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府君
“先生不走了?”
田成的麻脸看向李牧,后者正放下板条箱,坐回方桌旁。
“既然来了,还是我替小桃姐收敛尸身吧!”
李牧端起桌上的黄酒,仅仅放了一晚就有些怪味,为了壮胆,还是咽了下去。
“先生和小桃相识许久,最后是先生送她一程,我想小桃也会开心。”
说着田成坐在李牧对面,小桃魂魄曾经坐的地方。
“只是我这有件事怎么都想不明白。”
“何事?”
蛇头吐着信子,左边那个都快到李牧脸上了,他强作镇定地反问。
“先生为什么没死?”
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连演都不演了吗!
田成手里翻出一个小瓷瓶,在手上摆弄着。
“这毒,寻常人只需要一两滴魂魄就会无法忍受疼痛,主动离体,任我品尝,但是…”
田成看着李牧,“昨晚先生可灌下去一瓶,魂魄竟仍在,安然无恙。”
怪不得!
李牧一直很奇怪,原主是怎么死的。
既然自己穿越而来,那这身体本身的意识自然已经消散。
虽然招魂之事劳心费力,但原主有命灯傍身,是正儿八经踏入修行的人,不至于心力交瘁而死。
他虽有疑惑,但并未深究,毕竟最后得了好处的还是自己。
这么一来,这田成昨晚在楼下吃饭的时候就下了毒。
原主无魂无魄,这专门针对魂魄的毒并没有发挥原有效果,不过最后还是因此身死。
那昨天吐出的那一堆黑色液体,大概就是毒吧。
但……左眼不是可辨邪吗?
李牧还未整理好思绪,田成继续说道:“所以我亲自来瞧瞧先生,有什么神异。”
“现在看,一般口粮!”
田成脸中央裂开一个口子,人头爆裂,蛇头从中挤出,中间那个直直地冲李牧咬过来。
“小伍!”
小雀儿没有回应。
李牧往肩部摸去,空空如也。
一恍神,蛇头大了许多,上下大张着蛇口,直至李牧头顶,腥臭无比。
它一口咬在李牧的左肩,尖牙没入皮肉。
蛇头咬着李牧扬起,来回摇摆了两下,松口将他扔出去,笔直地撞到墙边,以他的身体为中心,瞬间砸出开花裂纹。
巨大的力气让李牧五脏错位,喉头一阵血沫,张嘴吐出来。
身体前后各两个血洞,猩红鲜血从中猛地喷出。
真疼啊!
李牧嘴角还渗着血,左手一捏,托起命灯,黑焰瞬间覆盖伤口,勉强止了血。
蛇脖子伸的极长,在空中扭曲盘旋,紫色鳞片立起。
三个蛇头三个方向,身后还是墙壁,李牧就地一滚,堪堪躲过咬击。
但小屋一共就那么大,避无可避,无处可躲。
三头蛇迅速扭曲,将李牧困在中心,团成个蛇球,一边扭动。
完了!
李牧咬紧牙,使出浑身的力气抵着碾压过来的蛇身。
那蛇的力道极大,李牧相持之下,能清晰地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
却顾不及疼痛。
同时腹中感到一阵灼烧感,大约是刚刚喝进口的黄酒在灼烧内脏。
烧着烧着,突然有暖流顺着腹部喷涌而出,灌注四肢。
原本断裂的骨头逐渐恢复,平添了许多力气,几乎能够和蛇身僵持。
命灯凭空出现在李牧眼前,黑焰发着光。
他双眼盯着黑焰,跳动的火苗中逐渐映出些东西,仔细瞧过去。
那是一碗白饭,一杯黄酒,一盘烧鸡。
头脑瞬间清明,多了个黑袍身影。
“府君!”李牧喊道。
那些东西本就是为桌上的第四位准备的!
灯盏中原本还有八成的灯油顷刻见底。
方桌,五根黑烛上的黑焰陡然熄灭,最后一根红烛升起血焰,开始燃烧。
……
“这是我的座位。”
三头蛇正扭动着脖子打算绞死李牧时,突然有人拍了拍它的肩膀。
蛇球中探起一个头,梗着脖子,想看看谁这么有胆子。
刚看清来人面貌,大张的蛇嘴都闭上了。
按在它肩膀上的手逐渐加大力气,蛇球慢慢解开,脖子缩回到身体,蛇头安安稳稳地架在田成身体上。
“呼哧~”
李牧重见光明,大喘着气,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跑到一边,连连拍着胸口。
他往方桌的方向看去。
黑袍青年正坐在桌边,面色冷漠,盯着地上的三头蛇。
三头蛇不知道什么时候跪在地上,整个身体抖得跟筛糠一样。
“怎么,想吃我?还是想吃我的口粮?”府君漠然问道。
“不敢,不敢,我哪知道这小子是府君的口粮!”三头蛇的声音都带上了颤音。
“坐。”府君没理它,冲着李牧挥挥手。
李牧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府君从怀里掏出一壶酒,两个酒杯,自顾自地倒上,然后推过去一杯。
李牧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黄酒入腹,一股暖流散开,浑身舒畅。
刚刚被三头蛇咬碎,碾碎的地方都在恢复。
府君又给李牧倒满。
李牧再饮。
两杯酒下肚,李牧明显感觉到,伤都好的七七八八了。
“多谢府君!”李牧拱手道。
“李丕死后,我本以为不会再见到你了。”
李牧并不知道府君具体名姓,只是常去和养父对饮,两人不说话也不吃菜,只是干喝酒,有时一喝就是大半天,那酒壶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没有底。
李丕让李牧称呼他为府君,可信。
“这法子是李丕教你的?”府君指着桌上的红烛问道。
“是蛊婆婆。”
“蛊婆婆……”府君回忆着,“李丕那两个随从?”
“是。”
“呵。”府君轻笑了一声。“李丕解决你这个无魂无魄的问题了?”
“…算是?”李牧不知怎么回答,托起命灯给府君看。
府君瞟了一眼命灯,皱着眉什么都没说,但表情不算怎么好。
李牧看府君的表情一时一变,心里有些打鼓,如蛊婆婆所说,自己这命灯来的稍微有些邪性。
“你这命灯,除了我和李丕那两个随从外,还有别人知晓吗?”
李牧仔细回忆一下,摇摇头。
“不要告诉任何人,也尽量少在别人面前亮出来。”
说着府君把自己面前的那杯黄酒洒进灯盏,原本因为灯油殆尽而有些微弱的黑焰又有了活力。
“去,烧了它。”府君指着跪在地上的三头蛇说道。
“府君!”三头蛇惊愕地抬起头,身子弓起,想逃。
府君只是抬手下压,它就动弹不得。
李牧没有问缘由,托着灯盏一步步走到三头蛇身前,黑焰很容易地就在它密集的紫色鳞片上烧起来。
不多时,三头蛇就成了一团灰烬,整个过程它连叫喊声都没有。
黑焰带着灰烬返回灯盏,灯油一下子到了一半之多。
“府君……”李牧刚想道谢,突然感到天旋地转,骤然失去了意识。
……
李牧脖颈处感到一阵刺痛,力道不大,有什么东西在啄。
“你醒啦!你在说梦话诶!”
小伍在他肩头蹦蹦跳跳地说道。
“小伍?你刚刚去哪了?”李牧清醒过来。
“什么刚刚?”小伍有些疑惑。
“就那三头……”李牧话出口,突然意识到周围环境有些不对劲。
周围昏暗无比,一点也不像临近正午的样子,月光透过窗子洒进来。
方桌上烛火全灭,红烛一根不剩,多了张纸条。
借着月光,李牧勉强认清纸条上的字。
“祟惧太史局,不敢现于人前,常筑梦入梦;六月十五,城外向南七里,破道观见,事关你命灯,牢记。”
筑梦入梦。
怪不得刚刚没找到小伍,而且三头蛇燃尽后自己突然就昏过去了。
这纸条大概是府君留下的,现在,应该离自己入睡没过去多长时间。
李牧不敢睡下了,他眼睁睁地看着太阳从东方升起,并逐渐日上三竿。
小桃的灵魂是在某一个瞬间消失。
当他反应过来时,床上就只剩下她的尸身。
体轻如燕。
随着铁链拽动的声响,房门口的黄铜大锁被取下,一张面孔向里探头探脑地看过来。
“小牧…”
陈巧儿看到李牧的背影,小心翼翼地问道。
作为主家的她担惊受怕了一晚上,李牧是她请来的,万一出点问题怎么办。
“巧儿姐。”李牧答道。
幸好没事!陈巧儿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把小桃姐葬了吧,结束了。”
陈巧儿用力点了点头。
李牧站起身伸了个大大地懒腰。
这一晚上可真够折腾的。
不过送小桃姐的灵魂去往生,也算了了前身最后的愿望。
李牧从勾栏出来时已至正午,市场大开,街上熙熙攘攘的全是人,这是宁安府的日常景象。
他倒是觉得有些新奇,这种景象在记忆里不少,亲身感受是第一次。
不过浑身疲惫,现在李牧无比希望面前有张床。
他随着记忆往城外的小屋寻去,丝毫没注意藏在不远处有几个正在交头接耳的小贩。
“头儿,是那小子吗?”
“我看应该是,从这里出来,还背着镇邪用的柳条板箱,应该就是他。”
“我认识他,叫李牧,咱这原本有两个收尸匠,也就半年前,老的那个死了,就剩他一个了。”
“这小子值得那蜈蚣顶着灵台郎闯进宁安,然后啥也没干就跑了?”
那个被称为头儿的摩挲着下巴有些为难,“不管了,让弟兄们跟上去,先抓回太史局再说。”
“如果无事最好。”
“有事就留在太史局,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