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祭崖仙陨
清晨的薄雾浸透了山林,林间风还带着一丝凉意,在这夏日里倒也叫人神清气爽。太阳还未升起,东方的鱼肚白混合着云朵泛出幽微的红光。一路上却停了许多乌鸦,见到他们就纷纷拍翅而起,伴随一阵阵尖利的鸣叫。
青欢将碧鳞剑留在庙里,只带了裴兰棠一起。
黎霁一路跟着。
神仙崖在瑶山山顶,足有百丈之高,乃是山间凸出的一片崖石。几人远远地停住,女子却径直向崖边走去。
裴兰棠想上去拦,被黎霁阻止。
崖上乌鸦格外的多,提溜着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盯着他们。
几人隔着雾气,隐约看见崖边还有一个身影。
其中一位高上许多,似乎倚着一根光滑的枯木,说是光滑,其实只能看清是株歪脖子老树,只是被削干净了枝杈,只剩下光秃秃的主干。
属于女子的那一道身影渐渐朝他靠近,最后轻轻靠在他胸前。
“阿晔,我回来了。”
青欢挥袖,四周雾气散去。
几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裴兰棠更是直接跑到一旁的岩石边干呕起来。
那哪里是一个活人,分明是一具白骨。几人本以为他是被吊死在枯木上的,细看才发现那人手脚都只是垂着,身上也没有绳索捆绑,却能从树干上看出剧烈挣扎的痕迹,只是被一根手腕粗的钝木削成锥状,从脖颈上直直穿插而过,就靠这一枚木钉被活活钉死吊挂在枯木上。
钝木入体,剧痛却不至于立马死去。再看崖上四处栖息着的乌鸦,想来是他被人钉挂住之后,叫它们一口一口将身体啄食殆尽。
青欢难以置信。
女子抚上白骨的脸颊,喃喃道:“这是瑶山古符阳氏长公子,符阳晔。”
“是我的爱人。”
“我叫珺璟。”女子自嘲笑道,“我化形那日,他指着竹简,一个字一个字教我念。‘珺璟如晔,雯华若锦,遥岑寸碧,云心无岫,可与岁月共白首’。”
“我自那时便盼望着,此生能与他共白首。”
“我本是他自小戴在颈间的一枚灵玉,日日受他灵气蕴养,才得以化形成人。”
“他是天之骄子,是天底下顶好的人,是我仰望了多年的心上人。我因爱化形,却没想害了他一辈子。”
青欢脸色微滞,黎霁悄悄移步,微微挡在了她身侧。
她半边身子隐在他的阴影里,挡住了她的不堪。
“我与阿晔相爱被人发现,仙门百家容不下人妖相恋,他为了保护我受了重伤。我以为……我以为只要我跟他们走了,只要我死了,他们就能放过阿晔了。可是我答应跟他们走了,他们却还是毁了他的内丹,将他扔到乱葬岗里自生自灭。”
“我以为他们要拿我血祭上天,可是他们其实是想要我的妖丹。”
黎霁咬牙道:“妖丹有两种方法取得,一种是妖自愿献出,另一种就是用仙参吊着一口气,再用灵力将妖的五感放到最大,确保取出的妖丹活性最高,然后生剖挖丹。”
“这也太……”裴兰棠唏嘘。
“惨无人道是吧?很不幸,我就是第二种。”
裴兰闺捂住了嘴。
珺璟道:“在他只剩一口气的时候,那个神仙救了他,还说允他一个愿望。阿晔就带着他去了神仙崖。”
“神仙崖的传说是真的。阿晔将他推下了祭崖,换来了筑丹草。阿晔吃下筑丹草后,重修了内丹,将那日杀我剖丹之人尽数屠了。可大仇得报后,他就遭了报应,不知被谁抓了,以钝母钉定在神仙崖上,叫乌鸦活生生啄成了一具白骨。”
珺璟说着低低地哭了起来。
她是羊脂暖玉,一直被他贴身珍藏,百般呵护,从未经受过风雪。
她唯一接触过的寒凉,是符阳晔碎丹也握不住她的绝望,是神仙崖上没日没夜的山风,是爱人僵硬冰冷的尸骨。
她垂死之际看到那个日思夜想的人奔入祭坛,浴血拼杀,红了眼眶。
她不甘心就此离去,再醒来时已经是一缕孤魂。他被挂在祭崖上,眉眼已经被啄得血肉模糊。
他的肉身连着魂魄被钉在崖上,风吹雨打七百年,死也不得归尸。
生生世世赎他渎神的罪。
“我只是个灵力低微的小妖,那木锥上被加了结界,我根本拔不出来。我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连给他收尸都做不到。”
“他说,我把尸毒下在井水里,瑶山村的村民们会中毒,沧清门就会派人来除患。有一个很厉害的青衣仙尊也会来。只要我杀了仙尊,他就帮我拔下阿晔身上的钝木锥,我就能为他敛尸,带他离开神仙崖。”
“我不愿相信他就此死了,明明他的魂魄还在。于是我跳下了祭崖,想要复活他。可复活一个人哪有那么容易。”
“那日崖上祭他,已经叫我神魂破散了,如今你们看到的不过是还吊着一口气的执念。我没那么大的本事,是我拖累他。”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是不是生而为妖我就有罪?”
青欢突然踉跄了一下,黎霁下意识回头去扶,被裴兰棠抢先一步。
他讪讪收回手。
青衣脸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
黎霁道:“世间执念之人数不胜数,可见到符阳晔这副模样,纵使神仙崖诱惑再大,谁敢再如何呢?”
“从阿晔之后,便再无人献祭神仙崖。神仙崖被认为是天罚之地,没有人敢冒着触怒天神的后果,神仙崖的传说也渐渐淡去。”
“可是我敢!”珺璟连忙对青欢作揖,“仙尊若可助我拔下钝木锥,还阿晔自由,我愿为仙尊换得心念之物,。”
裴兰棠顿时怒上心头,“我姑姑留你一命已经是网开一面,你竟还敢得寸进尺?”
珺璟道:“不是的!献祭神仙崖必得心甘情愿,可我百年执念未了,心意不纯……”
裴兰棠本就因为珺璟说的故事对两人观感奇差,现下更是烦躁:“姑姑别理她,你想要什么我和大师兄帮你去找,不必求她……”
“我帮你。”青欢突然开口,“我不用你为我献祭。”
珺璟没料到她如此爽快,一时没反应过来。
“为、为什么?”
青欢没有回答,推开裴兰棠的手,一步一颤地朝崖边走去。
“姑姑……”裴兰棠追上去,被黎霁拦住。
“你待在这里。”男人头也不回扔下话,三步并做两步追上前,抓住青衣仙尊。
“我先去看看,等我。”
青欢抬眸看他,眼角微红。
黎霁没来由心口一疼,却是故作轻松微笑道:“让你过来才可以过来,明白吗?”
青欢垂下眉眼。
黎霁忍住想捏她的脸的冲动,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转身朝珺璟走去。
凑近了看才更惊觉符阳晔死状之惨,那钝木锥竟是用蛮力生生扎进他的喉管,穿过颈间牢牢钉在枯木上。为了不让人拔钉取尸,还在上面施加了结界。
黎霁将手探过去,放出灵力感受其中。
须臾他看向珺璟,笑道:“允你那人可拔不下这木锥。”
尽管她不相信,但现下却也知道,那人从来就没想过帮自己,但还是忍不住狡辩,只是声音越来越小:“小巫贤灵力高深,一定能拔出来的……”
“这可不是普通的结界。”只有施术之人才能解开。
他没有说出后半句话。
方才他把灵力注入钝木锥时,结界竟然松动了。
他确信这东西与自己毫无关系,可施术者似乎与他灵力有相似之处。
灵力相近不是小事,就好像偌大世间,你本独一无二,有一天却突然有个一模一样的人站到你面前,对你说“我就是你”。
若非父母兄弟,就只能是以灵养人,才能得到与自己一个灵力相近之人。
就好像珺璟,受符阳晔灵气蕴养,是有可能和他灵气相近的。
可他截然一人,在这瑶山之巅,遇到一个残虐的“惩罚现场”,上面还有与自己灵气相近的结界,不可谓不心惊。
他想去扶青欢,青衣颔首避开,兀自上前。
她没有说话,只是细细打量着符阳晔的尸骨。
一介俗身,贪念作祟,蓄意渎神,引得天怒,天罚其诸。
人间修仙之道千年延绵不休,可修道者不足三成,天资卓绝之人更是凤毛麟角,其中修为、心性、气运极佳者才能得飞升机缘,往往一千个“凤毛麟角”中能出一个已经是万幸。符阳晔便是那个万万中唯一,年少便有飞升之望,若不是离经叛道爱上一个妖族,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若尸身未腐,这一定是个意气风发的小公子。
她将手轻放在那木锥上,还未催动灵力,钝木就在众人的瞠目结舌中化为齑粉。
白骨没了支撑瞬间散落,珺璟猛地扑过去手,忙脚乱将它们尽数接入怀中。
裴兰棠喜道:“怎么样?还是我姑姑厉害吧!”
玄色灵气渐渐没入她掌心的皮肤,最后消失不见。
青欢看着自己的手发呆,
同宗同源之力……
黎霁也看到了那股玄气,惊得说不出话来。
如果说他只是与那灵力有极小的一部分相似,那青欢就是几乎与它一模一样。她根本不需要施加灵力,只是稍微靠近,结界感受到主人的气息,于是自动收回。
青欢的灵力是碧青之色,那玄气显然不属于她。
她不是施术之人,那又是谁,有着与她同宗同源的灵力,做下如此触目惊心的残暴之事……
他忙问:“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青欢怔怔摇头,半晌吐出一口气,强自镇定收回手。
黎霁有一肚子疑问,可他没有问出口。
青欢知道,他觉得。
知道神仙崖,知道符阳晔,知道是谁杀了他。
但她不会说。不止是作为“陌生人”的自己,就算是对亲近如此的裴兰棠,她也不会透露半个字。
她就是这样,第一眼就能叫人知道她的倔强和固执。
珺璟脱下外衫,将那堆枯骨小心翼翼收敛好,紧紧捧在怀里。
她朝众人跪拜行礼,面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多谢仙尊,多谢诸位,珺璟愿做牛做马,永世难忘。”
黎霁道:“你接下去有何打算?”
珺璟笑道:“我执念唯一,别无所求。”
“你就不想……带他去看看九州河川?”
珺璟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人间美景很好,但我不喜欢。我早就见过世间最美的风景。”
那年梨花树下,少年提剑斩落花,花瓣落了他们满头,像极了他教她念的共白首。
“我没有遗憾了。”
她抱着那堆白骨,仿佛世间至宝。
珺璟轻抚着怀中的尸骨,眼神明澈,温柔至极,“那日跳下神仙崖,我是想着,若不能复活他,我便与他同归的。可侥幸保下一缕残魂后,我突然就想明白了。我是这世间唯一能证明他的爱的人了。如今说与你们听了,世间总还有人记得他符阳晔并非古木无春,他也有轰轰烈烈的爱。”
珺璟道:“不知道那位神仙还活着吗,如果你们有一天见到他了,能不能替我和阿晔跟他说声对不起。是阿晔一时糊涂,是我们对不起那位神仙。我与阿晔福薄缘浅,实在不该连累他的,真得很对不起。”
“因我之私害了瑶山村一村百姓,我更无颜面占着别人的躯壳苟活。我对不起村民们,也对不起……那个孩子……仙尊既然无需我,那可否令我自行选择?”
她没有等青欢回答,只是笑得张扬明媚,恰似天边初露的朝霞。
“阿晔,崖上风冷,我带你走吧。”
她最后看了一眼温暖的日出,拥住爱人的尸骨,义无反顾地跃下,与他一起坠落悬崖。
生同襟,死也同穴。
崖底灵光大盛。
青欢突然觉得眼睛有些酸涩。
黎霁站到她身边,悄声道:“我们去看看吧。”
……
神仙崖下,瑶山背山,是杂草丛生中是一片白骨滩,瘴气若有若无,枯骨比石多。还有一些尚未被乌鸦啄食干净的尸体,将腐未腐,糜烂无状,恶臭熏天。
珺璟的尸体在白骨堆最上方,七窍溢血,面目全非,几乎摔成了一摊肉泥。
可还紧紧抱着怀里的布包。
她的血大片大片顺着白骨堆流下,他们赶到时,已经将那白骨丘的小山头尽数染成了鲜红。
裴兰棠忍不住又去吐了一回,好不容易缓过劲才发觉不对劲。“不是说没人敢来神仙崖献祭吗?这些尸骨看着也就是最近几天才有的。”
黎霁取出一块方帕递给青欢:“场面不太好看,你挡一挡。”
待青欢接过帕子,他这才回复裴兰棠道:“想来是她口中的那个小巫贤所为。”
“小巫贤……难不成就是你说的那个用尸毒的大妖?”
“应该是了。”
“可他那么厉害,也会有不能如愿之事吗?”
黎霁顾左右而言他:“他那么厉害,最后还不是仙尊拔下钝木锥。”
裴兰棠立马被转移注意:“那当然,我姑姑可是最厉害的!”
青欢低头在一众白骨之中找寻下脚之处,黎霁边和裴兰闺打趣,眼神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好不容易走到珺璟身旁,掸开帕子,弯下腰轻轻盖住那张脸上的血肉模糊。
“因为我也同你一样。”
为什么愿意帮我?
因为我同你一样。
因为我比你更固执,更死脑筋,更不要命。
青欢附耳在她身边,用只有她,和死去的珺璟才能听见的声音,嗓音忧郁又蛊惑:“汝之所祭为何?”
那残魂退出肉身,化作飞烟在她耳畔缱绻缠绵。
她微微一笑。
茫茫无尽的三途河水中,新汇入的两股魂流欢欢喜喜吟唱着悠远古老的歌谣,那是古符阳失传已久的小调,
珺璟如晔,雯华若锦,遥岑寸碧,云心无岫,可与岁月共白首。
……
青欢将符阳晔的尸骨葬在向阳的老梨树下,骨堆里放了一朵梨花。那里视野开阔,可以看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那位年轻母亲的尸骨则被收敛起来,准备送回瑶山村,同那些死去的百姓一同入殓。
“瑶山村几百条人命就这么算了?”裴兰棠道,“依我看应该把她带回沧清门惩处。”
黎霁道:“她已经得到了惩罚,连着符阳晔一起。”
三途河弱水,日日腐魂蚀灵,不记前尘往事,永世不入轮回。
孤魂野鬼,连他们自己都不再记得对方。
如她所说,所幸世上还有他们三个知道符阳晔爱珺璟,知道珺璟的七百年。
“仙尊可知那小巫贤是何人?”
裴兰棠凑过来问:“是谁?”
“我先前说过,尸毒出自尸鬼,而尸鬼则是千年前妖神大战侥幸活下来的一只大妖的手下,所以……”黎霁的后半句话卡在嗓子里,指着裴兰棠,结结巴巴地问道:“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裴兰棠一头雾水,跑到溪边就着水面照了眼,只一眼溪水边便传来了裴兰棠惊恐的大叫。
青欢循声看去。
裴兰棠早已吓得涕泪横流,极度的恐惧让她下意识向最亲近的人寻求庇护。
“姑姑救我!我是不是要变成活尸了?我不要!姑姑!”
裴兰棠的双唇乌黑,面上黑一块白一块,黑气覆盖之处血肉渐渐腐烂,和眼泪一起流下的还有腥臭的血水。
青欢心下一惊,顿时神色冷峻,翻开裴兰棠的手一看,指尖上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小伤口,此时赫然正从内而外散发出黑气。
黎霁道:“这是之前在庙里你自己抠出来的那个口子?还没有好?”
“才不是自己抠的!”裴兰棠狡辩道,随即又害怕起来,哭得更大声:“姑姑!我不想死!姑姑!”
“我在,别怕。”青欢摸摸她的头,“应该是刚刚在白骨滩不小心沾上了瘴气,感染伤口染上了尸毒……”
“用我的血!现在解毒还来得及。”黎霁二话不说将手伸到她面前,“咬下去,喝了血就没事了。”
裴兰棠刚张开嘴准备咬上去,嘴角的皮肤却突然撕裂,伴随着触目惊心的剧痛。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姑姑……”
“昆仑匕。”黎霁化出匕首,准备放血滴给她喝,青欢却抬手去挡。
他一惊赶紧收回,却见那灵力化作的匕首在她靠近的时候直接消散,重新变回灵力回到他体内。
是了,灵力化物固然方便,在修为高深的人面前毫无用处。
所以许多修为足以灵力化物的人,仍然要耗尽心血炼制本命法器。
青欢道:“你的血可以解毒,但她的伤不会复原。”
像庙中那个毒发的男人,他只能解了他的毒,被尸毒腐蚀的脸却还是白骨。
裴兰棠闻言更加害怕:“要是……要是我只能变成那个样子,那姑姑杀了我吧,我不要那副样子过一辈子。能死在姑姑手上我心甘情愿。”
青欢失笑,安慰道:“别害怕,你不会死的,你会跟从前一样。相信我。”
“把眼睛闭上,我让你睁开才能睁开,可以做到吗?”
裴兰棠向来无条件信任她,听她如此说更是安心不少,于是乖乖闭上眼,咬紧嘴唇紧张等待着。
“会做结界吗?”青欢突然道。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黎霁怔了怔,随即点头。
“不需要太大,把我跟兰棠护住就行。”
黎霁拈诀,灵光将她们两人堪堪护在其中,圈出一丈宽的一方地界,识相地背过身。
青欢颔首致谢,随后微微低下头,嘴中突然生出两颗短短的尖牙,一口咬住了裴兰棠的手腕。
要控制住……一点点就好……只需要一点点……
裴兰棠突然剧烈挣扎,五官扭曲痛苦地扭曲成一团,却仍听话没有还有睁开眼。
一道青波顺着她的胳膊往上爬,一步一步将黑气蚕食殆尽。
青欢屏息紧张注视着这一切,在最后一丝黑气被覆盖后,她及时咬破自己的手指,小心翼翼挤出一小滴血,喂到裴兰棠口中。
后者终于趋于平静,伤口不再流血,腐烂的皮肤生出新肉,破裂的伤口重新愈合。
“好了。”
黎霁蓦地回头,正对上青欢泛着青光的眼睛。她眼中来不及收回的欲望尽数落在他眼里。
她的嘴唇殷红,嘴角还挂着血丝,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刺目的一条,妖艳非常。
媚骨天成。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像注视着近在咫尺的猎物,在他怔愣的眼神中,缓缓伸出舌头,慢慢将嘴唇上沾染的血液悉数舔舐殆尽。
青欢猛地反应过来,双目瞬间清明。
“我好了!我好了!”裴兰棠将自己的脸摸了个遍,跑到溪水旁高高兴兴照镜子。
两厢相对,相顾无言。
“你……”
“神仙崖不能留了,我去处理,你帮我照看兰棠。”青欢逃也似的离开。
黎霁分明看到裴兰棠手腕上的牙印,其中有两点格外的深。
他确信尸毒只有以毒攻毒之法可解……
那她方才是在……吸血?还是说……放毒……
他的血液里有轻微的毒素,所以可以通过喂血的方式将毒素传递给别人,可青欢所为又是为什么呢?
青欢回到了白骨滩,指尖在额心碧纹一点,滂湃的灵力汹涌溢出,巨大的结界将整个白骨滩连带着百丈之高的神仙崖都笼罩在其中。
她思考了片刻,眼瞳莫得变成一条竖线,翠绿的瞳仁如同墨水中浸泡蕴养的翡翠,喉咙中发出低压的“嘶嘶”声,口中赫然吐出一条猩红的蛇信。
以她为中心逐渐弥漫起青碧色的烟雾,顷刻间将整个结界填得满满当当,彻底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结界因充满了青雾而变得有了形状,黎霁看到的只是一个巨大的不透明青色罩子,里面的一切都被严严实实遮掩住。
竖瞳微微眯起,那双本就自带风情的眼睛此时才叫真正的妖孽,孤高又桀骜,冷漠又疏离。蛇信赤红纤长,发出危险的信号,致命又充满诱惑。
她抬头望向神仙崖,又垂眸看了看白骨滩,朱唇轻启,叹道“孽障”。
她又从指尖逼出一滴血,素手平抬,任赤色的血滴落在地面上。
一滴,两滴,三滴……
鲜血融入土地,霎时间荡开一大圈青纹,连土壤也变成碧色。满地枯骨瞬间化作尸水,片刻之间又蒸做烟气,与青雾一起被风一吹,便消散不见。
青纹继续顺着崖壁迅速向上蔓延。结界散去的那一刻,黎霁看见青纹爬到崖顶,枯木腐朽,岩石崩塌,乌鸦哀鸣,齑粉漫天,青欢就在那铺天盖地的混乱中,安静地仰着头,望着染上青色碎石,混在青烟里从空中坠落,将碧色的土地尽数覆盖,渐渐变回本来的模样。
那些碎石坠落至她身周便像泥牛入海,被护体灵力腐蚀成灰烬。青欢缓缓偏过头,隔着遥远的尘埃对上他的目光。
他仿佛看见了那双眼里浓重到化不开的茫然和悲哀,被他发现后又迅速消失,快到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世间再无神仙崖。
裴兰棠激动得一蹦三尺高,扯着他的衣袖大声嚷道:“怎么样我姑姑厉害吧?”
“耶!姑姑万岁!”裴兰棠蹦蹦跳跳跑过去挽住青欢,“我一定要跟小姚子说姑姑有多厉害!他一定会羡慕死我的哈哈哈哈!”
青欢揉了揉眉心,疲惫地开口:“立刻传信回宗门,宣宗主令,令仙门百家合力缉拿小巫贤。”
她脚下不稳踉跄,扶了裴兰棠一把才没摔倒。
“姑姑,没事吧……”裴兰棠忧心忡忡看着她。
青欢摇头,叮嘱道:“我带云景先回去,你和其他人留下来处理剩下的事。兹事体大,要听小宁的话,不要任性,知道吗?”
裴兰棠满心只想黏着青欢,却也不敢不听姑姑的话,只好答应。
裴兰棠离开后,青欢终于支撑不住双腿一软仰面倒下,黎霁下意识将人一拉带进怀里。
扑面而来蛊惑他的青草香。
他扶着人在树下坐下,跑到溪边先给自己猛地灌了几口,强压下去口干舌燥,随后摘了片树叶清洗干净,捧着一叶水端到青欢嘴边。
青衣尝到清凉的湿润,忍不住一小口一小口喝了起来,许久才将那些水全部喝光。
黎霁伸出拇指将她嘴角的水渍擦干。
他放肆地打量着那张脸,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眉眼。
她闭上眼的时候全然不见清醒时的淡漠疏离,就只是温慧恬静的半大少女,乖巧得不像话。
不知为什么,他看着她总有种熟悉感。是那种求而不可、盼而不得的可望不可即。
青欢突然抱住他的手狠狠地咬下。尖牙利落地刺破皮肤,黎霁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不同于救裴兰棠时不小心沾上的血,黎霁的血液对她的刺激格外的强烈,轻微的毒素对她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反而增加了令人兴奋的酥麻感,尤其是其中浩瀚的生命之力,简直是最诱人的补品。
从她刚到破庙,闻见空气中属于他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就想把这个人抓过来狠狠咬上一口,再绑回沧清门,豢养起来日日吸血。
她那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现在也是如此。
曾有人说过她近乎愚蠢的至良至善,身居乱世她也从未杀过一个人,即使是血海深仇她也不会将人杀之后快。她莫名其妙坚定着绝不伤任何一人的性命,那双手几乎没有沾过鲜血,干净得不像那些混乱的年岁里完好无缺活下来的人。
她从未想过有一个人的血能让她摈弃信仰,变得和那些茹毛饮血的妖怪一模一样。
也许不止对她,那血液里庞大的生命力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巨大的吸引力。
就像世人痴迷妖丹,是因为妖丹能增进修为,延年益寿。他的血就是世上最好的妖丹。
她睁开眼,对上那人炽热的视线。
黎霁恍了神,终于忍不住开口:“我们是不是见过?”
“没有。”青欢否定得干脆,一张嘴露出尖尖的小虎牙,又埋头吮吸那个小口,从里面汲取源源不断的甘甜血液。
她眼里有隐隐的黑气萦绕不散,是方才咬住裴兰棠时不小心服食的瘴气。
“你中毒了?”黎霁心惊。
青欢恍若未闻,一刻不停地喝着他的血。
黎霁寻了个方便的姿势坐下,一只手揽过青衣的肩头,让她可以舒舒服服地趴在自己胳膊上。
“可就只能再喝一会儿,不然我晕了可没人扛你回去。”黎霁揉了揉她的脑袋,微微一笑,嘴唇有些发白,“喝了我的血就带我走吧,回沧清门,或者随便哪里,总之让我跟着你,肯定不会惹你心烦,好不好?”
“我肯定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
小城热闹非凡,往来商贾不绝,各式各样的新奇物件眼花缭乱,茶馆酒肆林立,吆喝声不绝于耳。说书人惊堂木那么一拍,扯着让人昏昏欲睡的嗓子说着话本子里不曾书写的奇闻异事。
“天上星多月不明,地上人多心不平,树上鸟多音杂乱,河里鱼多水不清……”
“话说天地鸿蒙初开时,九州四海之内只诞生了神族。神族之首神帝统领八荒,享万民朝拜,受千秋信愿,是为天地共主。万万年沧海桑田,世事变迁,神族内乱,灵力强大者占据了灵气充沛的上清天,灵力低微滞后者便只能居于地,天与地之间逐渐出现了修灵化形的物,是为妖。”
“自此人、神、妖三族分立,称为三界。三界各自为政,神帝权柄三分,不再是人们唯一的信仰,信愿之力也大打折扣。”
“人族拼命修炼想要回到上清天,但神族不愿将灵地分出,便设置了各样严苛的条件阻止人族飞升。人、神二族争斗不休,直到有一日,一名修士斩杀了一只妖,从他的身体里挖出了妖丹,将妖丹吸收据为己有,未曾想其修为突飞猛进,寿元也多于常人百倍,甚至引来了飞升雷劫。”
“如此一发不可收拾,人、神二族开始大肆屠戮妖族,抢夺妖丹,三界大乱。”
“越来越多的人得了妖丹飞升成神,神族地盘有限,强大的人族便将较为弱小的神挤下上清天。神帝震怒,欲重新一统三族,于是向妖族开战,先取妖丹之力,最后收复人族。”
“妖族向来以实力为尊,独来独往,群龙无首,反抗之力甚微,于是不断被追杀、屠戮,尸山遍地,血流成河,怨瘴之气经年不散。三百年后一只大妖横空出世,以一己之力一统妖族,向神界宣战。”
“妖神两族征战无休无止,最终神族一位神君叛逃至妖界,与妖族联手共抗神族,才使得神族不得不同意休战,并承诺永不侵犯妖界。”
惊堂木又一拍,说书人用戏腔唱道:“此间便是千年前的妖神大战。”
一反常态的,台下没有叫好,却是一片唏嘘。
“你这故事编的也太离谱,依你的意思妖神大战是神族之过?”
“我人族一直本本分分修仙问道,如何就成了你口中强取豪夺妖丹来提升修为的悖逆之徒了?”
“如此编排神帝,怕是会遭天谴哦……”
也有人怯怯反驳:“可是人族确实一直在残杀妖族夺取妖丹啊,是太祖皇帝颁布律令禁止无端屠杀妖族,近些年来才渐趋平和,但私底下那些世家名门还是会大肆抓捕妖族抢夺妖丹的啊……”
他话没说完就引来一片叫骂,甚至有人抄起桌上的小菜就砸过去。那人不敢再言语,屁滚尿流地逃开。
说书人陪着笑打着圆场:“都是乡野杂谈,乡野杂谈,大家就图个乐呵,一听便过去了。”
角落里,一人戴着厚重的兜帽,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他端起茶盏抿下一口,漫不经心道:“你倒是好闲心四处造谣,就不怕我杀了你?”
他对面的青年无所谓地笑道:“是不是造谣你最清楚,那个破庙里的神像你不是看到了吗?啧啧,真是惨,瞎了一只眼,神像还被砸了个稀烂,九州之内怕是再无人敢供奉他了吧?而且,你如果想杀我,那一千年前就不会放我走了。”
兜帽人冷笑一声:“少跟我耍花样。我按计划将人引至瑶山,你却把事情办成这样,真是废物。”
“你怎知我没有得手?”青年百无聊赖地把玩着疑虑一缕乌发,撑着下巴笑眼盈盈打量着他,“不过我很好奇,你怎么知道青姑娘一定会去瑶山?”
“她不会放任那两个孩子陷入危险。”兜帽人啐道,“从前就是个蠢东西,现在更蠢。”
兜帽人恶狠狠瞪他:“下次若是再办事不力,我就考虑换新的盟友。”
“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吗?”青年勾起嘴角,满目不屑,“你我已经对青姑娘出了手,你以为那人知道了会放过我们吗?”
“还是说你想被他再扔一次?”
兜帽人脸色难看至极,沉声警告:“你最好看清自己的身份,我是神你是妖,凭你也敢威胁我?”
青年嗤笑补充:“堕神。”
兜帽人甩手扔出一团赤红的火焰,青年的一只手在烈火灼烤不过片刻就烧成灰烬,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兴致勃勃地看着火焰蚕食着自己的手。
“真可惜,我还挺喜欢这具身体的,又要换一个了。”
兜帽人冷哼道:“最近不要太招摇,找个地方避避风头吧,小巫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