能补充灯油的方式就是以妖邪魂魄为燃料,但目之所及,能算得上妖邪的就外边那只黄牛。
打不过,韩一全也没戏。
李牧咬咬牙,如果放韩一全一个人,过一会两人都会成那磨盘的材料。
这么想着就准备起身去帮助韩一全,手却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回头看去,右眼如常,左眼中浮起一个男子,约莫三十年纪,从地下钻上来。
不止他一个,这房间里逐渐浮出越来越多的魂魄,相当拥挤,起码有五六十人,其中有小一半是不到十岁的孩子。
拽着李牧手的男子直视他的双眼,一阵恍惚,李牧似乎瞅见了男子的记忆。
三年前岭南道大旱,男子带着妻子逃难到新河村。
齐族老好意收留了两人,分了宅子,还给了地。
男子原本对齐老感恩戴德,但过了不久,他就发现自己妻子突然失踪。
齐老说他妻子跟别人跑了,但是两人一路从岭南道跑过来,怎么可能就这么跟别人跑了。
当晚他苦闷不已,和同村人喝酒,酩酊大醉,醒来后就看见自己被绑在一个老人身前,妻子也呜咽着被捆在在这里。
眨眼间,两人被抽出魂魄,那老人一口一口吞吃掉了妻子的魂魄的身体,把头颅放在了外边的庄稼地里。
肉身变成养料,供养那些稻谷。
传说吃了能延年益寿,百病不侵。
他甚至还看见宁安府城的富户来求购,钱财分发给各个土著村民。
李牧回过神来,震惊地发现这里有大半有这样的经历,有的还拖家带口。
最开始的中年男子向李牧点点头,指向外边的庄稼地,跪下扣了头,直接投身进了灯盏。
灯盏中瞬间长了一些灯油。
这些魂魄一个接着一个,磕头,指指那些孩子的魂魄或是头顶的庄稼地,沉默投身灯盏。
还包括不知道怎么进来的齐二狗。
灯油慢慢增长,直到漫过灯盏,甚至有大量溢了出来。
“够了,不用了!不用了!”
李牧嗓子都喊哑了,那些魂魄还是化作灯油滴进灯盏。
最后只剩下小的,瞪着眼看着李牧。
“小伍!”
李牧咬着牙低吼,那些漫过灯盏的灯油也烧起来,黑焰连成一片。
小伍剑身颤抖,似是回应。
……
“噗!”
韩一全吐出一口鲜血,刀身的黑焰下去大半。
他再有天赋,也不过是个点三灯的修士。
而黄牛,现在甚至都没有脱去人皮。
本来想拖着,让李牧去寻支援,现在看两人都得交代在这里。
“老头子我还没尝过官爷的魂魄呢。”
黄牛踏着稳健的步子走过来,身上一点伤痕都没有。
韩一全费劲地翻过身,笑着说:“无事,我二人死在这,太史局自会找来,你必死!”
“那就先吃了你就再说吧!”
说罢老牛一脚踹到他腹部,整个人飞出二三丈远。
韩一全倒地不起,脸皮贴着地,一口鲜血涌上来,马上就要晕过去。
突然感到大地一股震颤,他强撑着抬眼望去。
原本地窖的位置破开一个大洞,冲天黑焰燃起,托着漫天青莲。
李牧拎着直剑,左眼成黄金瞳孔,踩在一朵大莲上,身后青莲遮天蔽月。
他剑指向黄牛。
“杂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