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回 剑心无影别旧山,少年归去故园遥
夜色未尽,万籁无声,山林仿佛仍沉在梦中。
晨风自谷底轻起,薄雾缭绕于松枝之间,山腰草屋犹在沉寂之中。那屋四面竹林环绕,如屏如障,屋前一块开阔石坪,正是清修之所。
陈平安每日天未亮,便执木剑立于石坪,凝神调息。那“下一剑”,他苦练数月,始终不得其门。初时他不解,无崖子只是笑而不答,命他看风、听松、观水、察影,仿佛每一剑都应随“天机”而动,不可自作主张。他愈练愈困惑,剑出无章,招有余而意不足。直到有一日,听山间水声忽止忽涌,他忽而醒悟:“下一剑”,不是续前一招,而是心之所至,念之未起。
无崖子曾以木枝挑火堆中灰烬,曰:“不扰火,不灭焰,是为守。”又令他以指剑飞叶,须截其将止未止之机,不能早、不许迟。剑之道,非力之延展,乃意之转折。剑动于心,意若先行,则势随形,形自归意。久而久之,他出剑渐熟,如江入海,不复回头,亦无所滞。
阿璃也留在山上。她日日烧柴煮饭,采药晒菜,仿佛只是山中小童。可夜里她醒得早,总偷偷对着月光舞剑。木剑一抬,常撞床沿,发出“哐”的一声,她却不叫疼,只咬唇继续,神情凛然。她也读医书,字识得不多,却记得牢,日日试草识味,已能辨七八种药草。只是有时夜里惊醒,神情犹如梦魇。偶尔,她眼神中闪过一种狠厉,如深夜山林中的野兽,不可测度。
那日午后,她在后山采药,偶见一幼鹿中陷阱,腿骨尽断,血流如注。她心软,将其抱回,照医书所载敷药包扎。陈平安在旁默立良久,忽问:“阿璃,若世间苦痛能尽除,你可愿?”她手一顿,低声答:“哪有这般好事?能除的,只有仇人。”语未终,血腥味扑鼻而来,她神色一滞,指节泛白,紧握药草,眼中陡然浮出一丝杀气,如从旧梦中走出。
陈平安转身练剑,剑风拂面,却始终不见“无影”之境。他心烦意乱,杂念难除,仿佛有一团苦涩的气在胸中盘旋。那不是技之难,而是心未静。他知那念来自世间的苦,也来自他所求不得的“平安”。
剑锋一顿,几欲脱手。他抬眼望见阿璃,正将幼鹿包扎完毕,神色平静而狠决。那股杀意未散,反倒凝结成一线。他心中一凛。
忽然,背后传来一道轻叹。
“平安。”无崖子不知何时已立于身后,声如松风,低沉入耳,“‘无影’,非影之无形,乃心之无影。世人求快,求力,终困于形。你见这石上枝影,日出而动,日中而消;心若不动,影何所生?”
他抬手,执一枯枝,于空中缓缓一划。枝未至,剑意已来,若风起云低,电光潜伏于一线之间。陈平安心神震动,只觉那弧线之中,藏尽天地沉静之势。
“动无迹,止无形,剑不为杀,剑为心。”无崖子语平而力沉,如一钉钉入木,“自今夜起,你以影练影,以形对形。心若有所执,剑便有滞;心若无影,剑自无敌。”
说罢,枯枝破空而去,直入林中,不留一声,不动一叶。
陈平安呆立良久,心中如有风雪渐息,火焰将燃未燃。是夜,他不再求快求形,而专注于“心之影”。剑落于意,意藏于心;出剑非为破敌,而为问己:心动否?影生否?
日久天长,他始悟:剑之为道,非为制人,乃为不为所制。步无声,心无执,方得“无影”。
他练剑时不再拘于剑;劈柴时剑意自来,汲水时剑意已至,甚至在与阿璃言语之间,他心意流转,与风雨同道,与云雾同行,渐入“无心”之境。
深夜,无崖子独坐于屋外,仰望星空。星河灿灿,北斗微移。他以指划天,眉头紧蹙,自语低沉:“天枢移位,太阴蔽曜……极北之地,血气浮动。”他似已见那天边狼烟,漫天血色,如梦似幻。
他回望屋中两个熟睡的孩童,眼神温和,又有深意,轻声叹道:“乱将至矣……然,亦是道之所启。”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火光昏黄,老头醉眼朦胧。阿璃坐在他膝边,听着那一口一个“宫里”的骄傲语气。
“宫里头的熊掌,得是活熊现杀,剖去皮筋,洗净血沫,光熊掌就要煮三遍,再文火炖两日,香气才慢慢出得来。”
他眯着眼,仿佛回到那红砖金瓦、炭火不熄的御膳房。“我那回是给太上皇办寿宴,御膳名单里头头一味,便是‘八珍熊掌羹’。用的是北境黑熊前掌,需得炖得骨酥肉糯,筷子一挑,筋断如丝,齿落三寸香。”
他说得眉飞色舞,手还比划着当年刀工水准。可说着说着,眼神却在摇曳的火光中沉了下去,仿佛那一锅香浓熊掌的味道,从未真正熨过他心里的冷。
那时的阿璃还不懂得宫里的事,也不懂“太上皇”是死是活。
如今,她却记住了这道菜。
她照着记忆中的描述,用炭笔在一张破纸上列下菜谱,歪歪扭扭地写:熊掌一只,黄酒二两,香菇、笋干、花椒、八角、生姜、老汤……
正在纸上比划炖锅顺序时,门口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你写的啥?”一个稚气的声音在她头顶炸开,吓得她一哆嗦。
陈平安蹲在她身后,正瞪着她写的那张纸,眼里满是惊奇:“哇,熊掌?真的假的?”
阿璃一把盖住纸,撇嘴:“关你什么事。”
“我师父说,后山真的有熊!有一年冬天,他路过北岭,看到熊窝,足有一丈高。”
“你吹吧。”阿璃不屑地说。
“真的!”陈平安拍着胸脯,“你不是想吃熊掌么?咱们去抓啊!”
阿璃皱眉:“抓熊?你以为是抓只猴子呢。”
“你不是在写菜单么?”
她没说话,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又抬头看他一脸兴奋的样子,半晌才冷冷说:“你不怕死?”
“我会武功啊。”他说着站起身,一本正经地比划几下,“我现在已经练到无影剑第二式了,剑劈飞叶,砍瓜切菜。”
阿璃看着他挥舞小木剑的模样,冷哼一声,站起来抖了抖衣裳:“走吧,傻子。”
山林幽深,草丛没膝。太阳刚升起,两人就偷偷摸摸溜出山门,翻了后岭。
一路上,陈平安兴奋得不得了,不停模仿范师父的架势,一会儿踢石子,一会儿砍树枝。阿璃跟在他身后,脸色越来越冷。
他们找到了一处溪涧,附近泥地上有巨大的爪痕,像人脸那样大。陈平安蹲下摸了摸,又激动又紧张地说:“是真的!你看,这是新留下的,爪印还湿着!”
阿璃看着四周:“你还真要找它?”
“废话!不抓熊,怎么吃熊掌!”
阿璃没回话,握了握手中的短剑,眸中微微一闪。
他们是被吼声吓住的。
一道粗哑的咆哮猛地响起,从林间窜出一头棕熊,毛发倒竖,獠牙外露。
陈平安一瞬间腿都软了,嘴巴张开,发不出声。
棕熊已奔来,他本能拔剑挡住,木剑在熊爪下砸断,整个人被震得飞出三丈,撞树落地。
他艰难爬起,嘴角流血,看着那头怒吼着扑来的猛兽,大脑一片空白。可就在那一瞬,某些东西浮现在他脑海里:师父教过的身法、闪避、剑意如水。
他侧身闪避一爪,脚步错开,身法忽快忽慢,木剑断口如锋,竟然划开了熊的肩膀,血流如注。
棕熊怒吼,撕裂般地扑来,他却忽然停住了。
他看见熊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挣扎,也有一丝极深的悲伤。
像极了……某个冬夜他梦见父亲时,那种眼神。
他握剑的手微微一颤。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闪过。
是阿璃。
她从后方跃起,一剑直刺熊的心口。
鲜血喷涌,她的脸被染红了,却毫无动容,只一脚踢开濒死的熊,拔出剑,断下一只熊掌。
她没有说话。
那一刻,沉默比惨叫更刺耳。
夜晚,小院里炊烟袅袅。
阿璃在灶前忙碌,锅中冒着热腾腾的香气。她小心地搅动锅底,一边往里丢入提前准备好的草药和香料。
陈平安坐在灶边,脸色还苍白,盯着锅看了半晌,忽然问:“你杀过人吗?”
阿璃没回头:“没有。”
“可你杀它的时候,眼睛一点都不眨。”
阿璃低声说:“我杀的是一头熊。”
陈平安没说话。
无崖子来了,坐在院中,咕哝了一声:“好香啊,今晚吃啥好东西?”
阿璃盛了一碗递过去,“还没完全好,先试试?”
无崖子沉吟片刻,道:“这道菜火候已是极好,只是锋芒太盛。熊已死,杀意犹在,食者未尝其味,先觉其寒。”
陈平安也吃了一口,咬着咬着,眼圈突然红了。
那一夜,他梦见了那头熊。
它站在林中,血从胸口淌下,眼神悲凉。
它开口说话了:“你为什么不杀我?”
陈平安不知道如何回答。
然后,他又梦回了陈家沟。
这次,他先看到的是一双草鞋。
陈家沟里,很少有人穿得起草鞋。多数孩子赤着脚,踏着矿渣和泥水,在这荒凉之地无声奔跑。
那穿草鞋的少年叫“二十三”。
二十三比矿洞里大多数孩子都大上不少,但身高却与十八相仿,只是消瘦得多。
那天,二十三从矿洞里走出来,步履踉跄,正是脚上的那双旧草鞋吸引了十八的目光。草鞋边角磨破,草绳散乱,却依旧紧密编织,仿佛历经岁月,才落在他脚下。
“你的鞋真特别。”十八低声说,这是他这几天唯一说出的话。
二十三愣了愣,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脚,忽而笑了笑:“这是我爹的,看,还不错吧”
二十三脱下了他的草鞋,拿到十八面前“展示”,同时,也露出了他略畸形的脚趾,他的左脚大拇指外翻严重。
十八眼神微动。
“我爹辛苦一生,也没留下什么,唯独留了这双草鞋,说是‘给你穿着走远路的’。”二十三顿了顿,眼神里透出淡淡灰色,“可他不知,我走不了多远。最多走到矿口,再往深里,就没人再能回来。”
十八无言,只是将这双草鞋深深刻进心里。
从那日起,两人渐渐靠近。不是朋友,也不是兄弟,只是在这片连影子都易丢失的黑暗中,彼此取暖。
每次二十三归来,都会掰一小块红薯干递给十八。
“你怎么总留点给我?”十八问。
二十三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苦涩自嘲:“我觉得你像我死去的弟弟。”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楚,“再说,大家都忙着活命,没人肯分什么给别人。我比你大几岁,如果想在矿洞里待久点,就得让自己长得慢点。”
他轻叹一声:“你知道的,长得快了,身体大了,进不去那个洞口了,活不了的。”
十八默然,低头看着自己瘦小的身体,心中生出难言的感觉。
“你能慢慢长大?”他轻声问。
二十三笑了:“嗯,我刻意让自己长慢点。这里越瘦小,能待的时间越久。要是长得快了,早晚得被赶出矿洞。而在这里,才有机会挣更多工钱。”
十八听着,心里生出复杂的感情。那看似无奈的选择,却是他们为活命不得不做的唯一路。
“你这样能活得久吗?”十八忍不住问。
二十三的笑容淡然:“至少比那些进不了洞、挣不到工钱,然后窝囊死去的人强。”
然而,二十三的身体逐渐不支。每次矿井工作结束,他步履蹒跚,偶尔跌跌撞撞。十八心里清楚,他撑不住了,却不知如何开口,只能默默注视。
“你不饿吗?”十八终于问。
二十三苦笑:“不饿。吃多了,待洞里太久,身体就顶不住。吃多少都不够力,还不如少吃点或者不吃。”
十八明白,他没说完,却懂得这残酷的现实。二十三已做了最艰难的决定。
数日后,二十三日益沉默。脸色苍白,唇干裂,步履蹒跚。一次他路过矿洞口时摔倒,手肘划出一道血痕,泥土掺杂鲜血缓缓滴落。
十八跑过去想扶,却被轻轻推开。
“别扶,我不想让人知道我快不行了。”他说完,抹了抹嘴角的血迹。
直到有一天,他再没出现。
初时,十八以为他换班了。
再后来,心底泛起不安。
第三天,他开始四处打听:“谁见过二十三?”
无人答应。
一名矿工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是十八吧?”
十八点头,心跳剧烈。
那人叹息,从背后篓子里取出一个包裹,展开,是那双草鞋,放在十八面前。
“这是他下矿前特意脱下的。说如果出事了,这鞋给你。”
矿工继续:“我们试着下去找他,洞太深,快到底才见到一滩血。没见人。有人说他可能脚滑摔了,也有人说……不重要。他没家,下去前说得清楚:‘如果上不来,就告诉十八,这鞋是他的了。’”
十八抱起草鞋,那鞋已被煤灰染黑,却依然扎实。
他想起二十三的话:“穿着走远路的。”
可他未走远。
他低头,将鞋放脚边,仿佛二十三依然坐在旁边,喃喃道:“我知道你眼馋这双鞋很久了,喏,它是你的了。”
十八笑了,笑里却无笑意。
梦醒时,他望见月光洒在屋檐下,而阿璃,正独自坐在石阶上,抱着那本早已写满的菜单;记忆里仿佛还残留着那双草鞋的影子,依稀的记得那少年叫二十三和曾经被称为十八的自己。
火光微弱,她的影子,长长地映在地上。
北风呼啸,裹挟着漠北的寒意,带走了赤水的火光,却吹不散韩重等十三人沉重的心。月色冰冷,映照着他们满目疮痍的身躯和鲜血斑斑的盔甲。沙丘如浪,起伏不定,似这条归路一样无端漫长。
韩重立于队前,面色苍白而坚毅。他眼望北方荒漠深处,冷声道:“往北,三十里外,是古商道。那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张长顺握紧了长刀,声音嘶哑:“我们要不绕回赤水?”
韩重摇头,声音低沉:“赤水已不属于我们,回头等于赴死。国都不容我等,三万援军不过是虚妄。我们只有往前。”
十三人中,郑广之子扭头望着父亲长眠的方向,眼中燃起复仇的火焰。少年军卒抚着叶子吹起悲凉的声响,声音在风中飘渺,如逝者低语。
一路上,饥饿和伤痛如影随形。老卒王麟双腿抽搐,终是坚持不住,跪地痛哭:“韩将军,留我死于此,可为队伍减速。”
韩重跪下扶起他,神色肃穆:“不丢一个,是我军之魂。你若死,我等皆死。”
王麟咬牙,望向众人:“战死疆场,我无憾;死在逃亡路上,是耻辱。”
张长顺目睹此景,拳头攥紧,怒火熊熊:“该死的敌人!为何偏要把我们逼成这模样!”
夜幕下,突然四面敌骑逼近。十三人迅速结阵,韩重铁枪挥舞,张长顺长刀呼啸,血光映红了沙丘。张长顺奋力斩杀,刀刀入肉,却也被箭矢划破肩膀。鲜血滴落,染红了沙地。
“别回头!”韩重喝道,“活着,替死者报仇!”
有人倒下,张长顺扶起他,仰望冷月,心头如坠冰窟。
数日后,十三人跋涉至古商道。荒草萋萋,古旧石碑斑驳不堪。
就在此时,荒原上忽然传来马蹄声,沉重而缓慢,似乎在黑暗中踩出一条无形的死路。十三人屏息凝神,只见一支漆黑铠甲的骑兵队缓缓出现,黑影如鬼魅,隐隐透着异族的气息,但在铠甲纹饰中又似乎夹杂着些许汉人的元素。
忽然,一位年轻武将策马而出,披着银色甲胄,眉宇之间透着不俗英气。尽管他的汉语带着浓重的草原腔调,却极其流畅。“你们这些汉人,也够有胆量的,竟敢深入我大漠腹地,不怕有去无回吗?”他口气森然,却眉眼含笑,似带几分戏谑。
“别紧张,”他继续道,“我们是额真王子的帐下卫兵。额真王子帖木儿殿下自幼亲汉,帐下也有不少汉族谋士,教书先生。你们若是被中原皇帝逼得走投无路,倒不妨来我们这儿,或许还能找到活路。”
那名青年武将言毕,嘴角微翘,似笑非笑地看了众人一眼,策马扬鞭而去。马蹄翻飞间,身后那支漆黑铠甲的骑兵如潮水般缓缓分开,沉默无言地让出一条通向北方的路。沙尘卷起,在月光下如迷雾般缥缈。
十三人沉默良久,无人动身。
韩重目光如铁,望着那条笔直却未知的荒道,缓缓吐出一口血沫与疲惫。他知道,那并非真正的归途,甚至未必是活路。可此刻,他们别无选择。
张长顺低声道:“韩将军,我们……还往北走吗?”
韩重没有立刻回答。他仰望那空寂的夜空,月亮冷得如一面白骨铸成的镜子,照见的是血、仇、与未来不明的命运。
他终是缓缓点头:“往北。”
众人默然,披挂再起,踏上那条对方让出的道路。
那条路,不是归途。
它像一道裂隙,撕开他们原有的信仰与忠诚。
它像一道光,照亮一线生机,又埋藏着未知深渊。
那条路,既是出路,也是新的迷途。
荒原以北,草色连天,银幕低垂之处,一片碧绿绵延铺展,一如南国春色,却藏于这漠北腹地。
十三人历尽血与火,终于抵达了那名银袍骑将所言的“王帐”。这里不似他们想象中的蛮夷聚落,反而井然有序,草屋毡帐间有水渠流淌,骑兵列阵整肃,孩童在边上放鹰牧羊,间或传来几声读书声,皆为汉语。
一名年约十四五的女子正在教几个幼童识字,见到陌生人来到,也只是抬眼一望,并未惊慌。
“这是帖木儿王子的大帐地。”银袍将领一边策马前引,一边笑着回头,“你们来得正巧,王子今日饮宴,正在高兴。”
太阳下,他笑起来眼角弯弯,说汉语时仍带着草原味的腔调,却意外亲切。张长顺悄悄打量他,只觉得这位将军虽然年轻,骑姿却稳如山岳,一双眼更是神采奕奕,有一股难言的气度。
“你叫什么?”张长顺忍不住问。
那将军回头一笑:“巴牙尔。”
韩重皱眉,本想先探虚实,但这巴牙尔却已策马扬声:“王子殿下,人带到了!”
只见远处一顶金黄鹰纹的大帐缓缓揭开帘幕,一个青年人披着猞猁裘披,快步走出。他不过二十六七岁年纪,剑眉朗目,肤色偏白,身姿挺拔,气度开朗。他并未问韩重等人的身份,只一挥手,笑道:“客人上座,来,喝马奶酒!”
他身后跟着一名文士,面容清癯,穿着儒服,虽是汉人,却笑意盈盈,毫无拘谨。他为十三人斟酒,客气得仿佛这群亡命逃兵是朝廷钦使。
“我叫帖木儿,额真王子。”那少年笑道,“不拘你们来自哪里,到了我帐下,便是朋友。”他话音爽朗,一如他的神情。
韩重皱眉:“你不问我们来由?”
帖木儿大笑:“草原不问来处,只看人心。你们若是贼寇、细作,来此也藏不了几日。可若是英勇之人,不如留下。”
张长顺暗暗吃惊。他本以为这位所谓“王子”是个蛮夷,谁知言语中竟有几分气度。他望着这草原上的青年英雄,忽觉眼前一亮。
那天夜里,韩重等人暂居一处偏帐。张长顺趁夜溜出,站在风口处,望着远处草浪滚滚。
忽听身后一阵轻笑:“你在看什么?”
张长顺转头,一名身穿蓝色小袍的少女站在马桩旁,肩膀则站着一只鹰隼。她眼睛大大,鼻梁高挺,却又生得温柔文静。
“你是……”张长顺一怔。
“我是帖木儿的妹妹。”少女大大方方地说,“我叫阿兰娜。”
张长顺耳朵一热,低头笑了笑:“我叫张长顺。”
少女也不怕生,自顾自地道:“你是汉人?可你一点也不怕我们呢。”
张长顺挠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你们这里,好像跟我以前听说的不一样。”
少女抿嘴笑了笑,眼神清澈如月色。
从那天起,张长顺开始学着放鹰、练弓,也听帖木儿身边那位文士讲《左传》《孙子》,虽然仍不甚明白,但却愿意听。韩重则常在营中指点骑兵阵法,引得帖木儿拍手叫好。
而巴牙尔将军有时也会带他们演阵,指着沙盘,教他们如何破敌、避骑围,虽平时爱开玩笑,但此刻却极认真。
那段时日,张长顺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在逃亡,而像是在活着。
他甚至忘了曾在赤水的血与火,忘了山林中的尸骸与绝望。他和阿兰娜一同在草原放风筝,追逐羊群,曾一度相信,这就是世界该有的模样。
可韩重却常独自一人坐在营帐之外,望着西南方,一盏酒不动,整夜不语。
他知道,这短暂的春风,终究不是归宿。
一日,帖木儿帐中,炉火正旺。帐外风雪如刀,怒号不止。一名信兵急匆匆奔入,低声禀报片刻,帖木儿眉头微皱,旋即唤人传张长顺入内。
“张兄,可否告知,你来自何处?”他语气罕见地凝重。
张长顺一怔,如实答道:“安阳。”
帖木儿微微抬首,似是印证了心中所思,喃喃低语:“安阳……果然。”沉吟片刻,他叹息道:“张兄,我弟哈图尔,死在了你们中原,就在安阳镇。”
张长顺陡然色变,心中仿佛被雷霆击中。阿林?那不正是那恶梦般的名字?
帖木儿身旁侍从呈上一封急报。他缓缓开口:“哈图尔,是我父汗最小的儿子。依草原旧俗,幼子留家,无缘继位。他改了汉名,潜入中原,寻找一枚大汗昔年赠人的戒指,传说此物可实现持有者一个愿望。”
张长顺心绪翻腾,往昔血火浮现眼前:家破人亡,亲族惨死,阿林那嘲弄一笑犹在耳畔。原来,他竟是草原皇子?如今死了,本该大快人心……
可帖木儿接下来的话,却令他冷汗直冒。
“部族中,有人不能接受哈图尔之死。据传那枚戒指最后现于安阳,有人提议出兵,以搜戒为名,行屠城之实。”
张长顺脸色铁青,心中掀起惊涛。他这几日的安逸与温暖,竟是踩在赤水与安阳的尸骨之上。他竟忘了!他甚至笑过!他几乎要原谅了仇人!
他恨起了自己,更恨那些口称和平、却始终冷眼旁观的草原贵族。
帖木儿沉默片刻,忽地起身,走至他身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我不会出兵。汉地圣贤我素所敬重,我不愿因一人之死而燃起战火。若你心系旧地旧人,还来得及赶回,通个信也好。”
张长顺顿首谢过,旋即急奔去找韩重。
韩重沉吟半晌,道:“我们十三人同行,太显眼。你先回,我们十二人装作商旅,分批绕道,从西线潜入中原,在安阳镇与你会合。”
张长顺点头,当夜即整装待发。
临行前,他来到营外鹰台,找到阿兰娜。少女静立雪中,怀中抱着她那只贴身鹰隼。
“你要走了?”她问。
张长顺点点头,终究不敢看她眼睛。
阿兰娜轻轻将鹰托起,放上他肩头,道:“它叫‘云雷’,聪明通灵。若你平安,记得写信给我,它会带你手书而归。”
张长顺喉头发紧,鼻间一酸。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是重重一点头。
那一刻,雪花静静地落在肩上,也落在他心上。
张长顺翻身上马,一骑独行,向南疾驰。身后高坡之上,少女未动分毫,远远望着那道背影渐行渐远,天上鹰影盘旋,啸声如咽。
这一别,便是三年。
张长顺,终于要回安阳了。
山风渐暖,林间积雪早已化去,溪水清响如琴,偶有鸟声穿林而过,惊起一地花瓣。
陈平安独自站在那块石崖上,如今的他已能于一息之间,挥剑三十六式,未带一丝声响。
那剑,还是那把旧剑,无名,木制,微残。但陈平安的身影,在夕阳斜照下,却不再与剑影重叠。他的剑,似乎已无影。
他收剑而立,回身望向山下。远山连绵,似乎连着记忆中的安阳镇。
“你又练成一招了。”阿璃从林后走出,手中提着一篮野花与几株药草,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叹,“刚才那一剑,连风都停了。”
“你又偷看。”陈平安笑了笑,并不生气。
阿璃走到他身边,将草药放下,自顾自坐下,说:“你练你的剑,我采我的药,谁都没妨碍谁。要不你也偷听我背《汤药本草》啊?”
陈平安坐下,一同看着远处的落日。过了一会儿,他道:“师父说,真正的剑是没有影子的。因为它不留痕。”
阿璃转头看他:“你信他?”
“我信。”陈平安语气很轻,“可我更信,剑不是给人看的。是用来守护人的。”
阿璃怔了一下,低头笑了:“你呀,还是个孩子。”
正说话间,山道响起细碎的脚步声,正是无崖子。
“都在这儿啊。”他语气平淡,眼神却有些沉,“下山的事,该说说了。”
陈平安与阿璃同时站起,神色一肃。
“刚刚有人送信上山,”无崖子举起手中一封皱巴巴的信,“他说安阳镇近来有异,漠北频繁调兵,可能又有异动。”
陈平安脸色微变:“还是那些异族骑兵吗?”
“或许是,又或许不是。”无崖子叹了口气,“世间之事,本就真假难辨。你要学的,不止是剑,更是眼。用来分清善恶、真假、生死。”
他将信收好,转向阿璃:“这三年,你已将《汤药本草》背熟八成,练气、制丸、识毒,虽不至大成,但下山行医自足。”
阿璃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眼神暗了几分。半晌,她才轻声道:“我知是该下山了……只是,这里,终究也是我一个家。”
她声音轻得仿佛一碰便碎,但语气却分外笃定。她没有直言不舍,却已尽在言中。
无崖子微微颔首,眼中一如往昔清明澄澈,淡淡说道:“山是静处,非久留之地。你心中若有光,去处皆可为家。”
无崖子取出两物,一物是一柄铁剑,一物是一方印章,朱红古拙。
“平安,这铁剑曾为我旧物,不值几文。”
“阿璃,这印虽无字,却是杏林信物,见之者可通诸门,但望你不要以此作恶。”
两人郑重接过,拜了三拜。
“山风为伴,路自前行。”无崖子背手而立,脸上多了些许不舍,“你们该走了。”
阿璃背起药篓,陈平安背剑,两人站在山道之口,迟迟未动。
“师父……”陈平安终于低声唤了一句,“你一个人在山上,不寂寞吗?不如和我们一起下山去吧。”
无崖子微笑:“人心若寂,则何地不寂?人心若喧,处处市井。”
他挥了挥手,不再说话,转身入林。
风吹起松针,沙沙作响,如送别笙箫。
陈平安轻轻拉了阿璃一下,两人终于踏上下山的石阶。那一阶,似比当初登山之路,更难一步。
走出十余丈,阿璃忽然问:“你说……我们还能回来吗?”
陈平安没有回头,只答:“等我们再回来时,这把剑,就不再无影了。”
山不语,剑无声。
风吹影断水流痕。
少年归去非归客,
回首,故乡已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