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点回溯:第10章 9.傀儡马戏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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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9.傀儡马戏团

第九章

一场马戏团表演展现的是什么?是演员苦练多年的伎俩,是让观众为之惊艳的魔术。

或者说,是一场与生死博弈的、对人体极限的挑战。

挑高的天花板上,一颗七彩霓虹灯悬吊下来,下半颗球的灯没亮起,只有四道白光射向天花板四个角,借着镜面的反射将马戏团上方空间照亮。

穹顶之下,是一个以“失败者”为中心的艺术作品,一具具人体用各种姿势悬在高空,高低错落,因为它们的头颅整齐地扭向一边,竟有种异样的和谐感。

都说艺术是创作者心灵的抒发。

叶月仰望这幅作品,觉得自己不太能和创作者产生心灵上的共鸣。

要知道,她刚有幸欣赏到作品时可是被夏萍堵著嘴才没叫出声的。

她往后看,渴望寻找同样共鸣不了的知音,却发现有人已经在共情方面领先一步,毫无阻碍地和创作融为一体。

宅宅的路先生不知道联想到什么,耳朵都红透了,眼睛睁得圆圆的,猫一样。

秦澜苍对上面的东西没兴趣,比较在意马戏团座位的扇形阶梯结构,从下到上一共三层,每层分左右两大块,一块大约有三十个座位。

椅子是塑胶制的,前两层的座椅漆的是浅蓝色,第三层则是鲜艳的红。

秦澜苍第一时间就联想到被扔在房间角落,生死未卜的三个小丑预备役。

罪魁祸首绷着一张脸,选了最偏僻的角落坐下。

秦澜苍自然地坐到他右边一个位子,路尔瞥了他一眼,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

云鹊不在,气氛莫名的安静。

但很快地,这份安静被一声高亢且标准的海豚音打破,秦澜苍向前看去,发现这声尖叫不属于他们十三人,而是一个坐在第一层的中年妇人。

她死死盯着台上,一个布条从右肩横到左腹,在背后打两个结,原本应该是裹小婴儿用的,现在被她攥在手里,捏出了折痕。

台上,厚重的布幕缓缓向两侧拉开,黑发女孩翘脚坐在高背椅上,两指握著茶杯,将腾起的白烟徐徐吹开。

“——叛徒!你叛离祖训,背弃你的职责!杀害你的族人!你不再是这个村的一分子,你不会被承认,你的头衔会被剥夺,永世不得超生!”妇人扯著沙哑地嗓子嘶吼,双目赤红,“你亲手剥下的血与肉会将你困于这片焦土之地,就算死,也要让你为你的所作所为——偿还代价!!!”

话音落下,全场鸦雀无声,只有台上少女悠哉地叉起一块糕点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叉子落回盘子边缘时敲出很轻的声响,少女摆了摆手,露出嫌恶的表情,“每次都一套说词,能不能换一换?”

“还要,你们的祖训关我屁事。拿一堆框架来限制我,有用吗?还不是都死了。死人不配说话,在下面乖乖待着,夹紧尾巴,乖巧做人,懂?”

妇人气得不轻,看上去很想跳起来驳上一句“不懂”,可惜力不从心,屁股挣扎许久依然老实地黏在座椅上。

少女说话间换了只腿翘著,半个身子倚在桌子边上,手指缠绕着发尾,歪著头斜视观众席。

地上地下两个女孩的衣着款式一模一样,台上这位的裙摆以黑为底,红色修边,和下面的人恰好相反。

路尔搭著把手往前坐直,倾身靠过来,“前面发生什么了?”

秦澜苍微侧头,保留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你看不到?”

我要能看到还需要问?

路尔刚张口,听到他这话又合上了,可能是被无语的,沉默半响才说:“我应该看的到?”

看不到吗?秦澜苍眉头微蹙,看前排几人也一脸懵,才意识到问题出在自己身上。

什么情况下才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夜视。

朦胧的金光迅速消退,关掉夜视后,广阔的视野瞬间被黑雾覆盖住,隐隐约约只看的到一点台上的样貌,翘脚的少女只剩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连声音都被隔离住了。

金光再次笼罩瞳孔,眼角泛酸,秦澜苍抬手揉了揉,余光瞄向左边,边按摩边思考。

夜视并不是什么稀奇的能力,对自己能量稍有了解的人都能使用,连“简生”都能运用自如的人,面对这种看不清的状况居然不用夜视?

两种可能,一是他真的不会。夜视使用起来再简单也需要一些基础,普通人可能连能量都不知道是什么。但鉴于那只随手画出来的狐狸,这个可能性几乎为零。

那就是第二种,他在藏拙。

在黑雾里藏拙的人要么有不能让能量示人的缘由,要么他自身所拥有的能量不符合“一般人”所能达到的,比如大陆上各据一方的六位执权者。

秦澜苍扒人老底的同时,还不忘动动嘴皮回答路尔的问话,“吵架呢,别人家里的事就别管了。”

藏拙人口路尔支著头,“噢”了一声。

事实证明,秦澜苍漏了第三种可能:明知故问。

穿过一层黑色的瞳孔贴膜,前面人的一举一动清楚地纳进路尔眼睛,所以在听到他那句“别人家里的事就别管了”时嘴角不受控制抽了两下。

都说除名了还别人家,你问问他们答不答应。

妇人还在输出:“神明在上,你所做的一切终会得到应有的惩处!待到那时,祖灵的怒火将焚烧被罪孽污染的净土,你和她,一个都别想逃!!”

不知道哪句戳中少女,她唰地冷下脸来,穹顶吊着的人突然动了起来,发出吱呀吱呀的怪声,毛骨悚然。

路尔抬头疑难,表情顿时一言难尽。那些“人”动的方式不是扭脖子转四肢等常见的诈尸方式,而是整个身体前后晃动,有快有慢,某些瞬间动的幅度特别大,像是要被撞得趴下去那样。

这个画面路尔五年前看过,在一个偶然翻到的小本子里,本子描述的十分详尽,绘声绘色,唯一差别是无论哪一章节都是一对一的事业,没有像现在这样……群体开趴。

一群人在头顶酱酱酿酿的感觉,就很震撼。

所幸“咚”的一道空灵铃声响起,即时打断了这场闹剧。

路尔抬头,往声音来源看过去,那是一座巨大的时钟,就立于少女后方的墙面上,四个角恰好卡进凹槽里,木质花纹自底部延伸至圆环附近,看图腾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只在某些书上见过。

厚重的布幕拉下,盖住了时钟。

旋转灯球“啪”地熄灭,随之亮起的是舞台上方一排的灯光,照亮马戏团场地每一角落,台上空荡荡的,只有少女一人独自坐在木质台上,脚下一片腥红。

少女的不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刚积起的乌云哗地一下散了,好像钟声是什么心情疗剂似的。

她站起身,提起裙摆做了个标准的见面礼,清脆稚嫩的嗓音很是悦耳,“欢迎各位远道而来的外乡人,我是团长洛莉莉。”

“我们娃娃村的宣传手册上有记载本马戏团的来源与流传进程,就不在这多说了,直接进入正题吧!”

“每次演出都由一位‘幸运嘉宾’来决定此次演出的人选,我们决定人选的方式呢,是靠这个神奇的骰子。它六个面刚好对应人的六个阶层,转到哪一面呀…就由那个能力阶层的所有人,记住,所~有~人喔,来带给我们精彩演出!”洛莉莉凭空变出一枚六面体骰子,从舞台右边楼梯走下来。

秦澜苍淡定地看着她绕过前两排,在正前方站定。正当秦澜苍以为他就是那雀屏中选的幸运嘉宾时,洛莉莉手一转,把骰子给到了路尔怀里,大仇得报,她愉悦地笑了出声。

在自己塔里被人威胁的场面她当然没忘。看,这不就把仇报回去了吗?

哈哈,真爽。

路尔:“……”

这演出机会还指不定是什么,万一出人命了,那责任会全担到他一人头上。

这报仇报得阴险,换个人来可能都不赶碰骰子,可这机会偏偏就给到他手上…

路尔眼睛没眨,劈手拿了骰子往前精准一掷,动作迅速俐落,不带半分犹豫。

六面骰滚了几圈,在三和四徘徊不定,当骰子向四落下去时,秦澜苍余光瞥见路尔虚握拳,小幅度挥舞两下。

甚至能看到他眼里闪烁兴奋的光芒。

秦澜苍:“……”

他开始怀疑刚才推论的准确性了。

所有传闻对那六位的形容无非是端庄的、肃穆的,掌握著大陆最高权柄,立足于无数人之上,是遥不可及的顶点。

至于路尔,似乎过于…活泼了。

活泼的是他们,而被抽中的演员可活泼不起来。

庞悦在骰子落定的刹那猛地抬头,目光死死咬住路尔,不放过他一举一动,自然也看到他高兴的模样。

同样紧盯着掷骰人的还有费蒙斯,他的眼神没那么直接,只是飞快地扫了一眼又敛下,像不经意的一瞥,却恰好将路尔的举动收入眼底。

费蒙斯手伸入垂落的衣摆里,翻出一块方形物件,对着路尔的方向晃了一晃。

路尔看着他衣袖里镜面反射的光点一闪而过,无声对了个口型,轻勾手指探出一条无形的线朝着庞悦射去,在他脚踝打了个结。

洛莉莉就站在这三人中央,额角青筋一抽一抽的,几乎要控制不住把人全部绑上台一顿抽的冲动。

眼睛放哪呢?本姑娘站这你们不看,偏要眉来眼去!

尤其是你。

洛莉莉瞪着眼前人,后牙槽磨得咔咔响。

路、尔。

少女愤愤地踱了两下地面,扭头回到台上,手一扬,被六面骰选中演员浑身一僵,电流般密密麻麻的疼痛直击大脑神经,毫无防备下生生疼晕了过去。

五个软倒下去的人被白线拖到聚光灯下,瘫成一排。

费蒙斯的一头金发尤其璀璨。

秦澜苍默默把前额碎发往两边拨,免得被光折射。

只见马戏团入口处进来两排发色通红的小丑,两手握著一坨线和几根细细长长的东西,像极了隧道里扑满地板的白骨。

唯一差别是,他们手上握著的骨头没经过清理,沾满了骨头主人的皮和血肉。

小丑脸上带着面具,遮住上半张脸,嘴唇苍白一片。他们把线缠上演员的四肢,拖进布幕后。

内场灯光又暗了下来。

黑暗中,只听见洛莉莉说:“嘻嘻,现在是我们的演员培训时间。各位观众就稍作休息吧,十分钟后表演开始。”

同样一段时间,可以过得很快,也可以过得很慢。

叶月捏著一条挂坠,挂坠是枫叶状的链子,边缘镶嵌著三枚红宝石碎片,类似于护身符的功用。她用不了夜视,但胜在耳朵灵敏,听得到远处诡异的窸窸窣窣,十分钟过得像十天一样漫长,深怕那声音爬到自己头顶上来。

后面两位就不同了,怎么舒服怎么来,路尔两手交叠平放在肚子前,放松背脊往后靠,闭眼休憩,姿态惬意。

秦澜苍把剑鞘放到腿上,拿了张纸清理鞘口处,刚放下,就听前面的人幽幽传来一句:“你们文职不应该拿个纸笔到处纪录吗?”

秦澜苍抬头,林丝云转过上半身,扶著椅背垂眸看着横放的刀,“上面准你随身携带这个?”

“……”秦澜苍本想敷衍了事,但随身的道具管制在公司里向来严格,随意糊弄可能引发后续问题,他想了想,还是扯了个理由:“申报过的,防身器具。”

林丝云点了点头,没追问下去,而是一转话题,说:“我见过其他跟随队伍进黑雾的后勤人员,有男有女,要么抱着纸本写写画画,要么带着个相机到哪都要拍一下,说实在话,有点烦。但你不同——”

她顿了一下,斟酌著字词补完下半句:“……闲成你这样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两天下来也没见着你写东写西的,朋友,你真的是文职吗?感觉不太像啊。”

林丝云语气真诚,问话不像敌人间的试探,更像刚认识新朋友的小心翼翼,倒是一改她给人的印象。

“无须芥蒂,这才是她原本的样子。”坐她左侧的越离沫回过头来,蹙眉道:“你这把刀,我好像看过。”

他想了想,又摇头道:“不同,我见过的那个通体黑金,差了几个档次,模样相近而已。”

秦澜苍刚悬起的心又落了回去,这把刀理论上归天启所有,能带出来到处晃悠全靠人脉。又因为威力过于浩大,出来示人的机会屈指可数。

倒是这次的黑雾世界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冥冥之中一直吸引着它的苏醒。

秦澜苍默默地想,这要是被认出来了,为了不被强制收回,多半只能杀掉知情者以封口…

越离沫只觉脖子有点凉凉的,以为是人心惶惶造成的周围气温降低,不以为意地搓了搓手臂上的疙瘩,说:“你跟我们不同部门,可能不知道一些事。总之我们还挺有名的,不是好的那种,负面的。”

“部门这一层总共分成十二区,后六区负责和外乡人交涉,像被拖上台那个就是第九区负责的。”越离沫边说边比划,说到费蒙斯时还十分手欠地在脑袋上做了个发光的手势,“被拖上台的另一个原本也是后六区的,但后来因为犯错被调到第三区,也就是我和林姐的工作区块。”

林丝云拨弄完指甲,应声接道:“庞悦待在后六区的时期他的声名就已经传到我们这来了,他负责的是和暮枫庭使者交涉,安排进黑雾的人选名单,原本还挺安份的,待了三四年就开始大大小小的问题频繁出现,据说他当时会被调位是因为和暮枫庭居高位的人起了冲突,为了赔罪上层只能把他调离那个单位。”

“结果就把这瘟神调来祸害我们了。”

越离沫长叹一声,放松身体,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姿态呈现几分慵懒。庞悦一离开,这两人就摆脱掉了在旅店的“人设”,完完全全地放飞自我。

装的挺像。

秦澜苍神色淡淡,趁着他们沉浸回忆时迅速将刀扔到椅背后,不给这两人多琢磨的机会。

越离沫只觉一道残影唰地掠过去,还没来的及看清是个什么东西,就被那人一声响指给拉走了注意力,他说:“想说什么直说,别拐弯抹角。”

越离沫一噎,旋即想起他们不在同个部门,七拐八拐的讲话方式在别人看来确实很讨打…

他咳了一声,面上应着,脚在下面一顿踩,试图搬个援兵来缓解尴尬。

乱踩一通后,踩是踩到了,只是触感不太对。

他记得林丝云为了保持柔弱娇花的人设,一直都是穿的高根,外观花俏实用性基本为零的那种,一推就跌。

而脚下这个,有点软,没有装饰物的凸起,很平。

…还有点大。

他僵硬地一点点抬起头,就对上路尔毫无聚焦、一片空茫的眼睛。

可能是周围太安静吧。

在这短暂的对视里,他居然感受到了时间停滞般的死寂。

当路尔抬手时,越离沫下意识闭了眼,却没等到想像中的巴掌,反而是有一阵凉风贴著头皮擦过去。

紧接着是一道惊天动地的巨响。

——碰!

越离沫一脸懵地睁眼,见林丝云也一副茫然样,两人齐齐向声音源头看去,就见一滩不明物体顺着前排椅子缓缓下滑,最后哐当一声落在脚边。

半边头颅磕出血来的庞悦睡的满面祥和,浑然不觉脑子被砸出了一个大坑。

当然,也可能是昏的。

两个天启的人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路尔轻轻“啊”了一下。

作为全程没闭眼的旁观者,秦澜苍不忍直视地侧过头,不想深究。

刚刚的几秒可谓惊险至极。

路尔抬手,拽住空气猛地一扯,牵动着远处庞然大物破空而来,飞掠中间几排人直直奔向他们。

看那体型,砸中了可能不是进趟医院能解决的。

路尔显然也意识到了,再度伸手向下一扯,那团东西便半途拐了个弯,垂直向下撞去——

这椅子,还挺坚固。

其他五人看着也吓得不轻,林闲最先反应过来,一边念著“老兄没事吧你这头有点不经撞啊”一边摸过去,摸到满手鲜血时又退了一步,惊恐地扒住离最近的人的衣角,一手血全蹭了上去。

林丝云:“……”他妈的,老娘新买的裙!!

秦澜苍到林闲对面蹲下身查看,庞悦睡的熟,呼吸均匀,只是面色苍白,像失血过多的征兆,秦澜苍大致扫了一眼,最后落在他软趴趴的右腿上。

整条裤子被浸染成红色,秦澜苍握著匕首沿腿侧割开裤管,把伤口和布料剥离开来。

那是一道几乎贯穿小腿的刀口,其深入骨,源源不绝的血从里面涌出。

“看他腿骨。”路尔在旁边站着,弯下腰在庞悦膝盖处比划,“尽量别牵扯到膝盖的位置,掀一块肉起来看看。”

秦澜苍闻言照做,匕首朝里小心翼翼探进去,碰到一块有些湿软的物体,掀起来一看,腿骨已经被替换成木棒,吸饱了血液。

洛莉莉:现成的猪蹄,连骨头都给你们换好了,汤汁炖入骨,上等美味! (比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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