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装魂
李牧很快被安行行赶回宁安,来的时候身边是韩一全,两人行的快些。
换成何怡,则慢了许多,用了一日多才到。
归家时已是六月十四。
“李大人,给您添麻烦了。”何怡小声哼哼道。
她正站在李牧的小院里,白狐则到处晃悠,当自己领地一样巡视。
不过马上就被小伍啄掉了几嘬毛发。
李牧正检视院中的板条箱,一连出门数日,这些箱子风吹日晒也还算完好。
箱子是李丕生前请木匠打出来的,想再找到手艺如此好的工匠不是件易事。
“不用叫大人,想来你还得在我这呆段时间,天天叫大人怪奇怪的。”
“好嘞!饿了,有什么吃的?”白狐腆着脸凑过来说道。
何怡连忙捂住白狐的嘴,轻声劝:“白姨…”
这狐狸是真不认生啊。
李牧用手丈量一下白狐的长度,如韩一全所说,这毛皮扒了还能卖点钱。
白狐突感脊背发凉,正对上李牧的眼神:“说说而已!我很好养活!”
“呵。”李牧冷哼一声,“狐狸,我这有几个规矩。”
“一,这七个箱子,一个都不要动,二,我的卧房,不要进,三,别招黄雀儿。”
白狐看看何怡,再看看李牧,登时直起身子,两只后爪着地,立的有半人高:“专门给我定的规矩?”
“不然呢?”李牧并不否认。
白狐伸出前爪使劲指着何怡,后者则一脸无辜:“娇娇呢?”
“何姑娘不用。”李牧指着一个板条箱,“不过得先委屈你在箱子里呆些时间,等我把你的魂魄招走,就能让叶姑娘尸身入土了。”
“大人叫我何怡就好。”何怡睫毛忽闪,轻轻颔首:“我明白了。”
李牧:“无需多久,不过何怡你可还有随身的物件?”
何怡有些为难:“这,大都在身上,不过现在都不知道哪去了。”
“我这有!”白狐跳出来使劲伸着自己脖子。
在白狐脖颈处系着一块玉佩,前些日子被浓毛挡住了,扒开才能看见,所以李牧一直没看到。
何怡盯着玉佩,迟疑了一下:“白姨,这不是我娘给我的那块护身玉佩吗?”
“我也就拿回来这么一个念想……”
闻言,何怡抱紧白狐,勒的它生疼,也没出声。
“这个就行。”李牧摘下玉佩,说道:“现在为时尚早,魂魄怕烈阳,正午不可招魂,等太阳落山时,我再替姑娘招魂。”
何怡轻抿红唇,点头称是。
……
仙山县,何家宅院。
安行行此次前往仙山县,除了他自己之外,身边跟随着判史辛久与他手下一整个队伍,十五名正式官差,还有些编外的官差,总共有四十五人。
修为最低的也有点二灯的水平,差不多占了整个宁安府太史局一成半还要多的战力。
现在这些人全在何家宅院。
院落和房屋内部已经完全暴露在外界,家具和一些私人物品被毁得面目全非,破碎的金属片,木屑和断裂的房梁掺杂在一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混合着烟尘味冲进安行行的鼻腔。
刚进宅院,他就捡到一枚红木碎片,隐约能辨认出一些雕花样式。
他指着正房方向:“去那间屋子,把地下都翻遍了,挖地三尺也给我把李牧说的那些长烛挖出来。”
“是!”
安行行手里拿着碎片,稍微辨认一下卧房方向,这里同样是一片废墟。
他在卧房的废墟前踱步许久,却并未看到自己想见的东西。
唤来辛久:“辛久,你记得李牧说过那狼爪把狼妖尸体捏碎一事吗。”
辛久掏出一卷书册,仔细辨别:“卑职记得。”
安行行对此见怪不怪,每次带辛久出门,他手里都会带着这么一个本子,写写记记,这也是他出门公干喜欢带辛久的原因。
不用劳心费力自己记那些破事!
“我还记得,他说那残破狼头掉在废墟上。”安行行眯眼扫视,良久:“那狼头呢?”
“来几个人!”辛久冲外喊道。
片刻,几名官差跑过来,抱拳道:“大人!”
辛久指着废墟:“把这里也翻一翻,一寸一寸找,找到个狼头为止。”
“是!”
安行行站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指点一下方向,约莫有二刻,一名官差从废墟中捧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大人…卑职翻到个东西,不知是不是这个…”
安行行和辛久凝神看来。
那是半个椭圆状的物体,一半完好,一半残破,表面被烧成焦炭,分不清原来样子。
物体正往外散发着难闻的焦糊味,安行行最开始闻到的味道就是从此来的。
辛久拧着眉头,比对着手中的书册:“李牧并未提到狼头被烧焦,他甚至都没有提到任何与火有关的事情。”
安行行:“还未确认这就是那狼头。”
“卑职觉得大概率是。”
辛久接过物体,用力一掰,直接裂成碎片,但藏在焦炭下依稀能辨认出一些骨头。
“大人,这是骨头。”
“大人!找到东西了!”
安行行还未说话,从正房的位置传来喊叫。
“哦?去看看。”
他快步走到正房位置,几名官差正围着一个黑色的小盒子。
和狼头类似,盒子同样被烧成焦炭,安行行只是稍微接触,就碎成粉末。
辛久问:“大人,这?”
安行行琢磨片刻,开口解释道:“李牧所说让我很奇怪,若真面对的是守一斋,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当年可是八灯的大修行者带着整个江南道太史局,才把守一斋事端平息,哪怕李牧真如我所预测是个五灯的怪物天才,那在守一斋面前,也不够看。”
辛久:“确实,大人说的没错,但若山鬼帮忙,说不定?”
安行行摇摇头:“你我皆没经历过守一斋之乱,但我家长辈在我上任前曾告知过我。”
“守一斋之事,差点让我们那位皇都至高局令出手。”
辛久瞪大眼睛,他升到判史后略微得知当年密辛,却没想到牵扯如此广。
“所以哪怕山鬼帮忙,也无用。”
“说到呼鬼那术法。”安行行意味深长:“确实能唤出山鬼没错,我刚点五灯时尝试学过,看不懂,学不会。”
“那李牧?”
“先不谈他,说不定等于庶的人从皇都回来就清楚了。”安行行捻了一把灰烬。
继续说道:“那狼爪与身后的庞大狼妖,原本就没打算杀李牧二人,它的目标是抓那何家小姐,那姑娘魂魄上有它很在意的东西。”
他指着面前灰烬堆:“还让人来善后,有意思。”
“所以您把他二人赶回宁安府城了?”
安行行点点头:“若还在这,说不定还会出事。”
“大人,那仙山县的事情,是否还要向江南道禀报?”辛久问道。
“我去拟个折子,你和你的人,暂时候在这里,种邪之事可并非吃个糕点就行,暂时还无事。”
“是!”
安行行眉宇间透着忧愁,眉头紧锁,叹息道:“多事之秋啊。”
……
黄昏,阴阳分界时。
何怡躺在板条箱里已经有三刻时间。
过于窄小的区域让她仿佛置身于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之中,四周木板似乎在不断逼近,压迫她的身体,让她难以呼吸。
缓慢吐出白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喉咙中挤出的艰难喘息。
又过约一刻。
她四肢逐渐感到僵硬,被无形的枷锁束缚住,无法舒展,头脑昏沉。
耳边忽的传来一阵铃铛响声,隐约中看到面前一条红线在牵引。
身随心动,四周壁垒陡然倒塌,魂魄得以自由。
何怡睁开双眸,她正从板条箱里坐起,半条腿穿透箱子。
她低声嘀咕:“回到魂魄状态了啊,也是,我早死了。”
不过这样就没办法再抱着白姨了,有些遗憾,她心想。
往西方看去,太阳正往西方落下。
夕阳西下,天空是橘红色的,云朵是橘红色的,山峦,同样是橘红色的。
能看见这副景象的日子也没几天了。
“呵。”何怡轻叹道。
又回头往东方,宁安府城的方向看去。
顷刻失去了所有言语的能力。
她眼中有一轮巨大的明月。
在往府城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