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12.傀儡马戏团
第十二章
舞台布幕后有一面墙,墙的正中间是一道雕工细致的扇形拱门,两条圆柱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脸,一排又一排,他们脸部扭曲,眼神空茫,眼眶流转的水珠立体逼真,却又整齐画一地咧开诡异的笑,脸颊的婴儿肥因为这个笑而皱起,使得整个雕塑更加狰狞。
一群孩子像台上被木棒牵动着的傀儡一般,以一副割裂的姿态永远保存在这里,倒是符合马戏团的名称。
傀儡马戏团,从台上到台下,从蓬内到蓬外,甚至于整个娃娃村的人都是马戏团的演员,是傀儡,也是傀师,他们手里握著操控别人的木柄,以为掌握了一切,却不知自己背后也连着一条横穿四肢的线。
荒唐,又讽刺至极。
路尔面不改色穿过拱门,随手把取下的枝条扔进口袋里,刚跨过一道台阶,浓重的消毒水汽味扑鼻而来。他脚步顿住,眉头皱了皱,拉起袖子掩住口鼻,等鼻子习惯了药剂的味道后才往里面走。
一走进去,他就明白那恶心的味道从哪里来了。
拱门后是一间被白光笼罩的手术房,左右两排靠墙的床,地上有吃剩的糖果纸,墙面上数不清的红色涂鸦密集的分布在腰以下的高度。
房间几乎被白色占据,也就让最末尾的一抹红影越发显眼,除了她,整个房间内没半个人影。
路尔站在拱门旁,弯腰捡起散落在地的糖果纸,或许是年代久远,糖果纸离地刹那碎成渣滓,从指间滑落下去。
时间久到连糖果纸都不堪负荷,这消毒水倒是顽强。
周遭寂静无声,弯下腰时衣服摩擦的声响有些大,远处的红影动了一下,声音隔空传来:“…是你。”
明明背对着他,却能判定来者是谁。路尔站起身,低头四下寻找着什么,眼尖捕捉到一条近乎透明的线固定在拱门上方,隐隐约约泛著金光,他二话不说,抬手就把线给剪了。
啪嚓一声,长线断成两截,远处的人终于扭过头来,一双金色瞳孔流淌著光芒,她动了动手指,两截细线一左一右,把捣乱的人吊了起来,一路拎到她面前。
四目相对,两人不约而同皱起眉,又同时张口——
“怎么又是个未成年?”
“怎么又是个冒牌货?”
未成年:“……”
冒牌货:“?”
冒牌货:“谁冒牌,你再说一遍?”
未成年冷笑,两腿一蹬跳下床铺,踮起脚尖凑上前,一张精致漂亮的大脸在路尔眼前无限放大,他下意识闭了眼。
也幸好闭了,因为他下一秒就感觉到有尖锐的东西戳在眼皮上。
少女竟是将削尖的指甲直接抵上了眼球。
她似乎被惹火了,连讲话都淬著冰渣:“敢作敢当,既然敢窃用别人的身份,就要做好被拆穿的准备。”
“睁眼,”少女森冷道:“我要挖了你的眼球。”
路尔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只是问:“我什么都没做,怎么就窃用了?”
少女没吭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眼球本就极为敏感,被这么一戳说不痛都是假的,路尔不得不后仰,以一个奇怪的姿势悬在空中,嘴上仍试图和她理论:“你可能误会了,第一,我平生无怨无仇,何必为难别人又为难自己。第二,冒充他我能得到什么?第三……”
不等他说完,少女突然松了手,连同吊着他的绳子一并断开,路尔还没反应过来,手比脑子快了一步,赶在落地前稳住身子。
惊险。
被放开一瞬间路尔还担心缓冲时间不够,毕竟女孩身高实在不高,要吊还要戳得到眼睛的高度有限,可能眼睛还没眨完就先着地了。
现在睁眼一看,喔,人家站床上呢,足足高了五十公分,是两米高个了。
路尔揉着眼睛,一面庆幸眼睛完好无损,一面感慨讲道理放在这个世代居然还有用…
少女从床上跳下来,慢悠悠走到他右边,半蹲下,散乱的长发滑落肩头,刷毛似的触感在他脸上扫来扫去,倒不陌生。
“欸,你知道吗,”少女手肘撑著膝盖,头侧一边,视野里其他部分都被模糊掉了,唯有那一双黝黑清澈的瞳孔是清晰的。
格外扎眼。
“从马戏团成立之初,像你这样的人一共十名,其中八个眼睛都是带金的。”她五指伸展开来,像摊开牌那样那样轻轻一甩,纸张摩擦的声响在耳边掠过去,路尔诧异地跟着她的手抬起头,黑红牌面刹那脱手而出,纷纷落落洒了满天。
同一时间,几颗白色圆球状物体从纷飞的卡牌间掉落下来,在地上弹来弹去,最近的一颗滚到路尔手边,他顺势捡起,一碰上去,湿软黏腻的触感让他直觉不妙。
一翻过来,对上一块圆形的、黑中带金的凸起。
他大脑罕见地白了一瞬,再回神时,那颗眼球已经被捏到变形,再用点力就会爆开。
“金色并不完全,一点一点凌乱地散布在瞳孔里,很丑,我很讨厌。”少女拿走眼球,拇指按压着凸起的瞳孔,轻声说:“我杀了他们,挖掉他们的眼睛,躯体吊在马戏团穹顶上方,模仿那些故事书里的角色,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一个在上,一个在下,永远成为童话的一部分。”
“但你不一样,”突然,她话锋一转,两指夹住一张落下的卡牌,抵上路尔眉间,“你的眼睛很纯粹、很漂亮,我会杀了你,但不会挖出你的眼球,你会被绑起来,关进大钟下面的长柜里,作为时针运转的动力。”
有用个屁。路尔忍不住在内心吐槽。
他合理怀疑这人会把自己放下来单纯就是因为腿酸了,想换个姿势找他麻烦而已。
路尔静了两秒,忽而弯起唇角,笑了:“我还有更漂亮的眼睛,要看吗?”
少女被挑起好奇心:“哦?”
“你讨厌不纯粹的颜色…”路尔单手撑起上半身,另一只手缓缓搭上少女肩膀,绕过她半个肩头,指尖勾住领结后手肘猛地一扯,将满脸错愕的少女脸朝下按到冰冷地面上。
天旋地转,两人瞬间交换了位置。
少女愤怒扭头,却被一缕长发扫过脸颊。
那是一缕颜色极浅的亚麻色长发,柔软的发质有一点弯曲的弧度,晃过去时隐隐飘着淡雅清香。
少女一愣,恍惚间听到上方传来一道声音,略带笑意。
“——那这个颜色,纯么?”
与此同时,舞台下。
越离沫和李附到第三层红座椅区找庞悦,吴思妍的遗体也被他们一并带过去,留下不省人事的曲琳在一旁晕著。
秦澜苍捏著枝条末端,姿态放松地靠着椅背,听另一端云鹊叽叽喳喳讲话,中间还参杂着几声狐狸叫。
“这厨房还真藏了不少东西。”云鹊抱着雪狐,踮脚扒冰箱里的食材,“你早上做早餐时候不觉得那些刀啊锅啊特别重吗?我怀疑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厨房用具。”
秦澜苍隐约有个猜测,但没立刻说出来,等著云鹊的下文。
云鹊接着说:“我们要压解某些东西但没力气的时候都会拿重物去砸,只要重量足够,再坚硬的东西都能给它砸成碎块。”
“你看这些锅底的大小,是不是特别适合拿来砸碎小孩子的骨头?”
纵使人不在现场,秦澜苍听着声音都能想像云鹊抱着锅兴奋地上下挥舞的模样。
能待在执权者身边、知道他身份还能随意开玩笑的人精神或许都有问题。
毕竟没有哪个正常人会一边说着毛骨悚然的话,一边发出磨牙的沙沙声。
那声音远远听还好,贴著耳朵却清晰无比,就好像看到了香喷喷的食物,想吃又不能下口,只能靠磨牙去缓解嘴馋。
连结前面云鹊讲的话,秦澜苍不免想歪。
能对着小孩子骨头流口水,这执权者身边的人果然不太正常。
远在旅店的云鹊还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就被贴上了莫须有的罪名,沙沙声确实是从她这里发出的,只不过不是她,而是怀里的锅。
雪狐被放下来,乖巧地在一旁蜷著,云鹊打开水槽下的柜门,从里面拖出一个加盖的铁锅,刚搬出来,她就知道猜对了。
盖子一掀,恶臭扑鼻而来,云鹊被味道呛了一下,连忙捏住鼻子,瞟到里面满满的白色沙粒后迅速把盖子盖回去,进柜关门一气呵成。
这是放了多久,都能熏死人了。
一想到被臭味措不及防扑了一脸,云鹊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再想到抱过那一缸陈年骨灰,她恨不得钻进水槽里全身上下冲一遍。
不,十遍。
谁家骨灰不装坛里装锅里,还他妈的塞在厨房啊!?腌渍酱料也不是这么腌的好吗!
秦澜苍只听见一阵锅碗碰撞的声响,安静下来后云鹊突然变得暴躁,语气极差:“路尔呢?叫他过来,把这店直接连屋带人通通给我炸了,忍不了半点!”
…怎么回事?
秦澜苍满腔疑惑,瞥了眼后方忙碌的二人,低声问:“找到骨头了?”
云鹊咬牙切齿:“啊,找到了,就该让路尔来闻闻,保证舒爽。”
秦澜苍心道你们到底什么仇什么怨,至于让对方去闻尸体,正想着,耳朵突然听到几声微不可察的脚步声,那声音越靠越近,几乎被云鹊盖过去,秦澜苍不经意一问:“你旁边有人?”
云鹊愣了一下,下意识想回“没有啊”,结果第一个音刚出口就煞住了。
她脖子僵住,视线一点一点下移,落到脚下多出来的一块椭圆影子上。
阴影适时地开口,粗旷沙哑的低音贴著耳膜钻进去:“小妹妹,躲在这是在聊什么呀,也和伯伯讲讲?”
村长莫齐梁神色忌惮地瞧了眼柜门,见它紧闭着,表情才稍显放松,皱纹遍布的手指掐住娇小身躯的肩膀,迫使她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
细微的颤抖从掌心传来,村长咯咯笑了声,手指朝要害伸,刚碰上脖颈大片光滑肌肤,女孩抿直的嘴角陡然咧开,一排牙齿晃过,紧接着响亮“咚!”地一下,剧烈钝痛袭击后脑勺,他两眼一黑,直挺挺倒了下去。
云鹊扔开锅铲退后一步,任莫齐梁不算高大的身板软倒跌至地面,一动不动。她抱起雪狐,枝条在转身的时候扯太用力,估计不能用了。
云鹊叹了一口气,越过莫齐梁,快步离开厨房。
马戏团帐篷内。
观众席。
挂在耳后的枝条顷刻间干扁下去,秦澜苍稍稍一勾,取下枝条捏碎,化作粉末随手一抛就散了。
本是随口一提,结果对方好像真的遇到了危险。不过还有时间掐断枝条,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把枝条捻碎时恰好曲琳也醒了,她蜷缩在三张并排椅子上,刚醒来时翻了个身,头一歪差点摔下去。
秦澜苍手伸到半空又收回,改拿刀柄挡了一下。
曲琳刚醒,眼睛还蒙着一层水雾,脑子一片空白,冥冥之中觉得半边身子压得太久,手臂发麻,下意识就想转个方向,刚翻过去,手肘却卡到一个冰冷物体,表面有点凹凸不平,她茫然地眨了眨眼,入目便是一节外露的刀光锋芒。
曲琳瞬间就清醒了,吓得抱头往后躲,瑟瑟发抖。
那小表情可怜兮兮的,像仓鼠。
秦澜苍无奈,刀滑入鞘时轻轻“咔”了一声。越离沫听到动静,从后排冒出一颗脑袋,大声说:“曲妹妹醒啦?你朋友在后面,和庞悦暂时安置一块行么?”
马戏团里很安静,声音大了还能听见回音。
曲琳如获大赦,一溜烟跑了,和走回来的李附擦肩而过。
李附挑了曲琳躺过的位置坐,椅子还留有余温,他翘著腿,问:“你那朋友,不是探险家吧?”
秦澜苍淡淡道:“是或不是,与你无关。”
有些事知道太多只会招来不测,执权者威名在外,哪怕路尔这两天表现得再温驯,本质上还是个不定时炸弹。
谨慎为上。
李附原本望着台上,闻言转过头来,意味深长说:“你也不是文职。”
秦澜苍凉凉地瞥了他一眼,拿着刀起身离开。
李附断断续续的怪笑声从后面传来,他像在喃喃自语,声音极小,秦澜苍却一字不漏地听清了他说的话,“像胜者倾斜的天秤…哈哈哈,庞悦还真是输的一败涂地啊,你说是吧,幽灵先生?”
手术室内。
如果说要举出历代执权者的共通之处,所有人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他们的眼睛。
那是不染一点尘埃、纯粹且辉煌到见过一遍就忘不了的金。
不似太阳那般耀眼夺目,而是比它更沉甸、更幽深,类似于黑洞的本质。
少女毫无防备直面了这双眼楮,脑子嗡鸣一片,连路尔说了什么都没听清,直觉告诉她不要去靠近,不要去注视,像被狼群虎视眈眈的羔羊一般,全身上下每一处都激起了颤栗,本能在叫嚣著逃离,求生欲在这短短一秒的对视中陡然达到了巅峰!
理智让她留在原地,可冷汗已浸湿背脊。
狼狈不堪。
路尔见她不挣扎了才松开手,一头长发长及腰,散乱地披着,他指尖动了动,画出一条墨绿色绸带,不甚熟练地把头发扎起,松松垮垮垂在脑后。
明明只是换了一张脸,头发颜色长度变了而已,整个人气质却显得疏离,原本微微扬起的嘴角抿直,他只站在几步之遥,却生生在中间开辟了一道深不可测的鸿沟。
路尔垂眸,伸手把少女拉起来,说:“现在,能好好聊聊了吗?”
他眼帘垂下,半掩住金光色泽,压迫感缓和不少,少女把碎发撩到耳后,努力让自己看着不那么难堪,“…能,聊什么?”
路尔偏头想了想,说:“克莉丝,对吧?”
“你怎么知道——”少女脱口而出,余光瞟向别在胸前的徽章,徽章表面被一层黑雾盖着,字体模糊一片,根本看不出写的什么,她在脑海里排除掉别的可能性,留下的就只剩一个,克莉丝皱眉道:“铭告诉你的?”
“嗯?……嗯。”
你们就不能把称呼统一吗?
路尔花了两秒反应两秒才把“铭”和洛莉莉连结到一块,忍不住腹诽两句,面上还得装得云淡风轻。
人生在世,谁还没几个包袱。
只差在重量能不能砸死一头牛罢了。
克莉丝眉头几乎拧在一起,似是接受不了洛莉莉擅自把消息泄漏给一个外乡人,路尔不清楚她们关系如何,但为了情报链的长久往来着想,暂时还不能让二人敌对上。
于是路尔大手一揽,舍己为人把罪名拉到自己头上,淡淡道:“听过严刑逼供吗?疼痛能撬开一个人的嘴巴,大人都不一定受得住,更何况是十二十三岁的孩子。”
路尔在赌,赌“执权者”这一身份在克莉丝心里的地位。克莉丝痛恨别人冒充执权者,甚至不惜痛下杀手,或许意味着执权者对她而言不仅仅是个权力的象征,更是某种未知事物的代名词。
克莉丝神色冰冷:“你伤她了?”
路尔瞄向她垂在两侧的手,略小一圈的手掌缓缓握起,却始终没动用到线,他便知道赌对了。
路尔没正面回答,意有所指地说:“她拿了我同伴一根腿骨。”
他说话点到为止,克莉丝却听懂了。
因为洛莉莉拿了他同伴一根腿骨,所以…她得还上自己的一根腿骨。
尽管知道路尔不可能真正伤害到洛莉莉,克莉丝还是脸色一变,眼里燃起熊熊烈火,沉声怒斥:“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随着话音落下,数条长线破空而来,瞄准的却不是路尔,而是地上散落的卡牌。
卡牌有正有反,有些被盖着看不清牌面,然而那些线就好像知道哪张牌是它们的目标一样,势头丝毫未减。
路尔眉头微蹙,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他抬手在虚空中一抽,碧玉色一晃而过,将线头汇聚到一块,逐一粉碎。
他弯下腰,捡起离得最近的一张牌,翻面。
——赫然对上叶月惊恐的面庞。
“……”
路尔面无表情把牌盖了回去,实则内心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当然没忘记现在的自己长什么样,金眼、长发,还是最标志性的浅亚麻长发。
看那瞪大的眼睛,对方肯定认出他来了。
蠢。
路尔暗骂一声,才两天不到,已经被两个人识破他身份,这要散播开来了,后果不堪设想。
但眼下情况容不得他多想,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一个轻飘飘的脚步声,走得不急不徐,正在向这里靠近。
克莉丝操纵线捡回眼球,沉着脸闪身躲进墙里,白墙推开一条缝,红色背影消失在里头。
路尔看向门口,眼瞳里纯净的黑逐渐覆盖掉金,他抬手把浏海拨上去,松开时又变回一头短发。
手刚放下,就见一抹黑影从转角步入手术室。
别人称呼洛莉莉:洛莉莉、窦铭、铭
路尔:你们就不能统一一下吗!?
别人称呼路尔:路德、路尔、加尔
秦澜苍:……随便叫,别跟我抢人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