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鳞:第2章 碧鳞仙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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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碧鳞仙尊

那是一柄碧青色的蛇形长剑,剑柄也盘踞雕刻着一条细长的小蛇,蛇眼是两颗翠绿的宝石,瞧着阴厉却透出磅礴纯净的灵力,缓和着被杀戮浸染的燥郁。

黎霁正愣神,冷不防被一股绵柔的力量拉扯,整个人倒退着飞去,越过结界进入保护圈,后心被一只纤瘦的手掌一撑,稳稳落在地上。

他回头去看,猝不及防跌进那人的眼里。

那是一双妖孽似的眼睛,瞳孔是深到极致的幽碧色,羽睫纤长,眼尾微微上挑,冷淡无情却像风情万种,只消一眼就叫人沉溺其中。

那双眼睛只是不无冷漠地眨了眨,就将他放开了。

他这才看清来人的全貌,青衣犹罗裙,颈间配流珠璎珞项圈,最中心的墨黑玉珠尤为突出。她的皮肤是透着粉润的白皙,整个人淡漠疏离,却又温切和煦。那张脸生的像他从前在壁画上看到的神女,只是配上眼睛又叫人分不清是仙女还是妖怪。

像她那柄剑一样,明明矛盾的两种气质在她身上却显得异常和谐。

他目光停留在那人眉心处的碧纹上,恍惚间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心口猛地一痛,呼吸竟变得有些滞涩。

找到你了。

他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他单挑二十家仙门,不为切磋不为正名,唯一的要求就只是所有人都要在场。

从混沌中苏醒的那一刻,模糊的影子就驱使着他去寻找。

他不记得那人的样貌,不记得身量体形,不记得所有的一切,只知道一定要找到她。不要为天下,不要为苍生,只要为她而活。

他睡了太久。他依稀见过这双眼悲怆的模样,见过她眼里的星光渐渐暗淡,变成一片寸草不生的荒芜。

黎霁猛地回神,这才发现其他人不知何时已经尽数回到了庙内。

青衣女子只是礼节性地朝他点了头,其他人见到她瞬间炸开了锅,一改严肃沉闷的气氛,纷纷朗声欣喜行礼:“仙尊!”

裴云景率先上前,讨好似地喊道:“姑姑!”

“云景。”青衣女子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没事吧?”

裴云景摇摇头:“我很好。”

她又扫了眼其他人,“你们呢?”

几人也跟着摇头。

黎霁有些摸不着头脑。那女子左右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却裴云景被唤作姑姑?

最重要的是,他们喊她仙尊。

修为至化境,即人间至道者,半只脚踏入神界,只差一个飞升之机便能得道成神,这类人被修仙之人称为仙尊,当今世上至多不过九人。

面前就是一个。

黎霁正准备上前打个招呼,却见青衣猝不及防被撞得跌退几步,稳住身形低头一看,才见裴兰棠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抱住女子的腰,脑袋埋进她怀里,哇得一声大哭起来。

“姑姑!”

“你来得再晚一些就见不到我了!吓死了我了,那些东西好像能一口吃下我的头!”裴兰棠腾出一只手伸到女子眼前,“你看!我都受伤了!”

黎霁抽了抽嘴角。

青衣女子看了许久没找到伤口,“在哪?我看看……”

裴兰棠快速收回手藏在她腰后,用指甲使劲抠了自己一把,又抬到人面前,哭道:“这里!就这里,都出血了!痛死我了!”

黎霁盯着她手背上的一点红血珠瞠目结舌。

青衣女子无奈笑笑,抽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安慰道:“没事了,别怕。”

裴云景下意识上前半步。

青衣女子伸出手,裴云景一喜,连忙垂下脑袋,她理所应当又在裴云景头上揉了揉。

裴云景心满意足抿起嘴,面上却不动声色。

黎霁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云景得了安慰,如梦初醒去扯裴兰棠的后领,手忙脚乱想将她从人身上扒下来。裴兰棠这时候好像力气格外大,死缠着青衣女子不松手。

黎霁觉得那盈盈一握的纤腰下一刻就能折断。

裴云景低声训斥道:“跟你说了多少次,不可冒犯姑姑,你怎么就是记不住?”

裴兰棠反驳道:“你就是嫉妒姑姑更疼我!”说罢还抬头问:“姑姑你说,你更喜欢大师兄还是我?”

青衣女子为难一笑。

裴云景涨红了脸:“你下来!别扒在姑姑身上!”

“姑姑都不介意,你激动什么?你就是嫉妒!嫉妒!”

青衣女子似是见惯了这种场景,并不打算加入。

裴兰棠嘟起嘴,“大师兄明明也想姑姑抱,还要装……”

裴云景怒道:“你再胡说八道回去就关禁闭!”

裴兰棠沉默着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嘴一撇,青衣女子条件反射地捂住自己的耳朵。

黎霁不解。

下一刻裴兰棠几乎是嘶吼着大哭:“姑姑!你看他!”

黎霁也默默捂住耳朵。

“大师兄就知道欺负我!半年我都关了四次禁闭了!他就是故意的!”

裴云景道:“关你一个月算轻的了,你自己看看你在外面都干了什么好事!”

黎霁默默算着,一次一个月……半年四次……敢情这小魔女半年就自由两个月。

“上次是跟小姚子打赌输了,他让我给陆师叔画猫脸,我才趁他睡着偷偷去的!”

被卖了的姚某人瑟缩在角落假装无事抠墙皮。

那天晨起遛弯的陆镜被一众弟子嘲笑了一路,才借着镜子看了看,然后气得徒手砸碎了一张石桌,在房里闭关了三日才将脸上的颜料都洗干净。

黎霁觉得自己对小魔女的认识又上了一层。

两人继续你一句我一句,拉拉扯扯了不知多久,到最后竟然开始互揭老底,青衣女子实在听不下去出言安抚,两人这才歇了气。

简单介绍了现下的情况后,裴兰棠这才想起还有“外人”在场。

“姑姑,就是他救了我们。”

青衣女子这才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被那道目光一丝不苟注视着,黎霁觉得有些不自在,心里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呼之欲出。

这个人明明好好地站在他眼前,却像隔着千山万水,给他带来类似经年重逢的悲哀,让他的心跳都缓了下来,缓慢却沉重的抽痛甚至超过了刚经历的断手之痛,疼得他难以忍受。明明那个人只一剑就解开了困局,可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那身影单薄得几乎摇摇欲坠,连着那柄剑都叫人感到悲苦。

他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的念头吓了一跳,暗暗掐了自己一把强行逼迫压下去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双手抱拳躬身作了个揖道:“在下黎霁,朝黎清风霜雪霁的黎霁,见过仙尊。”

青衣女子微微皱眉,黎霁看见她眉心的碧纹迅速闪过青光,随即那双淡漠的眼里亮起一瞬即逝的光。

好像是欣喜,又像是疑虑,困惑,茫然……消失得太快,待反应过来,就只看到那张淡漠疏离的面孔对着他微微启唇,声音清清冷冷,像二月里湖畔飘落的冬雪。

她微微颔首,缓缓道:“沧清门,苍玉山,青欢。”

岁岁长欢。

他想,给她起这个名的人一定很爱她。

找到你了。

青欢几乎要按捺不住如战鼓擂的心跳。

八百年过去了,只消最后一个百年,一切就都可以结束了。

最后一个百年开始的时候,她日日占卜,所得皆是大空。如此二十一年,七千多个长夜,终于有所得。

东南巽字,卦落中天。这是头一回,过了许多年她才寻到。向楚二打听后才知道,裴云景一行人正好在东南方历练,又向宗门求了驰援,便不顾反对日夜兼程赶了过来。

所幸一切都正好。孩子们没有受伤,苦寻多年的人也恰巧在此。

诸天垂怜。

只是这人身上竟有她的气息,难怪她怎么也感知无果。

裴兰棠突然惊呼:“你的手怎么好了?”

黎霁配合地甩甩手,道:“体质问题?”

“这算哪门子的体质问题啊!这简直就是……就是……”

“怪物?”黎霁耸耸肩,“确实挺像的。”

裴兰棠小声嗫喏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青欢歪头打量着他。

黎霁被她一动不动地盯着,鲜血倒流,全身僵硬不敢动弹。

裴兰棠附耳过去,悄声把之前的事都复述了一遍。

“血中萃毒,还有再生之力?”青欢走近几步,男子个子高挑,她不得不微微抬头看他。

“取些血给我。”

黎霁摊开新生出来的手掌,伸到她眼前。

青欢伸出一只手指,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划,留下一条浅淡的伤口,刚好溢出几滴血液。

她皱起鼻子嗅了嗅,转眼便见伤口已经愈合如初。

黎霁只能看到她的发顶。女子发丝柔顺乌黑,规规矩矩绾了个小髻,只簪了几朵淡青色的珠花,清雅素丽非常。她凑的近,黎霁又闻到了淡淡的青草香气,沁人心脾,却莫名对他比世间最烈的媚药还要诱惑,逼迫着他几欲上瘾。

他不敢放肆,只能偷偷吸上几口,悄悄咽下口水,还要提防着不被旁人发现。

他被自己想法惊呆,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青欢收回目光,退后半步。

是她的气息没错。

为什么这一次他会带着自己血脉出现,她想不明白,索性懒得去想。

不过无所谓,她只要守着他,直到他夙愿可成,魂魄归位,换那人回来。她向来不爱刨根问底,左右不管如何她都要为他活个百年。

至于那具身体里浩瀚的生命力,她也不想过问。

与那个人相关的,总不平凡。

“多谢你救了沧清门的弟子。”青欢微颔首,在额间碧纹上一点,牵引出一道青碧色的灵力,随她的指尖注入黎霁身体里。

黎霁没有反抗。那灵力温和清透,像寒凉的山泉,在奇经八脉轻抚游走,最后汇入丹田气海,将他方才因剧痛消耗的灵力和精神悉数填满。

“举手之劳,仙尊给的太多了。”黎霁苦笑。

“应当的,救命之恩,怎么报都不为过。”青欢道,“何况你虽有再生之力,却需损耗自身寿元,以后能不用则不用。”

裴云景一听急了:“损耗寿元?你为何不早说?”

“当时还有其他办法吗?”黎霁拍拍他的肩,“我也是纠结过的,不然开打前就给大家放血了。”

裴云景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多谢黎公子出手相助。”

其他人纷纷效仿深揖:“多谢黎公子出手相助。”

黎霁侧身避开他们的礼:“救世济民,人人有责。况且仙尊尊上的谢礼足够多了。”

三百年灵力,多的不能再多了。

裴云景自责道:“是我修为不济,能力不足,保护不了其他人。如果我再强一些,师弟师妹们就不用卖命拼杀,黎公子不必自断手掌,也许……也许百姓们也不必受尸毒之苦……”

你已经很强了,真要打起来我也不是你的对手。黎霁这么想着,正准备安慰一番,青欢却突然招手唤道:“云景,过来。”

裴云景乖乖走到她面前。

“抬起头,看着我。”

裴云景听话抬头。

青欢注视着他的眼睛,指尖掠过他眼下的青黑。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接下来的事我来处理,好吗?”

清瞳中亮起微弱的幽碧色的光。

裴云景看着那双眼,木讷地点头。

青欢微微一笑:“睡一觉吧,睡醒就到家了。”

裴云景缓缓闭上眼,身子一软倒了下去,被裴兰棠及时接住。

男子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她撑不住,忙喊道:“小姚子!来帮忙!”

“来啦!”已经抠完一大块墙皮的姚子衿屁颠屁颠跑过来,接过半边身子,和裴兰棠一起将人扛到墙边,扶着人躺下。

黎霁挑眉:“仙尊还会媚术?”所以他痴迷那阵香气是不是因为她用了媚术?

青欢揉了揉眉心,道:“偶尔用用。”

“累了?”

青欢愣了愣,道:“伤神。”

杀活尸,设结界,送灵力……又损耗大半精力魅惑一个修为高强的大活人,更何况她根本不擅长。

黎霁撕下一大片长衫袖布,铺在柱子边,抬手拍了拍,冲她一笑:“歇歇吧,干净的。”

青欢看了眼他一身脏兮兮的白袍,独独被他撕扯下的那一片衣料干净如初。

她犹豫了一下,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的疲惫还是驱使着她走过去坐下。

黎霁半蹲在她身前,取下掏出荷包,倒出里面的东西,赫然是一块饴糖。

他捧着小小的方糖,眉眼弯弯:“尝尝?可甜了,不骗你。”

青欢斜了他一眼。

“真的,只是糖。”黎霁不等她反应,迅速将东西塞进她嘴里。“怎么样?好吃吧?”

青欢微恼,看见男子笑盈盈的双眼时发作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甘甜在舌尖丝丝漫开,叫人心里暖融融的。像这个人一样,生的一副笑相,看谁都是笑眼盈盈的,即使做出这样逾矩的举动也叫人有气没处撒。

伸手不打笑脸人,嗯,文人言诚不欺我。

“就剩这么一块了,以后我多备些。糖酥鸡吃过吗?”黎霁给她比划,“把鸡腌好,裹上砂糖,用莲叶包起来,最外面糊上新泥,埋进土里起火烤。待薪火燃尽后将裹着的泥块敲开,露出里面的莲叶鸡,一口咬下去又酥又脆,清油和糖浆混在一起,又香又甜,气味能飘三里地。”

青欢不自觉咽了口口水。

黎霁乘胜追击:“你要是喜欢,我每天都做给你吃好不好?”

青欢:“?”

“什么东西?”裴兰棠突然凑过来,幽幽道,“我也想吃。”

黎霁只当没看见她,继续循循善诱:“糖糕你爱吃吗?甜甜糯糯的,有蜜枣的、绿豆的,还有桂花的。”

裴兰棠点头:“要吃的。”

青欢:“……”

“哦对,糯米糍,在芝麻里这么一转,可香了。”

裴兰棠:“都是甜的吗?”

青欢:“……”

黎霁:“……你能不能先不说话?”

裴兰棠:“……”

黎霁可怜兮兮地眨巴眼:“仙尊,带我回沧清门吧。”

青欢歪头看向他。

裴兰棠:“你不是说不喜欢沧清门吗?”

青欢:“……”

黎霁:“……我什么时候说不喜欢沧清门了?”

裴兰棠模仿着他的语气道:“我只知道救人需‘尽全力’,沧清门只是‘尽所能’吗?然后……唔!”

黎霁及时捂住她的嘴,讪笑道:“瞎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沧清门是修仙第一大宗,是无数菁菁学子苦求之地,修仙习道者谁不想去沧清门呢?”

青欢:“……”

黎霁朝她点点头,“稍等,处理点事情。”然后赶紧拉着裴兰棠走到一边。

“姑奶奶,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裴兰棠白他一眼:“你什么意思啊?萍水相逢,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姑奶奶!啊不,小师姐……”

裴兰棠被喊得浑身一颤,忍不住搓了把胳膊:“再生之术还伤脑子吗?”

黎霁道:“小师姐,我是真的想入沧清门,”

裴兰棠白他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就你那个眼睛,都恨不得贴我姑姑身上!虽然你帮了我们,但要是动歪脑筋,沧清门一定不会放过你!”

“什么歪脑筋?”姚子衿听见两人说话,好奇凑过来偷听。

黎霁被冷不丁冒出来的人吓了一跳:“你走路没声的吗!”

“刚刚你们跟青欢仙尊说话我就在了,你没看见我吗?”

黎霁:“……”

姚子衿问道:“什么歪脑筋?师姐你们在说什么?”

裴兰棠反问道:“为什么哪都有你?”

姚子衿潇洒地一甩头发:“本公子立志要让所有人开诚布公,所有秘密都大白于天下。正所谓人间有正道,人间有真情……”

“求你闭嘴吧!”裴兰棠一脸嫌弃,“头一次见人把大嘴巴说的这么清新脱俗。”

“所以什么歪脑筋?”姚子衿又看向黎霁,“黎兄,你动什么歪脑筋啦?”

“我动你……”黎霁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拍拍胸脯自言自语道,“勿造口孽勿造口孽……”

姚子衿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最后偷偷落在青欢身上,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长叹一口气,感叹道:“你心悦我,我心悦你,你不心悦我,我却心悦你……孽缘啊,孽缘!”

黎霁和裴兰棠同时反驳道:“孽缘你个头!”

裴兰棠抡起拳头狠狠给了他一下,恨铁不成钢地戳着他的脑袋,骂道:“你说你这里装的都是什么?每天不知道在想什么,能不能把心思放在修炼上?”

姚子衿捂着头嘟囔:“你怎么好意思叫我专心修炼……”

“你信不信我揍你!”

“你刚刚没揍我吗?”

“姚子衿!”

“哎!干嘛?”

黎霁扶额:“你们慢慢聊……”

黎霁刚准备回青欢身边继续方才的话题,却见她身前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人。

女子颤颤巍巍走过去,青衣正闭目养神,她小心翼翼地开口:“仙、仙尊。”

青欢睁开眼,抬眸看她。

女子不自觉咽了口口水,抱紧怀中的襁褓,欠身行礼:“多谢仙尊救我们母女一命。若不是仙尊及时赶到,恐怕我与小女已成了那不人不鬼的怪物。”

襁褓中的小婴儿扑腾着小手,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她。

青欢心底一柔,也朝她眨了眨眼。

女子察言观色,壮着胆子抱在青衣仙尊面前蹲下,将孩子微微递向前。“仙尊要摸摸吗?小女不怕生的。”

青欢顿了顿,尝试伸出一只手指,轻轻戳了戳小女婴的脸颊。

小姑娘突然笑了,那小嘴还没生两颗乳牙,冲着她嘤嘤呀呀说了一大堆听不懂的话,小手无意间碰到青衣的手,便抓着那只手指晃呀晃。

“小女很喜欢您呢。”

青欢也笑了。

“我姑姑好看吧?”

黎霁吓了一跳,一偏头果然看见了裴兰棠那张幽怨的脸。

“你跟姚兄弟真是亲师姐弟。”黎霁道。

裴兰棠真心感谢:“过奖了,我跟小姚子是患难之交。”

“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的患难之交?”

“我绝不同意你进沧清门。”

“你不同意有什么用?”

“我去给姑姑吹耳边风。”

“我错了。”

裴兰棠一脸“你看吧本姑娘又赢了”。

“我姑姑清心冷情,偏偏欢喜襁褓中的女婴,非得襁褓,非得女婴。乍一听还挺吓人的吧?”

黎霁一愣,点点头。

青衣仙尊从自己的璎珞项圈上拆下一串珠串,逗着小女婴玩儿。

裴兰棠解释道:“姑姑真的只是喜欢而已。大师兄说,我还在襁褓的时候,姑姑每日便是抱着我不撒手,吃喝拉撒全部亲力亲为。”

黎霁倒是出乎意料:“仙尊可不像是会照顾孩子的。”

“对啊。”裴兰棠努努嘴,“大师兄那时候不过四五岁,以为姑姑不喜欢他,就离家出走了。”

“这也是你大师兄说的?”

“这是姑姑说的。”

黎霁:“……”

裴兰棠看着青欢,若有所思道:“不过我长大些后,姑姑就没那么爱不释手了,对我跟大师兄也尽量不偏颇。”

“我还以为她骄纵你,看你大师兄谦逊守礼,有抱负有担当的,而你……”

黎霁在裴兰棠的眼刀中咽回去了后半句话。

“总之姑姑就是偏爱襁褓里的女婴,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她似乎是……”裴兰棠措辞了许久,才皱着眉道,“愧疚?”

“你的意思是,她曾经愧对一个女婴,所以在相同意相的人身上弥补?”

“差不多吧。”裴兰棠没再搭理他,扭头照顾裴云景去了。

黎霁敛了神,重新换上笑容朝青欢走去。

青欢正从额间牵出一缕青气,转转手指送进小女婴眉心。

青光一闪没入皮肤,小女婴周身灵光乍显,通体流转了一遍后消失不见。

小女婴咯咯咯笑个不停。

“赐予你健康、顺遂、喜乐,愿你平安康泰。”

那位年轻母亲赶忙跪下道谢。

黎霁在她身边半跪下,也伸手逗了逗那小姑娘,道:“幺幺儿可要健健康康长大,千万不要辜负仙尊姐姐用本命精元给你赐福。”

青欢扭头看向他。

少年的侧脸弧度温柔,嘴角无意识翘起,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打出一片阴影,借着烛光能看清面上细细的容貌。

她好像在哪见过那双眼睛。

“为什么叫幺幺儿?”

黎霁笑道:“我家乡都这么喊孩子。”

青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黎霁逗着孩子,状似不经意道:“她好像饿了,你该给她喂些奶水吃了。”

女子脸色一僵,讪笑道:“我奶水不足,苦了这孩子了。”

“那其他吃食呢?”

“自然是准备了……”女子腾出一只手探入袖中,突然抽出一把匕首,猛地朝青欢额心刺去。

刀尖在她眉心前三寸停住,幽碧色的双瞳眨也不眨,淡漠地看着眼前。

黎霁新生的那只手掌挡在她面前,被匕首直直刺穿,鲜红的血液滴落在地,染红了纯白的袖袍,银丝线绣出的云纹此刻像极了了赤红的晚霞。

青欢蓦得一脚点在女子肘间,后者手臂一麻,襁褓顺势跌落,青欢眼疾手快闪身接住,借力几步在几丈之外稳住身形,安抚着吓哭的小女婴。

“多此一举。”

众人因这突如其来的一出皆全神戒备,拔剑以待,吓懵了的百姓纷纷缩成一团。

黎霁面无表情地拔下那柄匕首,随手扔在一边,抬起手翻看欣赏着那伤口,啧啧感叹:“你若再用力些,倒能叫我这只手再废一次。”

女子捂着胳膊惊恐地盯着他。

黎霁揉了揉手腕,那伤口以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裴兰棠赶紧跑到青欢身边,担忧问道:“姑姑,没事吧?”

青欢专心哄着小姑娘:“无事。”

裴兰棠剑指那女子,怒斥道:“你敢对我姑姑动手?”

女子不停颤抖着问:“你们早就发现我了?”

黎霁道:“这小女娃不过两三个月大,你一刚生产不久的妇人,纵有再大的本事,还能从活尸群中全须全尾逃出来。据我所知瑶山村可没有这般本事能护住你的人。”

黎霁担了担衣袖:“你看看在场的乡亲们哪个敢上前跟我们说话?人心如此,就算我们全无恶意,人们还是不会对陌生人放下戒心的。更何况你还带着幼子。哪个母亲会在刚经历了活尸围攻之后,马上把孩子送到不明立场的强者面前?还有,你又没灾没病的,怎的就给这么小的孩子断奶了?”

女子紧紧咬住下唇。

黎霁看向青欢,青衣垂着眸,熟练地一只手摇晃着襁褓,一只手拍着孩子的背,嘴里喃喃哄着:“幺幺儿乖,嬢嬢在,不怕不怕……”

青衣仙尊温柔得像夏夜的风。

黎霁不自觉就笑了,问道:“仙尊是如何知晓的?”

青欢顿了顿,继续哄着孩子:“她身上的气味跟外面那些东西一模一样。”

裴兰棠鄙夷道:“那这孩子是你偷来的?”

“不是!”女子连忙摇头,“这是我的孩子!”

“确实是‘你’的孩子”黎霁笑笑,“那你又是谁呢?”

女子紧张地看向啼哭不止的女婴。

青欢接过话茬,头也没抬:“哪里来的孤魂野鬼,占了这女子的肉身,致其魂飞魄散,永世不能入不了轮回了。”

女子脸色煞白:“不可能,小巫贤跟我说只是暂时把那女子的魂魄取出,放到天息盅里将养,待事毕就将我们换回来的!”

小女婴终于被哄好,青欢长舒一口气,将其交给了裴兰棠,这才抬起头看向那女子,语气冰冷:“天息盅是妖族秘宝,如何养凡人魂魄?”

“你是说他骗我?”

青欢怜悯地看着她。

黎霁道:“让我猜猜看,你只剩一缕残魂,却有未了之事,盘桓世间不愿离去。于是他找到你,把你塞进了新的躯壳,条件是让你帮他撒下尸毒。他是不是还告诉你,这只是普通的瘴气,过个几日自己就会解了?”

黎霁沉下脸:“你看看外面如山的尸体,他们跟被你占了躯壳的妇人一样,魂魄被强行拔出,没有肉身,离体即散,入不了轮回了。”

“不可能!你骗我!”

“到底是谁骗你?”黎霁道,“你帮他放尸毒,他给你找肉身。你帮他杀仙尊呢?他允你什么了?”

黎霁有些生气。虽然他完全有把握等挡住那只匕首,青欢看起来也早就胸有成竹的样子,但他只要想起那刀尖朝她刺过去的场景,心里就一阵揪着痛。

如果她修为高深呢?如果青欢根本没有准备呢?如果自己挡不住呢?要眼睁睁看着她再被刺穿一次吗?

为什么是再?

黎霁恍了神。

青欢眯起眼,语气平淡又冷酷:“你觉得你能得手吗?他会不知道吗?你失手的下场是什么?我杀了你最好,或者你侥幸逃走,被他灭口,扔进天息盅里和那些被尸毒所害之人一起被炼化,永生永世只能做三途河里的水,摆渡亡魂,送别人进轮回。”

女子跌坐在地。

“你对我姑姑出手,就只能死在沧清门手里。”裴兰棠将剑架在她颈上,“大师兄在休息,便由我代劳。你运气不好,我修为不精,剑也不快,免不了要让你吃些苦头。”

“不行!我不能死!”女子慌忙跪下磕头,“仙尊!求求你饶我一命!我还有心愿未了!我还不能死!仙尊!”

女子突然想到什么,高声嚷道:“我可以圆仙尊一个夙愿!只要仙尊饶我一命,我可助仙尊心想事成。”

青欢似是叹了口气,目光转向窗外的狂风骤雨,思绪落到遥远的太虚。

“我之所愿九天诸神亦无能为力,你一介小妖又能如何?”

裴兰棠惊呼:“你是妖族?”

女子绞着手指垂下头,“你怎么知道……”

“我说了,你的气味不一样。”

女子紧咬着下唇。

青欢觉得累极了。

裴兰棠的剑已经在她脖子上划开了一个血口。

女子连忙喊道:“仙尊可听说过祭崖!”

青衣一僵。

黎霁见状,眼疾手快打开裴兰棠的剑,低声念到:“缚神锁。”,灵气化半透明的篆花绳索,将女子结结实实绑住。

黎霁朝裴兰棠拱手致歉,裴兰棠狠狠剜了他一眼。

女子道:“祭崖据说是上古遗留之地,传说只要有人自愿跳下山崖献祭,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裴兰棠道:“我为什么不知道这个传说?”

黎霁也是第一次听说,但他的心思并不在此。

青欢自她说出祭崖之后,情绪就不对劲了。

“祭崖只能为别人献祭。可是人都怕死,又有谁会真心为他人愿意献出自己的生命呢?”

裴兰棠点头:“也是,人都死了,得到想要的东西又有什么用?这种传说一般都是骗人的吧。”

女子笑笑,缓缓道来:“七百年前,瑶山有个大家族,叫符阳氏。古符阳氏盛极一时,大公子符阳晔天资卓越,更是有飞升之望。”

“可他爱上了一个妖怪。”

青欢皱眉。

“在他加冠那年,东窗事发,仙门百家以他勾结妖族为由,向古符阳氏发难。符阳氏虽百般不愿,但天之骄子抵不过家族百年基业,为求自保,符阳氏将他逐出家门,他被人一剑刺穿了内丹,那妖怪也被他们抓走了。”

“可在他濒死之际,突然出现了一个神仙,说可以帮他实现一个愿望。他就向那个神仙祈求能修复他的内丹,让他有能力亲手手刃仇敌,救回爱人。可神仙也不能凭空修复一个人的内丹啊。那时根本没人相信神仙崖的传说,但符阳晔莫名就觉得那是自己唯一的希望,于是就带神仙上了瑶山。”

“那位神仙知道了他的想法,也觉得不可信,本想另寻他法,可符阳晔救人心切,竟趁人不注意将他推了下去。”

裴兰棠怒道:“那神仙好心想帮他,他竟然如此忘恩负义?”

“不是的!他只是……只是太着急了!他也不是故意的!”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黎霁一直注意着青欢的反应,青衣背对着所有人,看不见她的表情,素手却悄悄握紧。

女子没再理她,继续道:“奇怪的是,那位神仙竟然没有反抗,就那么任自己掉了下去。符阳晔去崖底查看时,早就没有了那位神仙的身影,只剩下一大片血污,在那些鲜血里,竟真的长出了一株仙草!”

“符阳晔吃下仙草,重修了内丹,终于大仇得报。后来,祭崖也就改名叫神仙崖。”

本是一个圆满的故事,可几人听了都如鲠在喉。

裴兰棠道:“那个神仙,他死了吗?”

黎霁道:“神仙没有那么容易死。”

“他一定很痛吧。我小时候不小心摔跤都要哭上好久,他从那么高的地方跌下去,一定很痛吧?”

没有人说话。

“明明是发了善心想拉他一把,可是却落得这个下场。”

庙内一时死亡般寂静,半晌,众人突然听到青欢叹了口气。

她只慢悠悠道:“如果最终能得偿所愿,那过程如何又有什么关系呢?”

黎霁沉默。

“雨停了。”女子看着天边出现的一抹光亮,“天要亮了。”

“我带你们去……见见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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