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鳞:第1章 瑶山尸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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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瑶山尸鬼

竹苑。

烛火昏暗摇曳,飞蛾扑悬其上,眨眼被灼成飞灰。

青衣倚于案前,信手撒下一把珠子,一式八子,落子成卦,见状娥眉轻蹙,低声喃喃:“东南巽字,卦落中天……”

窗外圆月皎皎,遍洒群山,是个难得的晴夜。

仲夏萤火微芒,所念将成,所望将至,轮回将始。

……

很久不见这样大的雨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夜中偏偏有若有若无的黑气萦绕,见了人就直冲冲扑过去,非得提起十成十的精力才能将其阻于身外,遑论雨中三两步就可见一个不管不顾扑上来的“人”。

说到底也不知算不算个“人”了。最开始只是不小心沾染上了黑气,渐渐就不可控地七窍流血,从双眼开始,到鼻翼、嘴唇、脸颊,最后是双耳,一点一点蚕食溃烂,到最后脖子以上血肉模糊,只剩下粘连着零星血肉的头骨。

除此之外的身体倒是没有异样,不过总能扭曲成诡异的弧度,扑过来时却异常稳健,张开只剩牙骨的血盆大口就往人身上咬。被咬的人不多时又会变成如此模样。

如同瘟疫一般,小村庄内“活尸”数量以可怖的速度增长,侥幸躲过的人们只能躲在山腰的破庙里,无助,绝望——那些东西越来越近,迟早会爬上来。

如果不能躲开,多活一时也是好的。

陈旧的木门从外被一脚踹开,众人惊惶望去,见到来人才纷纷松了一小口气,又垂下头默默无言。

为首的男子匆匆踏进庙内,轻手轻脚放下肩上早就吓晕的老人,在角落里一排昏迷不醒的人之间。

身后跟着两男两女,清一色的靛青道袍,同样扛着四个呼吸微弱的人。

裴兰棠好不容易放下肩上的人,面上早已涨的通红,索性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随手抹了把汗,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不行了,就算天塌下来我也不想动了。”

裴云景帮着其余人将救回的百姓安顿好,取下腰间的水壶,拔了塞子递给她:“多喝点。大家都先歇一歇,半个时辰后再出发。”

裴兰棠嘴一撇:“这都第八趟了,我真的没力气了。”

“不如让女子留下歇息,我们三个去就行了。”洛宁之掏出随身的解病丸,示意杨无双将人扶起,一人一颗喂下。“还好村里人不多,幸存者基本都在这里了。再出去搜一趟应该差不多了。”

裴兰棠摇头:“我随口说说,还是救人要紧。”

裴云景扫了眼,估摸大约有百来号人:“兰棠和杨师妹留下照顾乡亲们,姚师弟也留下,我和二师弟再出去看一眼。”

“我也一起,没道理要特殊照顾我。”姚子衿说着就想起来,不出意外双腿发软又倒了回去。

裴兰棠见状哈哈大笑:“别瞎折腾了,就你那小身板还不如我呢!”

姚子衿小声嘟囔:“不就是一次考核跑在我前面吗?还不是倒数第二。”

“倒数第二也比你倒数第一厉害!”

“嘁,上上回你不也是倒数第一?”

“那是我让你。”

裴云景听不下去:“次次都是你俩垫底,不知道在争什么。”

裴兰棠无可反驳又气不过:“我只是不爱修炼,又不是不行!”

洛宁之笑着插话:“大师兄忘了?小师妹拿过其他名次的。”

裴云景想了想:“是有一回,有两名弟子吃坏肚子,半途弃赛了,兰棠拿了个倒数第三。”

洛宁之道:“给人高兴的跑去三峰殿门口放烟火,火星子落到花圃里,把陆师叔精心养了半年的兰花叶烫了个洞。”

“二师兄!”裴兰棠顺手就将水壶朝人砸过去。

洛宁之笑着避开:“不过幸好姚师弟来了。”

姚子衿震惊:“什么叫幸好我来?原来我拜师之前一直都是你垫底吗?”

“你别逼我揍你!”

“只有我不离不弃陪你,你竟然还想揍我?”姚子衿兴致勃勃,“二师兄然后呢然后呢?”

洛宁之嗤笑:“然后?然后大师兄关了她三天禁闭,只一晚她就待不住偷偷溜出来,结果被大师兄抓个正着,又塞回去关了一个月。”

裴云景补充:“一个月零三天。”

洛宁之道:“好像出来后没半个月就又犯事给关进去了。”

姚子衿狂笑不止:“我说怎么禁闭室里吃穿用度一应俱全,你把禁闭室当卧房吗?”

洛宁之道:“可不是,每日吃食都是拣着小师妹爱吃的送去,禁闭室伙食比弟子们都要好。”

姚子衿:“为什么我就没这个待遇?”

洛宁之斜眼:“大师兄惯着呗。”

裴云景轻咳两声。

姚子衿:“那我回去就努努力,争取不跟师姐抢饭吃。”

裴兰棠:“……小姚子你真的会被我打死。”

姚子衿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安慰道:“修为不代表一切,躺着多轻松自在,有志不在垫底。”

裴兰棠听乐了,颔首道:“小姚深得我心。”

姚子衿也随她一抬下巴表示赞同。

洛宁之:“哈哈哈哈哈!”

裴云景早就习惯这两人插科打诨,懒得再搭理他们,于是转向一直沉默的女子,问道:“杨师妹可还好?”

杨无双刚想回谢,裴兰棠却抢在之前道:“又没缺胳膊少腿的,你管她做什么?”

裴云景瞪她一眼,斥道:“兰棠!”

裴兰棠也不服气瞪回去,裴云景半分不让,气氛一时僵滞,最终还是她先妥协,收回眼神一言不发,赌着气坐到姚子衿身边去了。

裴云景无奈,歉道:“她性子如此,你不要在意。”

杨无双只是微微点头示意,转身往庙深处照顾其他人去了。

裴云景叹气。

洛宁之解释道:“怪不得小师妹。虽是我自家师妹,说到底我心中也是有症结的。”

裴云景顿了顿,心里惭愧:“其实我也有。但既已是同宗就该和睦相处,如此实在不该。”

姚子衿听得云里雾里:“我入门晚,不知其中缘由,所以大家为何都有点……排斥……杨师姐?”

“还能为什么?”裴兰棠冷哼,“姓杨,还敢来沧清门,自讨苦吃。”

“杨……”姚子衿想了想,顿时茅塞顿开,“是祁山杨氏的杨?”

“不然呢?”裴兰棠咬牙,“她敢来就怪不得大家不待见。”

姚子衿了然:“那难怪……”

裴兰棠耸耸肩:“道理我都懂,但是劝我也没用,我做不来表面功夫,装不出兄友弟恭。”

裴云景还想说些什么,最内里的角落中突然一阵骚动,原本歇息着的百姓纷纷惊醒,看清情状后顿时发了疯,朝着唯一能庇护他们的一行人惊惶逃来。

“有人中病了!瘟疫!瘟疫来了!”

“救救我!我不想死!”

几人面色一凛,裴云景艰难拨开人群,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病发的是这趟他们刚救回来的一个中年男子,他们两人合力才将人抬回来。薄衫包不住那人夸张的肌肉,病发状态下双臂青筋暴起,此时正七窍流血,面部皮肤隐约开始溃烂,眼珠里混合着血泪流下的还有腐烂的脓水,更加狰狞可怖。

裴云景厉声道:“都退后!兰棠和姚师弟带着百姓退到门边,二师弟与我掩护。”

在众人屏息凝视间,那男子的头突然整个向后旋转,颈部骨骼碎裂的声音格外清晰响亮,露出一口逐渐变得尖利的牙,嘴角直咧到耳根,歪着头冲他们狂笑。

裴云景突然惊起,匆忙道:“杨无双呢!谁见到杨无双了?”

不等其他人回答,那男子的身子一同转了过来,刚恢复原位就张开血盆大口,嘶吼着猛地拔腿朝他们飞奔而来。

几人皆严阵以待,却见一道靛青身影直扑而上,整个人从背后紧紧锁住男子的四肢,双手卡着剑鞘勒住他的脖子,咬着牙铆足了力将人制住动弹不得。

“杨无双!”

裴云景脸色铁青,毫不犹豫抽出剑冲上去,剑尖直指男子心口。

那男子突然对着他一笑,下一刻脖颈一转,直接与杨无双面对面,露出尖牙就冲她面门咬去。

杨无双一惊,急忙松手闪开。那男子却反客为主将她锁住,身子一转两人位置互换,将其直对向裴云景的剑尖!

长剑已经近在咫尺,裴云景根本来不及收力,电光火石间准备强行震断右手经脉,突然一颗石子飞来打在剑刃上,力道之大竟直接将他连剑带人弹开几丈之外。

又两颗石子飞出,一颗直击男子背心,令其双腿发软跪倒在地,杨无双乘机逃开。另一打在其胸骨正下方,男子立刻软绵绵瘫倒下去,闭气昏厥。

一切发生的太快,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只听头顶传来一道温煦透亮的男音。

“领头的把人捆住,医师给小姑娘喂清心丸,小魔女带人去后堂检查身上有无伤口。”

众人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男子悬坐在横梁上,一手枕着头,翘着腿优哉游哉,嘴里还叼着根草茎,正饶有兴致地垂眸斜眼打量着下方的一切。

裴云景率先反应过来,收了剑抱拳作揖:“多谢前辈相救。”

“前辈谈不上,虚长几分见识。再不照做那人可醒了。”

裴云景连忙取出捆仙锁,将昏迷的男子绑了个结结实实。洛宁之依言给杨无双喂下清心丸。

“兰棠,带杨师妹去后堂。”

“?”裴兰棠惊讶看向梁上的男子,“小魔女是说我?”

男子环顾四周,问道:“还有谁?”

“你给我下来!姑奶奶让你见见什么叫小魔女!”

男子撇嘴:“你大师兄不也这么觉得?”

裴兰棠询问看向裴云景。

裴云景假装没看见。

姚子衿在最后偷偷比了个拇指。

裴兰棠:“……”

裴云景将百姓们安置回角落,又把中病的男子扔到门边,设了个结界困住,才又返回。

裴兰棠领着杨无双从后堂出来,不情不愿道:“看过了,没有伤。”

杨无双面色微讪,垂眸不语。

裴云景再次至横梁下向男子作揖。“在下沧清门旭阳峰裴云景,敢问前辈怎么称呼?”

男子抿唇静默着看了他许久,裴云景一直保持着弯腰俯首的姿势没有变。

他眨眨眼,轻身跃下,悄然落在裴云景眼前,也躬身行礼道:“在下黎霁。”

“你是黎霁?”不止裴兰棠,听到这个名字的几人都是讶然。

“是那个半年前横空出世,一人挑遍宗门世家无败的黎霁?”

“夸张了,刚二十家,还在努力。”

裴云景抬起头。

男子身量奇高,比他还要高上半个头,所以看谁都需微微垂眸,给人上位者睥睨众生之感,周身气质却亲近随和,端得一张笑脸,生的一副笑像,剑眉峰鼻,薄唇星目,爽朗清举,龙章凤姿,天质自然超凡世外,不似武将似文臣。

他乌发半束,一身白衣束袖,用银丝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在这混乱恐慌的雨夜干净得一尘不染。

几人看得愣了愣,裴云景连忙唤道:“兰棠!”

裴兰棠回神,行礼道:“沧清门旭阳峰裴兰棠有礼。”

其余人纷纷作揖。

“沧清门正阳峰洛宁之有礼。”

“沧清门正阳峰杨无双有礼。”

“沧清门枢阳峰姚子衿有礼。”

黎霁挑眉:“沧清门的?那还能和平共处一段时间。”

“此意何解?”

黎霁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悠悠道:“修仙第一宗,我留在最后了。”

“……”

裴兰棠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黎霁道:“出风头。”

“可我听说你一次只战一人,不伤人不杀人,不在乎修为高低,只要求所有人都要到场。”裴兰棠道,“这可不像是为了出风头。”

黎霁看她一眼,道:“我无聊。”

裴云景道:“黎公子是在寻人吧?”

黎霁环抱双臂,闭眼假寐。

“公子仗义出手,救命之恩沧清门必倾力报答。”裴云景道:“公子要寻何人,沧清门可施以援手。”

黎霁睁开一只眼看他,复又合上,“你做的了沧清门的主?”

裴兰棠也道:“大师兄协理宗门诸事,自是做得了主。不如你随我们回沧清门,我们帮你找。”

黎霁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你们找不到的。”

裴兰棠与裴云景对视一眼,继续道:“你知道沧清门在修仙界的地位,如果我们都不行,那你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你可与我们形容那人的样貌,让小姚子画下来,发到仙门百家去寻。”

男人的眼皮微微颤抖,状似不经意问:“不知样貌就寻不到了吗?”

裴兰棠被噎住了,“或者身量体形、气质特征……都可以,只要你开口,沧清门一定帮你找到。”

“行了。”黎霁长舒一口气,道,“我不会承你们人情,更不会加入沧清门,就是磨破嘴皮子也没用。”

被看破心事,几人都是讪讪。

方才其仅以三颗石子便化了僵局,出手时手法惊艳,可见灵力深厚,裴云景便起了招安之心。在知道他就是近日名声大噪的黎霁时,裴云景就更决心将其纳入沧清门。

灵力为尊的世界,哪里都缺强者。强者是一方势力强大的基础,吸贤纳士这件事仙门百家从来都乐此不疲。

所以有那么多灵力高强之人坐拥无数资源,即使无所事事也被锦衣玉食供养着,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沧清门身为修仙界第一宗,自然也是如此。

裴云景不死心,继续循循善诱道:“沧清门可满足公子一切要求。”

黎霁毫不留情指出:“你们宗门若是真有能力,怎么会只派你们来瑶山?一村百姓死伤过半,人命关天的大事,靠你们几个救人?”

裴兰棠抢答道:“我们是出门历练,碰巧就遇上了瑶山生乱,已经尽我们所能保护百姓了。”

“我只知道救人需‘尽全力’,沧清门只是‘尽所能’吗?然后四处宣扬歌功颂德?”

裴兰棠怒道:“你不要故意曲解我的意思!”

裴云景安抚住她,解释道:“我已向宗门传信,很快就有援兵会到。这事发生在沧清门的属地,宗门定会尽全力处理。”

“等楚师叔来了,看你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等你那楚师叔来人早就死光了。”

提到自己师父,洛宁之忍不住反驳:“恕我所言,黎公子一个袖手旁观之人有什么资格议论旁人?”

黎霁觉得好笑:“你以为这庙中许多人为何都好好的,偏偏你们刚带回来的人出了事?”

见他不答,黎霁继续道:“你身为医者,瞧不出这是什么?”

黎霁指着那被五花大绑的男人,笑笑道:“他衣物上沾染了瘴气,接触到伤口,瘴气入体。不是瘟疫,是毒。”

“不可能,天下毒我知晓七八,从而我听说过有能让人变成活尸的毒!”

黎霁道:“你只知七八,剩下二三呢?没见过不代表不存在。不过也怪不得你,这种毒千年前就已经绝迹了。”

“既是千年前就已绝迹,你又如何知晓?”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不知我便不能知了?”

裴云景忙问道:“那黎公子可否告知这是何毒?又该何解?看在……百姓水深火热的份上。”

黎霁扫了眼其他人。

他们从最初的渴望活下去,到如今已是双目死寂,经逢庙中毒发变故,那一双双眼中更是只剩绝望。开始还会眼巴巴地盯着他们祈求庇护,此刻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各自垂着头等待死亡的降临。丈夫护着妻子,母亲哄着孩子,年轻姑娘互相依偎取暖,上了年纪的老人缩成一团,浑浊的眼球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们早就成了村子里游荡的活尸。

世事无全,人间疾苦,众生难渡。

“是尸毒。”黎霁沉声,“是尸鬼。”

一千年前,妖神两族开展,九州战火,血染山川。

传闻大战持续了两百年,最后天界一神君叛出神族,联手妖族,出卖机密,直逼天门。神族被迫妥协,与妖族互不侵犯,结永世之好。

那场大战中,有位大妖手段极其阴厉,其手下尸鬼以尸毒屠杀数万天兵,变成活尸的天兵倒戈,在神族大肆屠戮,不死不休。最后赤龙以琉璃神火尽数焚为灰烬,一场浩劫才得以避免。

“那只大妖肉身被毁,魂魄附身在战马身上才逃过一劫,侥幸活了下来,四处东躲西藏,多年过去竟然又出现了。”

几人沉默。

黎霁道:“你们不知道也正常,这是乡野传闻,史书中并无记载。那妖只需将毒注入一人身上,那人咬了其他人便会感染。一传十十传百,瑶山这样规模的小村庄,只需三日便可全部染毒。”

裴云景冷声道:“是为了吸食人的精气?”

黎霁点头:“应该是伤养的差不多了,才重出江湖,吸食/精气助长修为。”

“所以就可以残害无辜吗?”

黎霁面无表情道:“所以妖就是妖,偏执难驯,就该杀光以绝后患。”

几人听他如此说,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裴兰棠犹豫道:“可是妖也不都是坏的,不能以偏概全……”

姚子衿一改嬉皮笑脸,严肃地道:“太祖皇帝一统九州后就颁布了法令,妖族在人界亦有平等之权。人有好坏之分,妖亦有善恶,自有法度评判,滥杀妖族是重罪。”

黎霁眸光深沉:“你们难道不想要妖丹吗?”

裴云景道:“一己之私,杀人取宝,非我之物,得之亏心。”

黎霁一字一句道:“妖族内丹,可进修为,助长生。”

裴云景脸色差的厉害:“你若是如此想,先前招安之言权当我没说过,道不同不相与谋。”

黎霁毫不避讳盯视着他的眼睛,想要从那双眼里看出一丝一毫的虚伪遮掩,可是没有。

良久他突然大笑起来。

“仙门不算没落,到底教出了有正心的后人。”

裴兰棠反应过来,不满道:“你在套我们的话?”

“有何不可?”黎霁嗤笑,“我总要知道与我说话的是些什么样的人。”

“蠢是蠢了些,胜在一身正气,不算太糟糕。”黎霁拍拍衣袖起身,在裴兰棠破口大骂前及时道:“要解尸毒,有两种方法,一就是神族赤龙可祛除一切邪障的琉璃火。”

洛宁之忙道:“另一种呢?”

黎霁微微笑道:“以毒攻毒。”

“你之前便是用此法,才使庙中伤者免于被瘴气感染?”

黎霁眨眨眼,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五花大绑的男子身边,解开束袖,露出胳膊上大大小小浅淡的伤痕,化气为刃在纵横间割出一条半掌长的口子,握拳用劲逼出鲜血,滴进那人肩胛处的伤口中。

鲜血滴入发出滋滋的响声,血口中密布的黑气随之散去,息肉被腐蚀,重新露出新鲜的骨肉。他的面上也停止了腐烂,可还是挽救无果,五官只剩下了空洞。

他坦然自若放下衣袖,张口叼着一端绑带,重新将袖口束好。

无人可见衣衫下,伤口迅速愈合,只留下浅淡的疤痕。

“尸毒太霸道,已经毒发的就没救了。”黎霁解释道。

洛宁之惊呼:“你血中有毒?”

黎霁道:“只有一点,天生的。”

“不知为何?”

黎霁摇头:“左右无害,偶尔还能下个毒,好处多多。”

裴云景:“……”

裴兰棠:“……”

杨无双:“……”

姚子衿:“兄弟有想法!”

洛宁之:“能否给我血一些带回去研究?”

黎霁无奈抿嘴。

裴云景估摸了一下时间,道:“半个时辰到了,出发吧,再搜最后一趟。”

洛宁之将随身带的瓶瓶罐罐一股脑全翻出来,尽数塞进杨无双怀里,嘱咐道:“清心丸、安神粉、金疮药……全在这里,上边有注,你自己找找。知道怎么对症下药吧?师父都教过你了,不确定的就……问问黎公子”

杨无双一一接过,看着一堆药瓶出神。

“无双?”洛宁之抬手在她眼前晃晃,“你虽不修药理,但日日耳濡目染,算得半个医者了。你看看这满庙的村民,他们在受苦,医者仁心,明白吗?”

杨无双怔怔点头。

洛宁之还不放心,至黎霁面前深深一揖:“我师妹方入门不久,学艺不精,见识浅薄,若是出了差错,还望黎公子看在百姓疾苦的份上,多多提点。”

“师兄……”

“你是医毒圣手的徒弟,莫要辱没师门。”洛宁之压低了声音道,“若是兰棠与你为难,你自不必理她,一切以大局为重,知道吗?”

杨无双亮起的双眼又悄然黯淡下去:“知道了。”

黎霁饶有兴致都看在眼里,习惯性勾唇,却不带感情。

他抱臂倚着柱子,淡淡笑着:“别操心了,谁都不必出去了。”

“什么?”

裴云景看向窗外乌云密布的天空,喃喃道:“他们来了。”

漆黑雨夜中可视范围极低,没有一个人再开口,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耳畔烛火噼啪燃烧跃动,一墙之隔风雨如晦,肆意叫嚣,呼啸凌冽,嘲笑着苍生的渺小无力。

一片死寂中,岩石脱落、重物下坠的声音微小却格外清晰。初为人母的妇人不经意回头,正好瞥见崖边偶然攀上一只漆黑的手,吓得大叫一声,倒退坐行了七八步,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襁褓里的孩子察觉到母亲的恐惧,哇得一声大哭。妇人连忙捂住孩子的嘴,同时死咬着嘴唇逼迫自己噤声,瞪大眼睛惊恐地盯着窗外。

一道惊雷于天边乍响,闪电一息之间照亮整片山崖,所有人都看清了崖壁上往上攀的一只只手,紧接着露出头、身子、腿,数不清的活尸终于循着气味找到神庙,前仆后继爬上山崖,不慎跌落的就被后来者踩在脚下,又拖着残破的身体继续爬起向上爬,转瞬已是乌泱泱的一片,四肢扭曲成诡异的弧度,蹒跚着向孤零零的神庙走来。

对他们来说崖上是诱人的美味佳肴。

沉寂许久的绝望终于被恐惧打破,庙中百姓一边惊惧往角落拥挤,一边又捂住嘴不敢发出声响。

他们在这苟活了三天,终于再也躲不过了。

不止是对未知和死亡的恐惧,还因为外头不人不鬼的活尸们曾经是自己最熟悉的家人、朋友和邻居。一朝阴阳两隔,一方想要活下去,一方又想要其他人的命。

被自己朝夕相处的人咬断脆弱的脖颈,再变成这副人见人憎的行尸走肉,不知何来不知何去,不入轮回不得往生。

几人皆握剑严阵以待,死死盯着摇摇欲坠的木门。

裴云景瞥见男人两手空空,便将自己的剑递过去:“黎公子没有佩剑吗?用我的防身吧。”

黎霁看着那长剑,目光缓缓挪到裴云景脸上。

其余人多少都有些害怕,可在这个少年身上,只温和淡然,不悲不躁,给人以安全感,让人信服,好像只要他在就不必担心。周围人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信任,只消他一声令下随时便可冲出门去。

少年英姿,他朝折陨,天下之失。

黎霁笑笑,五指微曲,他低声道:“太虚。”

一柄银白半透的长剑出现在手中,滂湃的灵力萦绕其上,似星光流转。

“灵气化物?”裴云景惊呼。

人族先天灵力不足,需要靠无穷无止的修炼,才能结成内丹,化出灵力。灵力是虚无的气,修为到了一定程度,可将“气”化作实体,不过以此化作的物品终究不是实物,过了一定的时间就会变回灵气,方便却不实用。

黎霁笑迎着他诧异的目光:“心中有剑,处处皆是神兵。”

“小师兄放手去搏杀,我替你守着身后。”

裴云景眸光微动,抬起长剑直指庙门,“既如此,众弟子随我一起,开门,接客。”

洛宁之扔给一人一颗清心丸,众人接过一一服下,又在神台上点燃一炷梵香,香火气散开,将窗扉间逼近的瘴气阻挡在外。

裴兰棠握剑的手有些发抖:“我们真的要杀他们吗?他们可是……村民……”

“已经不是了。”洛宁之看向五花大绑在门边的男子,神色凝重,“纵使解了尸毒他们也变不回正常人。”

裴兰棠低下头:“这是我第一次杀无辜之人。”

众人沉默。

陈旧的木门应声而开,裴云景率先化作一道残影飞奔出去,剑影闪烁间三只活尸已经倒地。几人立刻跟上,剑起剑落不过眨眼,腐烂的血肉横飞,恶臭的脓血溅满整个雨夜。最先爬上山崖的活尸已经尽数倒下。

可不论如何刺穿他们的心脏,甚至砍掉四肢和头颅,倒下的都继续爬起来,没有脚的就用双手扒拉着爬,斩断头的就漫无目的地乱扑,双手双脚都没了的就像蠕虫一样用身体蠕动着前进。目标只有他们,只有这座庙,只有活人甘甜美味的鲜血气息。

越来越多的活尸攀上崖壁,肆无忌惮地朝他们冲过来,无休无止。两个女子体力消耗得最快,裴兰棠一脚踹飞一只无头人,终于赚得片刻空闲,急忙停下喘几口气。

有几只活尸悄悄爬到她身后,突然一把抓住她的脚踝。

黎霁闪身至前,手起剑落斩断那几只鬼手,提溜起裴兰棠的胳膊,带她退至庙门口。

“只给你一炷香时间休息,抓紧。”

裴兰棠愣愣仰头看他,用力点了点头。

白衣重又并入战场,雨夜里只见刀光剑影,偶然片刻照亮靛青与银白,不知是风乱还是雨乱。

正正好一炷香过,黎霁又提着杨无双的胳膊带她退了回来。

“换你上。”

裴兰棠咬咬牙抓起剑,提起轻身冲进活尸群中。

杨无双一落地就瘫在了地上,脸色煞白,冷汗直流,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黎霁看了她一眼,道:“一盏茶之后再上,可以吗?”

杨无双却没有反应。

黎霁皱眉,捏住她的下巴掰过,那沾满了血污的脸颊上赫然有一条一指长的抓痕,其间流出的血已经变得暗红。

那双眼瞳溃散,花了好久才聚焦在他身上,看清来人后喃喃道:“打完了吗?”

黎霁果断将掌心摊开至她嘴边,“咬下去,使点劲。”

杨无双的视线落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她看到了皮肤之下青紫交错的纤细经络,那之中汩汩流动的鲜血不断散发出诱人的馨香。

欲望和理智疯狂撕扯,终是人性战胜了魔鬼。

“不行,我是人,我不能喝血。”

黎霁掐住她下巴的手一用力,逼迫她张开嘴,直接将虎口塞了进去。

欲望叫嚣着人性的弱小,杨无双再也忍不住,狠狠咬了下去。

血腥味浸没舌尖,她几乎贪婪地吮吸着到嘴的甘甜佳酿。

面上的伤口逐渐愈合,直到最后连疤痕也消失不见。

黎霁接了雨水抹干净她的脸,确认没有其他中毒之象后,又掐住她的下巴将手抽了回来。

杨无双依依不舍地看着那只手离去,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尸毒已解,她猛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愧疚地低下头。

“对不起……”

黎霁没有理她,独自起身望向眼前的纷乱。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扑向她的风雨。良久,就在杨无双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的时候,她听到那个男人轻轻地叹了口气。

“风雨难捱,太平将衰……”

他的周身灵力暴涨,银白流光大盛,照亮了整片山崖。

众人纷纷回眸,连活尸都停下了动作,瞪着空洞的眼睛迷茫地望向光芒迸发的地方。

白衣狂飞,发带乱舞,他抬起手掌,掌心向前。

杨无双看见他虎口处的牙印迅速愈合。

讳莫的风雨中传来一声哀叹:“吾以吾身证道心。”

众目睽睽之下,那只手掌突然炸碎,滚烫的鲜血喷洒而出,一滴不落溅落到每一个人的兵器之上。

空气中血腥味剧烈刺激着活尸群,疯狂朝他扑过来。

男子疲惫地闭上眼,薄唇微启,轻声道:“杀光他们。”

杨无双率先提剑冲出,毫不留情斩下最前方几只活尸的的头颅。

倒下的活尸再也没有爬起来。

众人见此士气大振,方才疲惫似乎一扫而光,纷纷围过来挡在黎霁身前,眨眼便堆出了一座尸山。

黎霁拖着残臂在阶前盘腿坐下,急切地调息。剧痛让他几乎无法运转丹田,额角青筋一刻不停地抽动,豆大的汗珠划过惨白的脸颊,嘴唇紧抿,却控制不住微微颤抖。

手腕处白骨森森,血肉翻飞。灵力运转的速度慢的可怜,他调动全部灵气包裹住断口,那伤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渐渐长出新的掌骨,慢慢生出经脉血肉,最后是皮肤、指甲、绒毛,一只崭新的手掌重新出现在断掌处,除了肤色比手腕处白了许多,与原先那只一模一样。

突然出现一声微不可闻的异响,因为他全部精力都专注的情况下,才听得这一声微弱的不同。

其他人将他保护在身后,都在奋力斩杀围上来的活尸。

又是一声异动,黎霁这回听清了,是从他们正上方传来的瓦片碰撞声。

屋顶上有活尸!

他是入定状态,根本无法动弹,其他人就算发现也来不及过来。

瓦片突然发出一阵碎裂声,活尸猛地飞跃而起,张开血盆大口朝他扑来。

他迅速将灵气回收丹田,欲强行冲破入定,耳畔却突然激起一道剑风。

他猛地睁眼,只来得及瞥见一抹青色衣角,跃下的活尸就在半空被拦腰斩断。

他脑中一嗡,只来得及记下空气里残留的淡香。

那是一股湿漉漉的气息,像雨后山林里的青草香。

来人提剑反握,剑光一闪重重插入正门内的砖石地面,青光激荡掀飞一众活尸,以剑身为中心十丈之内形成厚重的结界,将活尸瘴气全部震飞,在半空中就悉数化为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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