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10.傀儡马戏团
第十章
就这伤势,在不处理的情况下能活多久都不一定。
秦澜苍把匕首抽出来,他不是学医的,遇到这种情况也无可奈何,环视一圈,也没见有谁能处理的。
路尔抬了抬下颌,说:“把他叫醒。”
秦澜苍没有立刻动作,而是扭头问:“叫醒做什么?”
路尔:“问话。问他被拖上去后发生了什么。”
路尔下指示的时候常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强势,要做什么该怎么做简洁明了,态度自然不做作。
但也太自然了。
秦澜苍一面伸手去探庞悦颈侧,一面把看似寻常的线索串在一起,模糊的答案逐渐清晰起来,但还是蒙着一层迷离的雾。
感觉还缺点什么。
比如,一个沉睡已久的人为什么突然苏醒,又为什么突然现身黑雾里。
众所周知,黑雾可能在任何地方出现,除了执权者附近。他们仿佛天生自带闪避buff,日子过得比谁都悠哉。
不用担心随时被拉进黑雾里,不用担心一觉睡下再也不醒,不用担心自己的故乡眨眼间…就成了另一副模样。
多少人在黑雾里丧失性命,多少故事被埋没在大陆一角,那些离开的人去了哪里,自己会不会有朝一日步入他们的后尘?
这些,都不是他们需要考虑的事。
黄泉之下亡者的悲鸣他们听不见,战火下独留世间的婴儿啼哭他们不会理,在日复一日绝望里徘徊挣扎的痛苦他们也感受不到。
他们只需守好传承下来的能量,直至终老。
曾经有人质疑他们存在的必要性,在生死存亡之时,毫无利用价值的人不会被允许继续存在。
秦澜苍曾经也这么认为,连天启都能在自家领土下掀一拨浪潮,那他这领主也是白当了。
可现在看来,人家可能单纯只是觉得这浪掀的太小,不够看,并且嗤之以鼻。
秦澜苍突然意识到,两天前的那句“菜鸡”可能骂的轻了…
“在想什么?这么入神。”路尔两只手放在外套口袋里,微微向前倾身,从他的角度只看得到秦澜苍的发顶,“手放半天了,探出什么了吗?”
秦澜苍意识刚回笼,随口答道:“嗯,活着。”
路尔:“……”
路尔:“你让去一边吧,我来。”
“不用了。”秦澜苍拨开他伸过来的手,正色道:“呼吸平稳,不叫醒他的话还能撑一下。让他醒了乱动,到时候血止不住事情只会更麻烦,不如就让他昏著。”
“那个…”
秦澜苍闻声抬头,吴思妍躲在林闲背后,只露出一颗头,弱弱地说:“…如果只是止血的话,或许我可以帮上一点忙。”
秦澜苍往后退几步,把空间让出来,“你会?”
吴思妍摇了摇头,撕下长裙一脚,摊开扯松后缠绕在小腿上,用力拉紧,“他的伤口太大了,我也没办法完全止住,只能减缓血液流失的速度。”
她包扎的手法很娴熟,每一个打结的位点都避开了伤口的裂痕,手上沾了血也面不改色。
秦澜苍站在她旁边看她动作,忽然脚底一片湿润,他低头一看,忽地变了脸色,按住吴思妍肩膀往后猛地一推,“离开,都往后撤!”
吴思妍被推了个措不及防,踉跄几步才站稳,眼看剩一个结的布巾快要松开,她脑子空白一瞬,反应过来时已经不顾阻拦扑了过去,手忙脚乱地拉住长布两端,“剩一个结…再一下、再一下就好,我可以救他,我可以,我…”
短短几秒间吴思妍突然变了个人似的,眼眶通红,嘴里喃喃著听不懂的话,众人诧异的同时又有些担忧。
翻涌的血水已经触及腿侧,她却仿佛魔怔了一样执著于手上的包扎,劝也劝不动,推也推不走,一遍又一遍地扑进蔓延的沼泽里,浑身颤抖著,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又是这样…”
“明明可以的,明明可以…救下他的。”
“明明…只需要一下下就好。”
秦澜苍蹙起眉,其他人都退到安全距离之外,只剩吴思妍一个。他欲走上前,却被一只手拦下。
路尔越过他,中指曲起在女生额间弹了一下,低头附在她耳边,轻声说:“醒醒,不要沉浸复写的过往。”
不要沉浸过往。
这句话像一支锐利的针,深深扎进了魂魄里,将逸散的灵识牢牢固定住。
吴思妍倏然惊醒,眨了眨眼睛茫然抬头,正对上路尔近在咫尺的大脸——
她猛地倒吸一口气。
路尔:“……”
我知道我这张脸确实不怎么样,但你有点失礼了。
吴思妍瞧着他的脸,眼见路尔脸色黑了下去,她小兔子受惊似地往后缩了缩,殊不知这一举动更加打击了路尔内心。
路尔别开脸,神情复杂地搓了下脸颊,叹气一声,挥手起了一道无形的墙把人出沼泽外。
吴思妍全程不敢反抗,喊一步动一步,非常乖巧,完全忘了地上还躺了个等著止血的。
等吴思妍退到远处,秦澜苍才走进沼泽,这次的血沼和上次的不同,站在上面不会被吞噬,液泡翻涌得更加猛烈些。
而且还是会自动跟随的移动沼泽。
往后一步,扩大一点,再往前,它又缩了回去。秦澜苍一连往后迈了十步,就见整片血沼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开来,险些触及他划定的安全区。
血沼的一端是路尔。秦澜苍看过去时,他也刚好看过来,四目相交,路尔点了点头。
有时候跟人交流真的不用多费口舌,一个眼神就能互通有无,多方便。
路尔站定不动,秦澜苍把血沼拉开一个至少能容纳五人的空间,距离拉开后路尔俯下身,手伸进血池里翻找东西。
那双手骨节修长,肌肤白皙,像初冬轻绵的雪,柔和又不扎眼,舒展时手指放松,自然地垂在身侧,指头会不经意地蜷起。当那五根手指绷直时,手背靠近指骨的地方会浮现出一条青筋,蔓延向下至手腕,没入袖子里。
路尔像在溪边戏耍鱼群的猫,爪子伸进水里搅动,打乱了水波,一旦盯上的猎物露出破绽便迅速出手,把鱼一爪子拍出水面后又让它落回去,如此往复,不亦乐乎。
每次都只挠一下,不痛不痒,但次数多了就让人恼火。
不管水里的那条鱼怎么样,反正血沼里的东西被惹著了,一条条被勾出来又掉回去的线猛然拔地而起,将二人包覆其中,裹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
说是屏障,不如说是一个完整独立的空间。
徐徐清风吹过,放眼望去是一片青翠的绿地,雪白花瓣相应绽放、交织成趣,蔚蓝天际一眼过去竟望不到头。
秦澜苍初来乍到,不免有些惊艳。
有朝一日居然能在黑雾里感受到久违的自由。
活久了真的什么都能见到。
一只天外飞来的茶杯强行打断了缅怀自由的仪式,秦澜苍偏头堪堪避过,茶杯擦著耳根向后飞去,被路尔挡了下来。
路尔拎着茶杯,冲来者晃了晃,说:“想杀我?你可考虑清楚了,杀了我你还能找谁帮忙呢?。”
“要是一个茶杯就能杀掉你,我倒还挺乐意的。”洛莉莉没好气地抢过杯子,她来时还带了桌椅,就摆在身后,渡假似的。
洛莉莉环视一圈,挑了个风光明媚的位置抬起桌子就要搬过去,谁知走了五步不到就被一堵墙挡在了原地。
她抬手,戳了一下,以相同力道被弹了回来。
洛莉莉的表情瞬间精彩万分,怒气也耗没了,不可置信地扭头盯着路尔,“这么大空间,你就把自己缩限在五步之内??”
路尔耸了耸肩,无辜地指著秦澜苍说:“他画的地,你问他去。”
秦澜苍在他指过来的时候就懂了,什么一个眼神互通有无都是虚构的,真实情况往往是:你以为你理解了,实际上只理解了一半。
他点开莹蓝面板,转向,淡定地把话题扯往另一个方向,“你找我们来,是为了说明条约的具体内容?”
“不是,但也没差。”洛莉莉一下子就被吸引走了,桌子一放,倒了杯热茶,香味四溢,“具体项目上面都写了,给你们五天时间,找个人带给我,作为报答,这五天内我不能做出任何可能伤及你们性命的事。”
路尔幽幽补了一句:“原本不存在报酬的,用了点小手段才让她加了这一项。”
洛莉莉心说你的小手段就是拿枪把人怼墙上往死里捅吗,那可真小啊。
秦澜苍莫名觉得这画面似曾相似,转念一想,确实几小时前才见识过一次…
他看向路尔,说:“回答时必须知无不言也是额外加的?”
“嗯哼。原本条约就只有第一条,其他全部都是后面调整时加上去的。”
路尔隔着一层橡胶手套摩挲手背上的刻痕,沿着时钟的轮廓转一圈,回想起前晚在塔里的经历,突然有种自己被坑了的感觉,“也不知道以前那些人怎么忍的她。”
“喂喂喂,当我不存在啊?”洛莉莉在旁边听了一会儿,越听越觉得没面子。以往都是第一版直接定形,哪有东改西改的道理,还一加加四条,条条均不利。
她咕哝道:“别说调整,能活着走出去不腿软的屈指可数好吗?”
路尔侧耳聆听:“什么?”
洛莉莉坐端正了,“没什么,你耳背。”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秦澜苍挡中间即时叫停,“行了,不如说说你都知道些什么。”
“呜,可是我知道的很多,非常多,你想从哪个部分听起?”洛莉莉想了想,忽然笑了:“不如就从你们住的那个旅店说起吧,那里藏了好多秘密呢。”
秦澜苍和路尔对视一眼,没反驳。
洛莉莉看他们不说话就当作是答应了,啜了一口茶润润嗓,徐徐说道:“我已经好多年没回去了,以前有村子以外的人来时也都是住在那里,那间旅店其实不是本地人开的,而是一个慕名而来,并常居于此的外地人提议并建设的。大概两三百年前吧,一个自称窦苑的女人带着她女儿前来,那女人遍行大陆,到处寻找执权者的足迹,最后找到了娃娃村,并扬言这个村落一年后会有贵人前来,改变村子的经济衰退。”
“巧的是这则预言真的实现了,一年后,一个身披斗篷看不清样貌的神秘人造访村落,离开前留下了一个女孩,并让村里人好好照顾她,几年后他会回来带走女孩。”
“那女孩叫克莉丝,漂漂亮亮的,像个洋娃娃,村长把她交给窦苑,因为窦苑的女儿同女孩差不多大,而且有一年多的生活经历,可以带女孩到处逛到处转,村子里其实和克莉丝年纪相仿的女孩也不少,但他就是挑中了窦苑的女儿。”
“如村长所料,两人朝夕相处下来成为了彼此的玩伴,住同一个房间,玩同一只娃娃,岁月静好,直到几个月后,克莉丝发现了窦苑的另一重身份——马戏团团长。”
“同时,她也在无意中揭开了旅馆的真实面纱,一场鲜血淋漓的骗局,一处被谎言遮蔽的、外乡人的墓园……”
路尔:“停。”
洛莉莉疑惑地看过去,路尔也在看她,契约作证,洛莉莉的言词并无半分虚假,但正是这点奇怪,他问:“第一,几百年前的事为什么你记得那么清楚?”
洛莉莉玩着鬓角的碎发,回答:“因为印象太深,忘不掉啊。”
“第二,为什么窦苑要寻找执权者的足迹?”
洛莉莉翻了个白眼,“问我干什么,你问她去啊。”
“第三,村长、窦苑、窦苑女儿、克莉丝,你在里面扮演哪个角色?”
他的问题问完,洛莉莉却沉默了。
如果可以,她不想回答,庆幸的是路尔也没有催她。
几百年过去了,她仍然无法面对那闭口不谈的身份。
太疼了,每次回想起,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著逆流,像是要冲出这具不属于他们的躯壳,回到被生生抽离原主,强迫着灌进一个陌生人体内的那一夜。
真的......太疼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翻腾著涌进身体里,疼得每一根筋骨都在咆啸著悲鸣,她听到死者的呼唤,听到生者的离别,濒死之际,却唯独没听到那人的怨言。
只听见喀的一声响,什么东西断裂了,时间在倒转,眼前混乱一片,她慌张去找那人时,却看到一滴晶莹的泪水从她眼尾滑落。
那一刻起,关于“她”的一切都被埋葬在流尽的血液里,绝口不提。
世上再无窦茗,只有一个洛莉莉。
可现在,尘封的记忆再次掀开,不堪的过往就要流传下去。
她能怨谁呢?她谁都不能怨,只能日复一日地将自己关在这名为黑雾的囚笼中,远离人群,远离世间,远离曾经美好的一切。
毕竟,她姓窦。
这是刻在基因里的、不可改变的事实。
“我姓窦。”洛莉莉拉开固定在脖颈的蝴蝶结,将丝绸缎带连同胸前的徽章一起拢在手里,“窦茗,才是我的本名。”
果然。
其实就算洛莉莉坚决不肯回答,从她的长篇大论里就摸得出一些蛛丝马迹。
而且从她的反应看来,旅店本身不是什么安身之所,而是一处暗藏杀机的捕笼。
“你说旅店是被谎言遮蔽的墓园,”秦澜苍斟酌著字眼,名为娃娃村的拼图才刚开始拼凑,东缺一块西缺一块,哪怕有洛莉莉这近乎外挂的情报供应商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完成它,“窦苑在隐藏什么?那些外来者怎么死的?这里除了旅店还有其他能容身的地方吗?”
秦澜苍靠着墙面抱臂整理混杂的讯息,问完过了几秒才觉得空气过分安静,他抬了抬眸,发现两人目光齐齐往这边看,神色各异。
洛莉莉是从回忆里抽身后被连珠炮似的问题炸出来的茫然,至于路尔…就耐人寻味了。
他一支手横隔胸前,另一支手捻著外套衣领,歪头蹙著眉,嘴唇半阖,像是思考的惯用动作,指尖还拾著一块玻璃碎片,干净得能折射光线。
洛莉莉缓了一下,一抬头就见那两人一声不吭地面对面,气氛莫名严肃。
有病吧?
几乎要脱口而出的三个字被强行吞回,洛莉莉干咳一声,本意是想提醒他们这里还有一人,结果路尔转过脸来,关切道:“渴了吗,那边茶自己倒,饿了的话桌上的东西也可以吃,请随意。”
洛莉莉:“……谢谢你喔。”
这句阴阳怪气的话没能维持多久,几分钟后,面对桌上多出来的两个茶杯,洛莉莉麻木地想,妈的,谢早了。
因为路尔那句话根本不是说给她听的,而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眼睁睁看着路尔凭空捏出两个杯子,秉持着有福同享的精神分了一个出去,分出去前非常顺手地把茶水倒满了。
还叉了两块蛋糕走。
秦澜苍无语地接过茶杯,并打从心底怀疑路尔早想这么做了,只差一个时机。
洛莉莉嘴角狠狠一抽,到底是没说什么,可能是被刺激多了,她整个人已经麻了。
不如两眼一闭,全当没看见。
“前两个我不太清楚,你去问姐姐吧。”洛莉莉打了个响指,一把有些生锈的钥匙落到秦澜苍面前,“房间倒是有多的,在舞台后面。”
路尔看着那钥匙落到别人手里,眨了眨眼,端起杯子挡住视线,余光瞄向对面,“榻榻米里那些钢板呢?以前就在了?”
洛莉莉摇了摇头,说:“以前旅店的房间都是正常的,有床有地板,榻榻米是后来加上去的,我也是近来几次才听说。”
她问:“那钢板长什么样?”
“目测两米长,中间有个凹槽,正好能装下一个成年人的大小。”路尔顿了一下,补充道:“也确实装了一个成年人。”
毛骨悚然的一句话却似是映证了她的某个猜想,洛莉莉先是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随即重重叹了一口气,不顾形象地开始扒拉自己的两条马尾,发出一段意义不明的叫声:“啊啊啊——”
秦澜苍:“?”
洛莉莉像是被提起痛苦经历一样抱着头哀嚎,嚎了一阵又蓦地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盯住路尔,说:“我改变主意了,我不要你们带人来,直接把那该死的地方给我炸了!”
路尔原本还好奇著,一听这话吃人瞬间面无表情:“想都别想。”
别说现在隐藏后的实力了,就是用原本的也不一定能把整个黑雾一口气掀个底朝天。
更何况旁边还有个特别麻烦的家伙在。
一次不成不要紧,洛莉莉将希望投到秦澜苍身上,指著少了一块蛋糕的盘子明晃晃地威胁:“吃人嘴短,不该表示一下?”
秦澜苍不为所动,平静地拿出一把金灿灿的钥匙,“天启总部大门随时向你敞开。”
我让你表示是表示这个吗!?洛莉莉恼羞成怒,把怨气汇集到拳头上往桌面重重一捶,可惜桌子刚起了个角,就被路尔一根手指轻描淡写地压了回去。
秦澜苍见她不愿收下,内心居然涌起一丝感慨,在精神病院和病人待久了回归正常世界的感慨。
这要换成天启那四人随便一个站在对面都得吓得晕厥过去,金钥匙在公司里是个极具标志性的传奇道具,类似于vip通行证,主要功用为升职加薪、贿赂上司、减免罪刑,因为数量稀少又不常使用,真正功能早就被忘得一干二净了。
甚至还传出其实天启里藏了一个不为人知的隐形空间,等著员工去发掘等等离奇的谣言。
秦澜苍有时候真的不知道这帮闲来无事的人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钥匙之所以设计成钥匙,因为它就是用来开门的,开顶层办公室的门,那间办公室被他当成日常起居室在用,谁会把自家钥匙随手发沿路发,恨不得每个人都享有共用私人空间的殊荣?
起码他不会。
不过一箱子的钥匙拿个几支送人倒是不成问题,尤其当此举别有目的的时候。
和天启不共戴天的执权者不出意料地看了过来,那眼神清澈的不带一丝一毫欲念,却有更深沉的思绪在眼底盘旋,正当秦澜苍以为目的达到,反手就要把钥匙给出去时,就听路尔幽幽来了句:“你们是在进行什么地下交易吗?”
秦澜苍:“?”
“人家才几百岁,你好意思下手吗?”
秦澜苍:“。”
路尔,一个气各路人马的专业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