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经:血与火之歌:第8章 第八回 刀剑泣血赤水月,忠魂离巢向北天

哔咔漫画
‹ 返回

第8章 第八回 刀剑泣血赤水月,忠魂离巢向北天

上京城,金碧辉煌,车马盈门。

晨光尚未洒遍皇城,街上已人声鼎沸。文臣武将,商贾百姓,皆在奔波。自延盛年间定都于此,百官内府,宫阙市井,无不彰显太平盛世的外表。

可今日,繁华街头却忽现异动。

一骑快马,自北而来,马不卸鞍,人不下马,自边郡驿骑连换三人,风尘仆仆直奔皇城大门。那骑卒披风猎猎,一路高呼:

“捷报:捷报!赤水大捷,守将韩重,破敌三万,全军退敌!”

百姓惊呼,坊间窃语,一传十十传百,顷刻间传遍九衢八街。京师之人,闻赤水大捷,无不震动。五年来,赤水连败两将,几成鬼地。此战若真,实堪奇迹。

乾清宫内,朝会甫开。

御座之上,赵昌元帝衣冠端整,年不过三十,神色矜持,目不斜视。身旁立者,正是当朝最得宠的内监总领:曹吉祥,手执拂尘,笑意盈盈。

宣捷使跪奏捷报,文官尚未议,武将已然惊呼:

“韩重?是那韩简之孙?竟能守住赤水?”

“何止守住,竟还破敌三万!此子年不过弱冠,竟有此胆略?奇哉怪也。”

赵昌元一开始颔首不语,似在掂量捷报真假。须臾,却将奏本一甩,眉头紧蹙,冷声开口:

“赤水五年,两将俱死,皆是老成宿将。今一无名小卒,初任守将,便能大捷,朕实难信。莫非又是假报邀功?欺君罔上,罪该万死!”

文武百官顿时噤若寒蝉。殿内一时间鸦雀无声。

曹吉祥却走上前,微弯腰,笑得温柔:“陛下圣明。若非早识破此辈虚名之术,只怕这韩家小儿,已骑马入都,自称‘救国英雄’了。”

赵昌元叹息一声,道:“当今之世,忠臣难辨,奸人善伪。韩简当年楚王之乱时,不听调令,自决于金陵,朕犹记此人。其孙若遗其弊,倒也不足为奇。”

原来,韩重的父亲,曾是镇西大将军,被困边地求援三次,皆石沉大海;其祖亦殁于金陵,战前朝廷口口声声“全力支持”,战后连个谥号都没落下。韩家三代,从未选对阵营,自是不配赢。

众臣低头,不敢多言。兵部尚书许桓之却未表态,只垂目静立。那本捷报,他未看便知真假。此战若胜,韩重之功,将震动朝野。而这正是他许家门楣之耻:三代将门,竟被寒门子弟夺了风头。

夜幕降临,许府灯火通明。

书房内香炉袅袅,许桓之对坐曹吉祥。两人虽共议军机,却目光交锋,各藏心机。

曹吉祥笑道:“许大人可知,圣上明日将遣人赴赤水查证战果。”

许桓之淡淡一笑:“陛下英明,真战是假,自有人头作证。”

“若韩重真有此功,该如何处置?”曹吉祥问。

许桓之缓缓启唇:“无军功簿册、无援军统筹,孤军血战,也不事先通奏报,先送捷音入都者,或有心也未可知。”

曹吉祥眼眸一闪,笑而不语。两人皆知,韩重若真立奇功,不除,则将掀动朝局。

片刻后,许桓之终拂袖而起:“老夫已请命亲赴赤水,核验战况。”

“许大人身兼兵部重臣,若亲至前线,恐劳顿奔波。”曹吉祥语气似劝实讽。

“老夫必亲自前往。”

“既如此,咱家替陛下贺您一路风顺。”曹吉祥低头掸衣,笑意却愈浓。

许桓之转身步出书房,身影笔直如剑。

他心知,这是一次机会,一次重新掌控前线兵权、将韩重这匹脱缰野马收编入许氏阵营,或者除名于史的机会。

他将带自己的亲信亲军,名为调查,实为换帅。赤水大捷若真,则“整编重整”,归入己用;若为虚,则“查办枉报”,一举铲除。

这场功与权、血与计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赤水镇,灰烬未冷。

乍暖还寒,只见那丝丝寒意从断垣残壁间渗出,如蛛丝般攀附在每一根脊梁骨上。残阳之下,城头破旗猎猎作响,血迹早已风干成褐色,与墙上被削去半边的“赤”字一同,像是一口张开的枯井,无声喘息。

雪后初晴,碧空之下尽是寂静。韩重披甲未解,立于残破的城楼之上。寒风吹拂着他被鲜血硬化的鬓发,他一言不发,只盯着城外那一片焦黑的丘壑,那是昨日尸山所在。

“全军点名。”他道。

不远处,一名伤兵提笔抄录,另一人唤名。一个个名字在风中回荡,答应者却寥寥。最终清点得数:二十九人。

一人道:“韩将军,张长顺还在帐中,箭伤未愈,算不算?”

韩重回首看他一眼,平静如常:“算。”

又道:“人头一颗,记军功一等,亲斩者名下,不得冒功。”

一名断臂老卒哈哈一笑:“打了半辈子仗,头一次数自己人头记功。咱这仗,怕是从鬼门关打回来的。”

另有人低声道:“老董那一刀劈了三人,一起埋了……可惜他自个没等到报功。”

众人默然。唯有风声扫过城楼残垣,带起几片破碎战旗的哑响。

而在帐中,张长顺正半躺于破毡之上,额头冷汗未干。他梦中呓语仍在回荡

“……往东……烟火,天黑下来的时候……”

他睁眼,仿佛能看见帐外韩重背影高峻如山,一动不动。

而上京城中,一纸密诏,已由兵部尚书许桓之,往赤水而来。

京师春寒,赤水仍覆霜雪。

许桓之一路未曾停歇,率三万“许家军”北上,旌旗蔽野,马蹄如鼓。随行之人皆知,这不仅是一次支援之举,更是一场争功之旅。尤其许桓之那位素来以“京中头等风流”自诩的次子许谦,自知此行并非戍边建功,而是去前线“签个名,认个脸”,给许氏门楣多添光彩。

“谦儿,你记住,功劳不单是打出来的,也是抢出来争出来的。”途中,许桓之翻着奏章,语气平淡,“人死了可以哭,但死人的功,得让活人来收。”

许谦呵呵一笑,倚着马鞍摇扇道:“爹,这些话您跟我哥说更合适。我是来见识打仗的,不是来掺和尸堆里的事。”

“胡说八道。”许桓之目光一冷,却没再多言。他知道这小儿子不中用,偏又聪明得很,不愿听规矩,不肯下心磨锋。

行至赤水,已是黄昏。山下残雪未融,城墙残破如齑。三万铁甲未入城,只见一众老兵自列队迎接。韩重披甲而立,身后仅余二十九人,个个带伤、披血,却站得笔直,像一座不倒的碑。

“末将韩重,拜见尚书大人。”他低头抱拳,语气冷静,不卑不亢。

许桓之下马,亲自搀起韩重,和煦如春风:“韩将军无须多礼。你是大功之人,朝廷闻之震动,我奉旨前来慰勉,也为你等弟兄带来些补给。”他笑得宽厚,像位真正的长者,“这位是犬子许谦,来赤水随军磨练,望韩将军日后多提点。”

许谦拱手一礼,懒洋洋道:“久仰韩将军,听闻你以数百人守住赤水,许某佩服。”

韩重点头:“战况惨烈,士卒多亡。将军要慰勉的,不是我。”

许桓之脸上笑意未褪,却眼神微凝。

韩重没有多话,自顾自呈上军报,详列战中阵亡、失踪、伤残之人数,并附战图、箭路、伏线与敌军动向之详。字迹如刀,锋芒毕露。

“士卒之亡,非无意义;百姓之安,需守城之实;防线若不重筑,三月内敌必再来。”

这番话,说得一片寂然。许谦嘴角抽了抽,低声嘀咕一句:“这韩重,是不识时务,还是疯了?”

张长顺站在韩重身后,眼睛却牢牢盯着许桓之与其子。他忽然明白,这世上的仇恨,并不都在战场上。

那夜,许桓之设庆功宴,席间灯火通明,歌姬美酒,无不齐备。韩重婉拒不赴宴,张长顺也中途离席。

城下的残垣中,韩重一身旧甲,跪在一堆无名土丘前,沉默良久。他亲手插下三炷香,祭的是阵亡将士,也是他心中的祖辈英魂。

他低声道:“祖父,父亲,赤水没失。孩儿没有辱没韩家的军旗。”

风吹动火光,映得他面容刚毅如雕。旧年间,韩家三代将门,边地御敌,早已人丁寥落。如今,韩重是唯一站着回来的那一个。

“这世道不干净了,我知道。可韩家打仗,不是为了邀功请赏,不是为了什么尚书的赏识。”他望着残墙上一幅残缺的壁画,像看着另一段遥远的家风旧梦。

“若再有一战,吾必往之。”

夜风寒冷,城头无声。张长顺席地坐在破城垛后,借着灯笼余光,提笔写信。那是他许久未曾动过的字。

“先生亲启:

两月北行,战火处处。赤水镇幸得未破,韩将军所为,虽不称英雄,然可称铁骨……”

“此地之苦,超我想象。阿林那日所言,细思多有不实;今赤水之战,便是一次证验。”

“学生可能数年内不归乡。此间苦寒,我自不惧,只愿能往漠北查探小王子之真相,亦为破局求道。”

“若先生见平安,烦转告:习武勿懈,将来赴北地同为天下安宁出力。”

“学生张长顺敬上。”

信纸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夜已深,城头冷,灯火微,但他的笔画坚定如山。

而另一边,酒宴散后,月色已沉。许桓之未眠,于主帐深处,召军中幕僚李直入席。李直年近五旬,原是礼部司郎,后因政见不合遭贬边镇,投至许家帐下,精于算计,素为许桓之倚重。

帐中灯火低垂,帘外风声猎猎。

许桓之负手而立,望着案上的军图沉吟许久,才缓声道:

“此韩重,骨头也真是硬。不肯赴宴,不肯归营,只守着残兵破城,一言不发。你说,这样的人,是忠?是愚?”

李直捻须道:“忠愚一线,成者为名将,败者为孤臣。”

许桓之眼角泛起一丝冷意:“我看他是将咱们许家当傻子使,赏也不答谢,封也不接话,连招安都不要。”

“此人,恐不易拉拢。”李直点头,“他深受百姓颂扬、兵卒拥护……”

正在此时,帐外传来脚步踉跄之声。许谦醉意未消,拎着酒壶闯入,坐也不坐,往地上一瘫,嘿嘿笑着道:

“父亲,你们说这韩将军……若是死了,那不就都好了?”

李直皱眉。

许谦打了个酒嗝,拍着胸口道:“我说的是,把他跟那二十九个残兵都一锅端了,换上咱们的人,再演上那么一出大戏,韩重知罪自缢,吾等领兵三万再歼胡骑,这不又是一场大捷!

说罢,他大笑几声,仿佛看见金榜题名,风光回朝。

许桓之神色倏然一变,猛地一掌拍案,厉声道:“住嘴!”

他目光冷厉如霜:“你当这是小说话本?此话若被旁人听去,九族都别想幸免。”

许谦脸色涨红,却还笑嘻嘻地嘀咕:“怕什么,这帐里不就咱仨人嘛。”

帐内一时寂静,风声掠过灯盏,火光摇曳,仿佛一瞬凝固。

李直面无表情,袖中两指轻轻敲了三下。

许桓之闻声,微不可察地瞥了他一眼。

沉默片刻,他挥了挥手:“行了,你喝醉了。去歇着吧。”

许谦得了这话,当作赞许,满面春风地晃着酒壶出了大帐。

帐内再度只余二人。

李直这才低声道:“二公子平日已是轻浮。且此计过恶,虽时局已乱,手段也断不能如此,大人,这可是让前线士兵心寒啊。”

许桓之缓缓摇头,眼中神色微亮,低声道:“我没想到,我儿竟有此等谋略,此事你不用去管,我亲自安排。”

只见,他站于沙盘前,手指轻抚赤水之上那枚小小城垒标记,口中冷声喃喃:

“韩重?我偏不信你真能守一世孤城。”

灯火摇晃,阴影如网。

一场无声的角力,就在赤水的残垣之中,悄然张开。

风过残城,杀机未散,命运的巨手缓缓落下。

次日清晨,赤水尚未退尽夜寒。大帐之中,韩重按令入见。

许桓之居中而坐,左侧李直捧折沉吟,右侧许谦抱臂打着呵欠。案上摊着斩获敌军的残旗与器械,血未干透,寒光森然。

“韩将军,”许桓之语气淡淡,“那日战果,可再详细言之。”

韩重并未多言,依序陈述兵力、阵形、接敌、搏杀、破敌,言简意赅。

许桓之却频频出声追问:“既破敌骑三百,为何无首级凭验?既言弓阵克敌,何以战报无伤亡?”

韩重抿唇不语。

许桓之眉头一动,冷笑一声,将一份抚恤名册掷于案上:“此三十二名阵亡将士,有五人并无军籍,如何解释?”

韩重低头应道:“多为未编卒中旧友,自愿随战,未曾报备,是韩某疏失。”

“如此草率,如何为将?”许桓之冷声。

韩重微一颔首,躬身认责,却未争辩一句。

走出大帐,晨风扑面,张长顺候于帐外,见他面色沉郁,不禁问道:“将军,出什么事了?”

韩重淡淡道:“那些人,死得冤。”

张长顺咬牙不语。过了许久,他闷声说了一句:“原来所谓忠良一脉,竟只换得如此结局。”

韩重一怔,随即失笑摇头:“不是不能出头,是不愿低头。”

话音未落,探子急报而至:“禀将军,北野五十里外,有敌军万余,正逼近赤水!”

消息送至大帐,许桓之立刻令韩重出战。许谦立于帐中呵斥:“敌军才万把人,不足为患,就劳韩将军再立一功吧。咱许家军三万将士,定紧随其后。”

韩重冷眼看他一眼,抱拳道:“末将得令。”

夜将临,北门再开。

韩重一骑当先,二十九名老卒紧随其后。铁甲映火,寒芒如电。无号角,无欢送,静如送葬。

张长顺拽紧缰绳,掌心渗汗,眼角不禁扫向身后。城头火光稀落,旌旗不动,甲士列阵如哑鬼,仿佛……只为送死。

“三万援军,为什么让我们这三十骑当前锋?”他心头发紧,未敢出声。

韩重低语:“三万是说给百姓听的。”语气淡然,仿佛早知。

五十里外,敌营火影浮动,沙丘之后,密布灯点,暗若星辰。错落有致,正合包围之势。

张长顺眯眼而望,骤然心惊:“不是攻城,他们围的是咱们。”

韩重点头,声音低得像一口旧井:“冲着我们来的。”

忽然,夜风逆转,旌旗猎猎。敌军如潮,万马奔腾!

狼烟卷地,战鼓齐鸣,沙丘背后杀声突起,如洪流倾泻。三十人瞬息便被吞入战团,天地仿佛塌陷!

只见,张长顺的刀在前一战已裂,改用长刀,瞬间舞刀劈落一人,热血溅脸。他来不及擦拭,忽觉背后一凉,立刻翻身,顺势一刀,割断敌人咽喉。对方嘶吼未尽,已扑倒在他怀中,手还攥着一根断矛。

“他们专挑我们打!”张长顺怒吼,“别处连个屁都没放,是把我们当人肉靶子!”

老卒不断倒下,死前口中只喊两字:“护住将军!”

韩重铁枪挥舞,如虎入羊群,却也鲜血淋漓,护身甲破,臂上中箭,仍不退一步。

“此局早设好。”他声音沉冷,“我等不过是诱饵。”

敌军三面压来,唯北面空虚,仿佛成心留道。

“突围!”韩重一声怒吼,“往北,破阵!”

二十多人结成冲锋阵,如楔如枪,撞入敌潮。铁蹄踏裂沙地,长刀斩碎头颅。人肉横飞,残肢纷落。

张长顺一刀接一刀,眼中已无神色。有人扑上来,他眼中只余血色,敌影如魑魅魍魉,刀刀劈落,惟求不死。

他背上火辣辣的,箭簇钉在甲缝里。腿已中刀,他硬是咬牙站起,用左手架着抢来的盾,右手继续挥刀。

“别回头!”韩重一把扯住他,“活着的,要替他们记下!”

张长顺眼角一抽,看见老卒郑广倒在身后,喉咙被刺穿,眼睛还瞪着,仿佛还在喊他名字。

他怒吼着杀出一条血路,浑然忘我。

夜色已深,月亮冷冷挂在天上,照见沙地上累累尸骨。

终于,北面豁口。他们杀出了那片死地!

三十人,仅余十三。

他们跌坐在沙丘之下,血从甲缝滴落,肩膀裂开,手指断折。没人说话,没人痛哭。风吹过,沙粒嵌入伤口,只听得喘息粗重。

韩重坐在地上,倚石喘息,眼神空洞。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如蚊蚋:“我们不是败给敌军,是败给了人心。”

张长顺长刀插入沙中,缓缓抬头,回望赤水。

火光冲天。是攻城?还是焚尸?

他不知。他只觉,一股腥风,自北方吹来。

他们十三人,对着茫茫北境,沉默无言。

前方,是漠北。

身后,是无路可归的赤水。

哔咔漫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