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仙门沧清
人间世家仙门百余家历代传承,不约而同会将家族中有潜力的弟子送去各大宗门修习。修仙七大宗,相当于人间的学府,不仅拥有有助修炼的灵地和精研的修习功法,更是有一顶一的强者坐镇。七大宗八家名士,为人修之巅,世人尊为仙尊。
仙尊为立宗之本,八位仙尊各宗占其一,而沧清门却有两位,是以沧清门居七宗之首,是所有修仙者趋之若鹜之地。
沧清门其中一位仙尊此时正舒舒服服窝在宝座里打瞌睡。
旭阳峰是沧清门三峰之中最高峰,位于七十二山围抱之间,登山云梯至山腰处便开始环绕云烟。旭阳峰大殿建在山顶,足足占据了半个山头。大殿以玄色为主,辅以鎏金经幡做饰,殿顶是琉璃瓦,在阳光下反射出金光,远远看去就像一座黄金铸成的宫殿。殿内足足能容纳百人,却并无席位,只有三阶之上镇着一座玄色的寒玉宝座,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上面玄玉散发出的寒气,夏日酷暑的日子里整个大殿都因此而清凉舒适。
那宝座没有任何的花纹,却极其威严肃穆,明明只是一把椅子,却压迫感十足,仿佛正被某种猛兽正冷冰冰盯着,让人脊背发凉。
极北的雪山寒泉底,千年才结巴掌大的一块的玄水玉,寻常人只碰一下便会全身被冻住,在这却有如此巨大的一整块,还被雕刻成了座椅。
青欢坐在那玄玉座中,显得有些娇小,明显不是依着她的身量打造的坐席。她完全不惧那寒气,反而极其享受地靠在椅背上,抱着一把同样是玄色的扇子有一下没一下扇着风。
那扇子明显也是玄玉制成,以玉为骨,扇面却是流淌的寒泉水,随着她的动作在扇骨之间流淌,轻盈得似乎没有重量。
尽管如此,玄玉座旁还是又布了两个冰盆,因为靠近玄玉,那些冰怎么也不会化开。她也不嫌冻,反而格外享受。
黎霁悄悄打量,暗暗咋舌。
四周壁挂上燃着纯白的烛灯,纵使大风刮过那火焰也不会动弹半分。每一根蜡烛上都悬着一颗夜明珠,没有任何的支撑,就那么悬挂在烛火之上,倒像是被火焰着灼烤一般。
这东西黎霁见过。之前他打到某个仙门时,那家为了拉他入伙,带他参观自家祠堂,试图以祖上出过的大家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诱惑招安。那家祠堂中就摆着这么一盏灯,和数不清的祖宗牌匾供奉在一起。
那老家主还特地跟他吹嘘过,南海鲛油炼成的长明灯,一只鲛人熬尽全身精血才能得这么一盏。
鲛人此种,半人半鱼,尤善水性,性情极其凶残,好食人肉,渔民出海若不慎遇上,便会被其拖入海中吞吃殆尽。南海方圆一度寥无人烟。
约莫是六百多年前,南海海底岩浆迸发,鲛人一族全族覆灭。
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
他粗粗数过,这一座大殿里约莫就有千来盏长明灯。
灯火映着白玉砖,竟是让人有一种被火光包围的感觉,却因为玄玉座散发的寒气,冰凉的触感与火热的观感矛盾碰撞,竟也不显得突兀。
玄玉座一左一右摆了两把一看就是临时加上的竹椅,两人分坐其上,右边那人规规矩矩束着发,每一根发丝都打理地一丝不苟,嘴唇下意识紧紧抿起,眉心就没松开过。
居左侧那位就随和许多,乌发半束,木簪轻盘,白玉腰带间别着一把竹箫,还有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玉佩香囊,他一直微微笑着,饶有兴致地四处打量着。
打量着什么,当然是此时在堂下跪坐一排的男女,尤其是那个只行了个礼就站着不动的高挑男子。
“那日仙尊火急火燎要出门,我道是为何,没成想竟带了个美少年回来。”说话的是左侧的那位翩翩公子,正是三峰枢阳峰峰主陆镜。
青欢懒得搭理他,朝其中一人抬了抬下巴,“云景还在歇息,小宁把这次的所见所闻说说吧。”
黎霁注意到她喊的是“小宁”,宁静致远的宁,而先前互通姓名时,洛宁之念自己名字说的是“宁”,宁缺毋滥的宁。
按道理这个字只在做姓用时才取第二种用法,青欢却喊得顺嘴。
洛宁之坦然接受了这个称呼,恭恭敬敬朝青欢一拜,然后是右边男子,最后是左边:“仙尊,师父,师叔。”
洛宁之简要将他们在瑶山的经历说了一遍,座上另外那两人随着他的叙述逐渐面色严峻。
二峰正阳峰峰主楚赢猛地拍了下椅子,竹椅脆弱不堪顿时化作齑粉。“这尸鬼当真是胆大包天,在沧清门的地界行如此悖逆之事!”
他又询问道:“你是说以毒攻毒之法可解尸毒?”
洛宁之面不改色道:“徒儿身上恰好带了闹阳花,闹阳花有剧毒,试验之下发现正好能与尸毒相抵,以此方才解了尸毒。”
黎霁感激地看他一眼。自己可以毫无忌惮地告诉他们自己的血中含毒,但并不意味着他想被更多的人知道。
是以血毒和再生之力的事,都被洛宁之略过没有提及,只说青欢仙尊来得及时,救下了几人。
青欢没有反驳,其他人也不约而同默认。
楚赢面色稍缓:“如此之法确实可行,你做的不错。”
“谢师父。”
“此事必须要给瑶山村一个交代,如此残暴凶恶之徒断不能留。你可知尸鬼背后是何人指使?”
洛宁之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弟子不……”
“回尊人,是奢比尸。”黎霁突然开口打断他。
洛宁之有些着急,黎霁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径自走上前去。
洛宁之在尽量避免将他扯进这件事中,如此好意他心领自不能辜负。
也确实需要一个知情人,需要还瑶山村的村民一个真相,他既知晓,就只能入局。
楚赢晲他一眼:“你是何人?”
“晚辈黎霁,游历途经瑶山,与裴师兄几人结下患难之交,感慨裴师兄为人正直广博,故前来投奔沧清门。”
裴兰棠翻了个白眼,姚子衿更是险些憋不住笑出声来。
一套一套的,真能装。
“你就是黎霁?”陆镜道,“就是那个叫嚣要打遍仙门百家,单挑七大宗的狂妄之徒?你确定不是来沧清门找茬的?”
黎霁尴尬地解释:“晚辈是真心想加入沧清门的。”
陆镜看他半天,蓦然道:“我不信。”
黎霁:“……”
“听说你一家只挑一人?是你自己挑还是仙门的人挑?我们也不欺负你,云景你一定打不过,就这里,堂下这几个,你挑吧。”
黎霁:“……咳咳”
“宁之你可以考虑考虑,杨家小丫头勉勉强强吧。我家小姚子就算了,他只会吃喝玩乐。”
姚子衿垂头丧气:“师父……”
“哦对还有兰棠……”
裴兰棠眼睛亮晶晶的。
陆镜似乎很认真地想过了,才道:“兰棠不合适,打输了要去苍玉山哭。打赢了……虽然肯定赢不了,她要是打赢了,我的枢阳峰怕是要给她炸了,而且太打击我徒弟的自尊心了。”
姚子衿:“……”
裴兰棠愤愤咬牙。
黎霁补充道:“仙尊也同意了。”
楚赢和陆镜都是一愣,齐齐看向青欢。
青欢认命地点点头,及时把话题拉回来。“你说的可是十二祖巫之一的奢比尸?”
“正是。”
青欢思索片刻,眉心紧锁,自顾自喃喃:“是了,小巫贤……难怪这么耳熟,确实是他……”
裴兰棠道:“我只在书上看到过十二祖巫,奢比尸好像是老幺?难怪珺璟叫他小巫贤。”
黎霁一听就知道这小魔女估计只知道一个大概,于是解释道:“千年前妖神大战,十一位祖巫全部战死,只留下奢比尸,这么多年一直隐姓埋名倒也老实,没想到会突然出现在瑶山。”黎霁解释道,“十二祖巫各有千秋,奢比尸能改天象,所以在瑶山时一直是大雨,阳气不足,方便活尸行动。但他最大的本事是寄生,可以将生魂逼出体外,也可以将残魂塞进肉身,奢比尸便是靠此本领才在妖神之战中活了下来。”
“寄生?”
“珺璟姑娘就是如此才得以附在那位母亲身上。”黎霁道:“尸鬼是奢比尸手下的尸兵。他将自己的尸毒放在尸鬼身上传播,尸鬼用瘴气削弱活人阳气,帮助奢比尸夺舍。这样一来奢比尸能吸取活人精气,还可以不断辗转新的寄体,寄体精竭死亡后,尸气又能成为尸鬼的食物,倒是一举多得的好办法。”
众人皆是胆寒,无一不是嫌恶之色。
只有青欢除外,她只是平静听着黎霁的话,只是握着寒水扇的指节有些发白。
“那东西阴险毒辣,做事全看自己心情。当年大战中根本不管敌友,胡乱扔尸毒,导致无辜死伤无数,那时妖神两界水火不容,唯一达成的一致就是将其从三界除名,他就逃到看管最松散的人族旅居。对了,九阴就是被他乱扔的毒给毒死的。”
“九阴?是那个十二巫之首烛九阴?”
“对。”
大名鼎鼎的烛九阴她还是听过的,“不是说烛九阴是在与赤龙对战中战死的吗?”
“那是他那些徒孙为了他的威名编的,其实是奢比尸在他的酒里下了毒。”黎霁突然想到什么,忍不住笑了出来,“烛九阴可是被称作大巫贤。”
裴兰棠属实没想到,闻言嘲讽道:“大巫贤死于小巫贤之手,还真是讽刺。姑姑你说呢?”
青欢闭上眼假装没听见。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曾见过小巫贤的,虽然一副惹人嫌的公子哥模样,但还是会帮她一起救受伤的小鸟儿,绝不是嗜血滥杀之人,
烛九阴也是儒雅谦和,看着人都是笑眯眯的,她觉得好看极了,还偷偷模仿过那人微笑点头的模样,只不过学得像东施效颦,还被奢比尸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骗到外面给揍了一顿。
大巫贤和小巫贤,是当得上“贤”字的。两人一直相敬如宾,形影不离,怎么到最后会自相残杀……
不是这个样子的。
见青欢不理她,裴兰棠理所当然的找上姚子衿:“小姚子你说是不是?”
姚子衿面无表情看着她:“咱俩总谁也看不起谁,我也觉得挺讽刺的。”
裴兰棠:“……这能是一回事吗?不对,你凭什么看不起我?”
姚子衿冷漠道:“本公子单方面和你绝交一个时辰。”
陆镜瞅着自己弟子打趣道:“小姚子,你也杀活尸了?”
裴兰棠抢答道:“我比他多杀两只。”
“哈哈是吗?兰棠果然天赋异禀,只要稍加努力,有朝一日说不定能超过云景。”
这下连洛宁之都低低笑了起来,杨无双也憋着偷偷笑了两声。
裴兰棠怒道:“你们什么意思?我好歹也是旭阳峰嫡传!虽说超过大师兄夸张了些,但超过二师兄还是没问题的好吗!”
洛宁之:“嗯。”
陆镜:“你一介武修想跟医师打?道不道德暂且不说,宁之可是得了师兄真传,你确定你打得过?”
裴兰棠气极:“小姚子!他们不信我你也不信我吗!”
姚子衿:“我还在跟你绝交。”
裴兰棠:“……姑姑,他们欺负我……”
青欢一个头两个大。“掌门令发出去了吗?”
楚赢道:“你传信回来就立马发出去了,只是这奢比尸千年亦可藏,想要找到怕是不容易。”
“找不到也要找。”她一定要知道答案。
陆镜道:“其实想知道他在哪也不难。”
众人纷纷望向他。
陆镜点了点青欢,道:“仙尊卜上一卦不就知道了?”
“对啊!我姑姑占卜之术可是天下一绝!从未出过差错!”裴兰棠喜道。
青欢悄悄吐出一口气。
占卜之术,她还是从烛九阴那里习得的……
她不知道现下自己是什么心情,既希望尽快为瑶山村无辜枉死的村民讨回公道,却又不想奢比尸被找到惩处。于是只好说:“我尽力。”
她越发觉得累,摆摆手道:“散了吧,今日就到这里。”
众人行了礼就准备离去,黎霁左右看看忙焦急询问:“那我该如何?”
青欢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个大麻烦没解决。
她私心里是不想他入沧清门的。他若是继续流浪山水,她就在暗处保护着他便好。可加入沧清门,总让她心里不太舒服。
他只是一个宿主,不应该和本体走这么近。她甚至觉得是亵渎。
就好像没有一个男人愿意小三找上门,尽管小三可能救过原配的命。
什么奇怪的假设……
青欢收起寒水扇挠了挠头,道:“要不你跟着陆峰主吧……”
“我不要。”
“嘿你这小子,我还没嫌弃你,你倒是先嫌弃起我来了?”陆镜一甩长袖,“我也不要。”
“那二峰……”
“正阳峰刚匀了一千弟子住到枢阳峰去。”
青欢:“……那就首峰?”
“我也不愿意。”
“我还不愿意呢!”裴兰棠狠狠瞪他。
陆镜觉得他有些不知好歹:“首峰峰主是沧清门宗主,多少人都想做首峰弟子。宗主只有云景和兰棠两个弟子,以你的本事说不定能混个亲传当当。”
“谁想谁就当去,我不稀罕。”
“那你想如何?”
黎霁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想做你的徒弟。”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青欢本以为他和大多数人一样,只是想进沧清门谋求修行精进之道,属实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出。
裴兰棠道:“你别做梦了,我姑姑不收徒的。”
黎霁却兴奋道:“是吗?那我是唯一一个吗?”
青欢觉得给他一条尾巴他能晃出花来。
“仙尊,收我做徒弟吧。”
青欢早就知道这人只要笑起来,看着便叫人难以生气,于是只好耐着性子问道:“因为我是仙尊?”
黎霁沉默了,她心下了然,“宗主是八尊之首,我敢保证天上地下能出其右者独一只手也数得过来。你不必担心难以应对,若你答应,宗主那边我去帮你说话。”
黎霁却摇头:“我不愿。”
“不若你跟着云景吧?若是觉得他资历浅,不想拜师也无妨,就先如此,再有五年,云景也能成为仙尊,倒时再拜师也不迟。”
黎霁又摇头:“我不是贪慕仙尊的名位。”
“那你要如何?”
黎霁又沉默了。
青欢道:“我既不是三峰之主,也没有千金俸禄供养,无权又无财。”
“我久居苍玉山,见识浅薄,才疏学浅,蠢笨非常,无甚可教导旁人。”
“你只瞧见这大殿金碧辉煌,却不知道我的苍玉山苦寒,不似如此繁华,只有一间竹屋。没有洒扫弟子,更无人照顾起居,要自己生火做饭,自己洗衣劈柴,仲夏夜里全是蚊虫,霜九寒还要动手铲雪,雨夜屋顶会漏水,大风天里屋子晃得噼啪响,吵得连觉也睡不好。”
两位峰主听得脸色微白。
陆镜:“我这块玉佩值黄金三百两,还有这个戒指,五百两,我再去账房拨些银两给你送去,一千两够不够?不,一万两,你先花着,不够再知会我,我立刻去赚。”
楚赢:“我这就让弟子去修补房屋,再派几个勤快的弟子到苍玉山伺候。不行,宁之你跟着我也学得差不多了,就去伺候仙尊吧……要不小姚一起去,帮着端茶倒水也挺好。还有云景,等云景醒了我让他也去。兰棠就算了,苍玉山能被她挖穿。”
裴兰棠:“呜呜姑姑原来这么可怜吗,姑姑住兰棠的屋子吧,我去住禁闭室,反正大师兄都给我布置好了……”
青欢:“……我不是这个意思……”
黎霁终于下定决心,耳根有些发红,仰起头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道:“我只想跟着你,除了你谁都不可以。”
青欢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异样,可是没有。
她第一眼见到他时便觉得那双眼睛很漂亮,就像她家乡神山上一年四季可见的璀璨星海,将她拉扯进漩涡,非得用十二分的精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要沉沦。
她突然有些想家,自那之后她便再没有回过家乡。
良久,她长叹一口气:“我没有同你开玩笑。”
“我也没有。”黎霁无比坚定。
青欢看着他眼神万分复杂。
“仙尊。”黎霁道,“我是认真的,我只想跟着你,哪怕做不了弟子,只要能在你身边就够了。我可以照顾你,我可以洗衣洒扫,可以修屋劈柴,我会做很多好吃的,不会的我也可以学。我可以将院子里的落雪打扫得干干净净,也可以寻遍满山艾草给屋子里驱蚊。这些我都可以做到。”
“你若是想要钱财,我可以为世家大族做侍卫,做打手,以我的本事一定能让你衣食无忧。你若是要权柄,我可以为苍玉山再添一位仙尊,将沧清门大权取来献给你。你若不愿如此,我便自立门户,开宗立派,奉你为主。若有人有异议,我便打到他服。”
“我不需要你教我什么,也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你只要让我留在你身边,所有的事我都能解决。也许我不能保证护你一生平安,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你在瑶山的事绝不会再发生。”
“仙尊,让我跟着你。我不是非要做你的徒弟,收徒只是希望我可以名正言顺待在你身边,我不在乎,但是你不能被无知之徒诟病。”
“如果……如果真的不可以,那就请仙尊允许我在暗中守着你。我绝不会叨扰你,也不会被你发现,只要你,允许我……”
青欢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其他人也是目瞪口呆。
姚子衿张着嘴:“这这这……这是我们能听的吗?”
洛宁之:“……”
杨无双:“……”
陆镜:“要不我们走?你们聊?”
楚赢:“我什么都没听见。”
裴兰闺:“呜呜我就知道你小子没安好心,姑姑你别信他,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姚子衿:“谢谢,已经被一棒子打死。”
青欢问道:“为什么非的是我?”
黎霁想了想,斟酌回答道:“宿命。”
“我不信宿命。”
“那就信我。”
青欢看着他,真心觉得他也会媚术。
她见过许多人,却鲜少见到他这般的。他是那种满骨子里都透着洒脱不羁的,又足够自信桀骜。看似无情无爱,实则怜悯众生,看似无欲无求,实则欲望深重。这种人一旦有了执念才是可怕,珺璟比之不过小打小闹,入不的眼。
他是旷野里自由自在的风,安抚过每一个人的伤口,却不会逗留。可甘心为她低下高贵的头颅,自囚于牢笼。
青欢祭出碧鳞剑,操控着悬飞到他眼前。
“碧鳞不是普通的命剑,它是我护心肋骨所化,机缘巧合之下炼成的神器。我要你歃血为祭,向碧鳞发誓,永远忠于我。神器会记住你的诺言,诸天会约束你的一切,若是欺骗与我,碧鳞会刺穿你的身体,七十二道雷罚会焚尽你的肉身,你的魂魄将会困于三途川,永世忏悔你的罪。”
青欢脸上有些发热。
她从未说过这样的话,这些在她眼里是趾高气扬、目中无人、轻贱人命的话,与她一直所坚守的背道而驰。
可她就是说了,也许是想让他知难而退。
她这样告诉自己。
可是骗不了自己的心。
她是真的想让这个人眼里只有自己。很多年前她似乎也恳求过某个人眼中只看着自己,但是那个人拒绝了。
她就想要这人只臣服于自己。
黎霁接过碧鳞剑,不自觉轻抚剑身,意外在剑柄上发现了几道刻的歪歪扭扭的流云纹。碧鳞寒凉,如它的主人一般,入他手后微微颤鸣,一股莫大的情绪波动顺着剑柄传入他的心里。
是悲哀。它在哀鸣。
他被连带着鼻尖一酸,眼泪险些就要落下来。
他用力闭了闭眼,一手紧握锋利的剑刃剑身,一手利落抽出长剑,毫不留情划开他的掌心,鲜血浸染整个碧鳞剑,青红交映间碧鳞哀鸣更胜。
他反手握住剑柄,直直插入地面。赤红色的血滴落在白玉砖上,留下触目惊心的晕染。
“我黎霁立誓,此生绝不背弃青欢。如有违背,天地共愤,三界共戕。”他跪下来,朝青欢深深一拜,喊道:“师尊。”
碧鳞精光大盛,将那些血液悉数吞噬,久久停留在黎霁身边不愿离去,剑身的嗡鸣越来越快。青欢暗暗讶异,连着捻了两次诀都没将它唤回,于是沉声斥道:“碧鳞,回来。”
碧鳞终于应声飞回,融入她的掌心消失不见。其他人自然没有发现个中挣扎。
“起来吧。”青欢握紧拳头背到身后,“从此你便是我苍玉山的弟子,需谨言慎行,不得做出有辱沧清门之事。”
黎霁拱手:“弟子谨遵师命。”
陆镜装模作样擦眼泪:“还是别人家的徒弟贴心啊。”
姚子衿也擤鼻子:“别人家的师父真好啊!”
裴兰棠已经哭湿了一大片衣袖:“我也要做姑姑的弟子。”
姚子衿:“你要叛出师门吗?”
裴兰棠反问:“你不想吗?”
姚子衿偷偷瞄了眼陆镜,压低声音道:“我也想。”
陆镜:“小姚子你不要以为我听不见!”
姚子衿无辜脸。
楚赢道:“仙尊收徒不算小事,还是得要告知掌门。”
陆镜道:“可掌门闭关多年,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出关。”
“无妨,只消去通报一声,掌门定能知晓。”楚赢看向陆镜,“就由你去吧。”
陆镜拒绝:“凭什么?”
楚赢有理有据:“掌门闭关前将宗门事务交于你打理,你自是有这个义务。”
“不去行不行?”
两人面面相觑,陆镜率先败下阵来:“好吧不行。”
陆镜忍不住抱怨:“为什么要把宗门交给我啊?怎么不给你?”
楚赢耸肩:“让我研毒制药我三天能做八百种,让我管理宗门,八百天解决不了三件事。这叫术业有专攻。宗主没闭关的时候也是你打理,也没见你有怨言?”
“我哪里敢?”陆镜垂头丧气,“我的名家字画,我的檀木瑶琴,天知道我多久没碰他们了!虽说云景帮我分担了大半,但还是整天忙得……”
“等等,云景?”陆镜和楚赢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精光。
“对啊!我怎么把云景给忘了!”陆镜一拍手大喜,“这不就有人选了吗?那就这么定了,你去吧兰棠!”
裴兰棠还在瞪着黎霁愤愤不平,闻言一愣,不可置信地左右看看,最后张大了嘴,指着自己问:“我?现在不是在说大师兄吗?”
陆镜给了她一个“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眼神,“云景日日操劳,你看这回睡到现在还没醒,这种小事怎么好再让他去做?”
裴兰棠:“所以就让我去吗?”
“你也是旭阳峰嫡传弟子,整天也无所事事,去通知掌门一件事有什么难的?”
裴兰棠鄙夷:“你就是想让大师兄帮你做事,然后你好去风花雪月吧?”
陆镜:“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裴兰棠:“为什么好事从来想不到我?”
陆镜:“这不是好事吗?近距离感受掌门强大的灵力,有助你修为增长,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裴兰棠翻了个白眼:“说得这么好你怎么不去?”
陆镜面不改色:“我年纪大了,要给你们这些小辈成长空间……”
“你确定要我去?”
陆镜一句“确定”还卡在嗓子眼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见裴兰棠眨眼间就又跑到青欢面前,噗通一声跪下来,抱着后者的腰身哭得稀里哗啦:“姑姑!你看我在沧清门有多难!他们都欺负我!你也带我回苍玉山吧,我保证不给你添乱!”
青欢揉了揉她的头,安慰道:“我心中有数,无需告知掌门了。”
几人如释重负。
青欢道:“云景醒了之后告知我一声便可。其余还有何事?”
见无人有异议,青欢对黎霁道:“走了,回苍玉山。”
黎霁一愣,连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