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11.傀儡马戏团
第十一章
要问自由乡的执权者此生做过最值得骄傲的事,那肯定是十一岁那年把自己不苟言笑的师兄生生气笑的战绩。
至于把人气笑后挨了几顿揍,据暮枫庭的执权者斯诺德郑重表示:别听,别看,除非你也想挨揍。
秦澜苍对于这个传闻一直保持半信半疑的态度,也曾好奇到底是多大的本事才能刊登上报,今日有幸见识一回,突然就觉得好像报纸上过分铺张的言词也不一定全是假的。
毕竟这世上的奇葩不多,但绝不是零。
洛莉莉嘴上念著,手倒是老实地拿走了钥匙,虽然其中包含了幸灾乐祸的成分,“你们好娇贵啊,打个钥匙都用金的。”
路尔倚著桌面探了大半个身子过去,被灿金的光芒闪得眯起了眼:“哪天缺钱了就拿去卖,也不比你们工资少多少。”
秦澜苍没反驳,他不想提起自己并没有工资的事实,况且公司穷,看着贵气的钥匙其实也只是在铁外面渡一层薄薄的金,拿出去卖也赚不了多少。
话题点到为止,秦澜苍把茶杯放回桌上,问:“躺在凹槽里的人怎么回事,是上一批次来这里的人?”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来这里的人太多了,你们好像是第二十三个来的。”洛莉莉拿出一球棉线,细而软的线在她手里逐渐织成火柴人的模样,“反正来的没一个回去,都堆在这了,所以你们见到的可能是上一批或者上上一批的。”
“窦苑把永远留在这里的人做成小丑干扰我们,杀了一个又一个,源源不绝的,我还想说哪来那么多人给她用,原来都是你们啊。”洛莉莉嘟囔道:“这么多人,天花板都不够吊着,只能塞去地下室了,以为马戏团空间很大吗?”
她越想越气,不自觉地拔高声音,“你们很闲吗?好好活着不好吗?非要一个一个往这里送死,还要我给你们收尸,还不给钱,真以为我们甘愿跟尸体待一块啊?!”
字里行间的怨气都快涌出来了,秦澜苍不好插嘴,而路尔竟然还附和上了:“有些人啊就是活腻了,自己不要的东西往别人家里堆,怎么?真以为我睡着了就不知道你偷偷摸摸把我储藏室当水母舱啊?”
“就是嘛!”洛莉莉仿佛遇到知心好友一般,全然忘了自己几分钟前才被这人气出毛病来,“都叫你们离那儿远点了,就是不听!就是不听!死了还要来烦我,早知道一开始就把你们挫成灰!!”
路尔好像在这方面很有经验,以老一辈的姿态提点道:“挫成灰后记得扔回他家去,杀鸡儆猴,我剥过一只鱼的皮,骨头扔回水里后再也没有鱼来登门了,清静。”
“聪明!”洛莉莉眼睛一亮,随即又疑惑道:“鱼干嘛去你家造访?难不成你家的食材还会煮熟了自动上桌?”
“……”路尔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说了一句不是便没了下文。
洛莉莉歪了歪头,眼里满是对自动食材的好奇和不解,“怎么办到的?分享一下呗。”
路尔沉静半响,心说你这不是在给自己挖坑么,许久才憋出一句,“…长得好看?”
洛莉莉:“?”
她狐疑地打量眼前人略微肿胀的脸,缓缓吐出极其伤人的三个字:“…你确定?”
路尔:“……”
秦澜苍笑了一下,没出声,只是勾起嘴角就被路尔瞪了一眼,他比较宽容,瞪一眼不会怎么样,但奈何前面还有个对几百岁孩子下手的债要讨,于是他轻飘飘地说:“何必自取其辱呢。”
短短七个字,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路尔活了十九年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实质的现世报,神情复杂,久久无法自拔。
看他想反驳又反驳不了,眉头郁闷地皱在一起的样子,秦澜苍蓦地涌起了微妙的、一雪前耻的愉悦。
才认识两天,能有什么前耻。
洛莉莉忽然出声:“你们以前就认识吗?”
秦澜苍:“不认识,怎么了?”
洛莉莉“噢”了一声,说:“没事,我想岔了。话说你们还要继续在这待着吗?”
路尔拿着叉子在眼前晃,视线穿过缝隙看过去,“不欢迎?”
洛莉莉心说当然不欢迎,你都吃掉我一半的蛋糕了,但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殊不知额角的青筋早已出卖一切,“怎么可能,就是你们队里一个小女生快不行了,提醒你一下。”
路尔事不关己地应了一声,非常敷衍,旋即想起秦澜苍还在旁边看着,登时坐直了,正色道:“怎么死的?死哪儿了?遗体处理了吗?”
“……人家还没凉呢。”洛莉莉无语了,一个响指把两瘟神送了出去。
秦澜苍只觉眼前一道白光晃过去,刺得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已经回到了马戏团里面。
路尔也在一旁,还没缓过晕眩感,垂著头搓揉眼尾,搓出了泪花。
秦澜苍环视一圈,很快找到洛莉莉说的快不行的小女生。小女生姓吴名思妍,四肢冰冷地躺在地上,撕下的衣料一角又回到她身边,浸了血的白色布条盖在脸上遮住脸孔,变相地宣告此人已死亡。
进黑雾第二天,出现第一名死者。
确认死亡的当下,路尔第一反应是:被骗了,应该打包外带的。
在现场的只有她的其中一个同学、越离沫和李附,秦澜苍看向越离沫问:“怎么回事,其他人去哪了?”
越离沫脸色很难看,其他人不在的这段期间他一直守在女学生旁边,眼睁睁看着她温热的身体变成一具冰冷的躯壳,整整五分钟他什么都做不了,连找一块干净的布都办不到。
“…他们去舞台上了,你们突然消失后那女孩也迟迟没有出现,干等著也不是办法,夏萍就提议去舞台上看看,找之前和庞悦一起被拖去台上的费蒙斯,然后我们就分成两匹,他们过去找人,我和李附和两个小女生留下来等你们。”
“原本还好好的,谁知这女生突然就开始哭,像你们之前看到那样,一边哭,一边用指甲抓自己的脸。”越离沫越说越觉得毛骨悚然,忍不住摸了摸手臂上的疙瘩,接着道:“因为她动静小,我和李附离得远一开始没注意到,等曲妹妹来求助的时候她已经把半张脸抓烂了。”
吴思妍看着瘦瘦弱弱的,很难想像她能有那么大力气,等越离沫闻声过去时光靠脸已经看不出原样了。
曲琳躺在椅子上,双眼紧闭,应该是被劈晕过去,秦澜苍收回视线,伸手去碰盖在吴思妍脸上的布,“这也是你弄的?”
“别掀!”越离沫眼急手快按下快被掀开的一角,说:“给小女生留点面子吧。”
“…抱歉。”秦澜苍不动声色抽回手,“她的死因?”
“不清楚,可能又是精神透支产生幻觉。”
李附捧著脸,一扫阴霾样笑嘻嘻地插话:“两天下来只死了一个呢,哈哈哈,多死一些,多死一些,最好全部死光光呢。”
他说话的时候摇头晃脑,有意无意地往路尔的方向瞥,眼睛弯成一条曲线,笑声疯疯癫癫的,精神状态堪忧。
越离沫被他笑到头皮发麻,皱着眉骂了一句:“闭嘴!你不想活还有别人想活。”
李附仍是那副嘻嘻哈哈的样子,越离沫也不好当着外人的面发作,只能尽量忽略掉他扰人的声音,问秦澜苍他们两人消失期间去了哪。
秦澜苍没提契约之果和血沼,只把洛莉莉说的关于窦苑的故事简单讲了一遍。越离沫越听越糊涂,伸出三根手指一个个数过去,表情从茫然到震惊:“三个boss???这还怎么打,直接投降得了!”
你想投降,可她还不见得愿意让你投。
秦澜苍也思考过这个问题,离开黑雾的方法,只有破核和待满指定时长,若是选择躺平等死,十天完全足够让马戏团借着培训表演者的名义将他们全部削一遍,第一天拿左腿第二天拿右臂,每天取一个部位,被塞进巷子的男子迟早会是他们的下场。
这一条可以先排除,况且保守也不是他的行事作风。
洛莉莉和窦苑站对立面,这便是目前最大的可乘之机,如果能让两边厮杀起来,破关难度一下子就下降了不少。
当然,最坏的结果就像越离沫说的,三个都得打。
越离沫盯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孔,很想问为什么同样的时间他们才刚开始摸黑乱逛马戏团,而有人已经把boss纳为自己人了。
这就好比两个人在同一片地瓜园里,他刚拿了个铲子,卷起袖子准备挖土,扭头却看到隔壁已经徒手把地瓜刨出来了,还一刨一串。
虽然倍受打击,但他不敢开口。
主要是因为那件长度过膝的风衣太眼熟…不,耳熟了。人在的地方总会冒出一两件稀奇古怪的灵异故事,天启就有一则关于顶楼幽灵住户的传闻,虽说是传闻,但被一个同样是文职的女员工亲口证实了。
这位倒楣透顶的女员工名叫安铃铃,是个进公司不到两个月的新人,被选进来时恰好碰上老员工的聚会,被拉着喝了两瓶葡萄酒后脑子晕乎乎的,连话都听不清,稀里糊涂就答应前辈们的一句随口乱语,撑著摇摇晃晃的身子上了顶楼。
一离开楼梯间,安铃铃登时就清醒了,原因无他,这走廊太太太吓人了,一盏灯都没有,死寂的暗潮铺天盖地,安铃铃贴在墙壁上,觉得自己像一只可怜的小虾米,往前一步就要被怪兽啊呜一口吞掉,再嘎吱嘎吱嚼成碎骨。
一想到要化为碎骨,安铃铃果断扭头,一个箭步冲刺没了影,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口锅和一把锅铲,有了底气,连走起路来都自带气场。
她自我宽慰道,不要怕,安铃铃,你是有武器的人了。
要是遇着了什么,抄起锅,干他!
这可是放了十年没用的菌味老锅!
然后抖著腿前进了。
几步的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有了锅的加持,安铃铃脚步飞快,走到了底发现左右两边都有路,但在肉眼可见的地方都被封死了,安铃铃不禁松了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她小声嘟囔道:“就说嘛,什么神啊鬼的都是骗人——”
“大晚上的,不开灯?”
那个瞬间,安铃铃仿佛看到一扇大门缓缓向自己敞开,后面是梦一般美好的世界。
她甚至想好了永久入籍时的对话:
神:“孩子,你怎么死的?”
安铃铃:“我以为在探寻真理的途中已经拥有了足以对抗内心深处黑暗面的信仰,却被世俗五感蒙蔽了双眼,信仰的烛火在奔涌的浪潮前归于黯淡,我直面了不可触碰的禁忌,跌入万丈深渊。”
神:“?”
安铃铃:“火力不足,吓死的…”
安铃铃哽著脖子僵硬地一点一点转过去,走廊很黑,她隐隐约约只能看出一个人的轮廓,很高,听声音应该是个男的。男人见她迟迟不答话,抬起了右手,安铃铃一惊,下意识闭紧了眼。
然后就听“啪”的一声,灯亮了。
“?”
她茫然抬起头,眼前的确实是男人没错,一身过膝的黑风衣,不仅腿长个子还高,目测接近一米九的样子。
再往上看…安铃铃的心跳很没出息地漏了一拍。
高挺的鼻梁上架著一个薄薄的镜框,男人五官立体,眉眼凌厉,平直的嘴角透著冷淡,可敛下的眼帘又藏了说不尽的温柔,那眼神,那气质,简直是同行姊妹的梦中情人!
安铃铃在内心疯狂尖叫!
男人没想那么多,只是问:“哪个部门的?做什么的?”
被长得帅的异性搭话,安铃铃有些腼腆,不由小声道:“文书处理,主要负责资料排序那块。”
“那正好,帮我把这交给你上面的人,他知道该怎么做。”男人从风衣里拿出一叠厚厚的资料递给她,是的,从那薄得装不下任何东西的风衣里,安铃铃眼睛都瞪大了,两只手还是乖巧地伸了出去。
男人道了谢,安铃铃恍恍惚惚地离开,走到一半又想起来还没要他的联系方式,急忙跑回岔口,倾身一看,冷汗顿时就下来了。
诺大的走廊里,空无一人。
顶楼的出入口只有一个,人不可能从其他地方离开,可男人却莫名其妙消失了。
安铃铃蓦地想起,自己是在确认两边没东西后才转身离开的,可那男人却突然出现在背后…
刚刚跟她说话的真的是人吗?可手里的白纸沉甸甸的,不会有错。
白纸…对了,白纸!
她急忙低头查看黑衣男人给的资料,这不看还好,一看只觉得密密麻麻的阴凉感爬过背脊。
白的。
整叠纸,都是白的。
简直就像…丧礼用的冥币。
她吓到腿软,倚著墙滑了下去,离开时几乎是四肢并用爬出去的,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后来,这件事就成了天启里颇具知名度的传闻之一,命名为“顶楼的幽灵先生”,特征为一男子以及长度过膝的四次元黑风衣。
越离沫自上而下缓缓打量秦澜苍的风衣,越看越心惊。做早餐的时候他也在厨房里,也和秦澜苍借过短匕首,自然目睹过他从风衣里拿东西的过程,当时看着没什么,现在一回想…
我这是,白日见鬼了?
秦澜苍没注意到他缤纷的脸色,捻著指尖问:“你说其他人去台上找人。”
越离沫恍恍惚惚:“啊?…啊,对,台上。”
“多久了?”
越离沫还沉浸在大白天见鬼,鬼还来找他聊天的迷茫里,闻言一愣,再次伸出手来数,“大概…二十分钟?”
一说出口他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无论台上台下都很安静,只有他们交谈的声音,二十分钟,七个人抱团还没搞出半点声响,怎么可能?
多半是出事了。
秦澜苍看了眼藏在黑暗里的舞台,撑住膝盖就要起身,却被一只手按了回去。
他无声挑起了眉。
肩膀上的手修长纤细,却意外的有力。路尔往他手里塞了样东西,转身往台上走去,只留下一句话:“如果那边发生了什么,替我接应一下。”
走几步,便没了影。
秦澜苍目送他离开,摊开手掌,路尔给他的是一个极细的枝条,恰好贴合耳廓的形状,秦澜苍把它挂到右耳上,从里面传来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不一会儿,一个熟悉的清脆嗓音响了起来:“路尔,在吗,喂?”
是云鹊。
没等秦澜苍插上话,那边一口气蹦出了好几个称呼:“喂?有人吗?在就汪一声。”
秦澜苍不想汪,也不能把她晾在边上,只简单回了一句:“是我。”
可惜第一次用这枝条,声音显然没传到对面去,云鹊似乎等得有些烦了,开始自顾自讲起话来,“姓路的你个龟孙子,这道具很耗时的啊,我这么长时间才搜集到没几个,你倒好,进一次黑雾用三次,现在就剩一个了还不回音,当初就不该把你叫起来,继续睡得了。”
听云鹊抱怨一阵,秦澜苍大致摸索出枝条的使用方式,他食指按住枝条末端,平静地回复:“如果是这种枝条我那里有几个,送你三根?”
对面沉默三秒,彻底消音了。
半晌,云鹊颤颤巍巍的声音才传过来,“…秦、秦哥哥?”
“直接叫我名字就行。”秦澜苍坐到椅子上,视线望向台上,路尔的身影消失在布幕后,“马戏团出事了,你在哪?”
“旅店厨房。”
厨房内。
云鹊蹲在柜子前,手里攥著平底锅,脸上的尴尬挥之不去。
等她意识到说溜嘴时已经晚了,该说的不该说的全他妈出口了。
他听了多少?
他已经知道路尔是谁了吗?
路尔知道这件事吗?
云鹊僵硬著头皮,谨慎地问:“你…听了多少?”
另一头传来的声音平稳,甚至有几分悠哉的意思:“你猜?”
云鹊并不想猜,只能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委屈点:“能给点提示吗?”
秦澜苍回得很快:“能,先汪一声来听听?”
云鹊:“。”完了,彻底完了,这是全听见了啊。
正当她开始想怎么杜撰理由才能茍命时,秦澜苍又说:“我可以暂时假装不知情。”
云鹊原本恹恹的,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一亮:“真的!?”
当然是真的,秦澜苍又一次扫过台上,带着点漫不经心。执权者凶名在外,实力高强,要是不小心戳破了这层窗户纸,把路尔惹毛了,别说破核,连自保都有困难。
最好的办法就是瞒着,现在多了个帮手再好不过。
至于怎么知道的,那不重要。
“前提是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云鹊明显犹豫了一会儿,迟疑说:“什么问题?”
“你知道月胧之岛吗?”
“月胧之岛?”云鹊一脸茫然,听声音不像装的,“那是哪儿?”
这就是不知道了。
秦澜苍神色微黯,“没。路尔让我接应你那边,出什么事了?”
舞台上。
一道高瘦的身影立于厚重布幕后,恰好被投下的阴影遮住,他不知道听到什么有趣的东西,平直的嘴角微微翘著,独自站了一会儿后抬起左手,摘下了耳后弯曲的枝条,朝深处走去。
“唔......原来已经知道了呀?”
(这是一群戏精对着演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