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经:血与火之歌:第7章 第七回 烽火连天少年行,因缘际会山中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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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回 烽火连天少年行,因缘际会山中居

烈日西沉,最后一丝余晖被山峦吞噬。张长顺是在第五天见到的那团火光。

自安阳镇一路向北,起初还偶有旅人同行,犬吠声隐约可闻。可越往深处走,路越发寂寥。第三日傍晚,他穿过一座小村,人畜皆无。几口水缸盛满雨水,井边青苔犹湿,似有人刚打过水。然而灶台冰冷,柴草枯干,三口铁锅东倒西歪,锅盖滚出老远,仿佛是被匆忙间掀翻的残局。

第四日起,路面不再平整。遥遥地,一辆破旧的马车横倒道旁,一只血肉模糊的脚悬挂在车辕上,血迹早已凝成黑褐色,苍蝇嗡嗡成团,盘旋不去。他低头快步,不敢多看一眼,心头沉重。

第五日黄昏,山风忽卷来一股浓烈的焦臭。

他登上高岗,遥望天际,一道暗红的光芒刺破夜幕,不似晚霞,也非落日。那是火,是一整片夜的尽头都在燃烧的火。

——赤水镇

他正怔忪,忽闻山下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伴着低低的咒骂与兵器摩擦的钝响。张长顺心头一凛,警觉地躲入一棵被烧焦的枯树后,侧耳倾听。

一队衣甲不整的士兵踉跄而来。他们个个灰头土脸,伤痕累累,残破的甲片摇摇欲坠,兵刃拖地发出刺耳的声响。队伍中,一名瘸腿老兵拄着长矛,步履维艰,却仍紧紧跟随着。

张长顺见他们并非敌军,快步迎了上去。

“你们是朝廷的兵?赤水镇……如今怎么样了?”他急切地问。

士兵们无人回应,只顾低头赶路。有人不耐烦地啐了一口,似乎嫌他言语不吉;有的眼神空洞,仿佛刚从地狱中挣脱。张长顺心急如焚,追着问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那名老兵终于停下,缓缓抬起头。

“我们是韩重将军麾下‘破锋营’的。”老兵的声音沙哑,像砂石在喉咙间打磨,“前头……前头早就没救了。”

“敌军主将,还是那个小王子吗?”张长顺追问。

老兵咧开嘴,勉强笑了笑,那笑意比哭还苦涩:

“听说大汗嫌他磨叽,早换人了。现在是他们的大都护亲征……那是什么人物,谁也不知道。他带着一台漆黑的巨弩,一箭能穿透一片人,百步之内无活口。几日前咱们在柳泉口设伏,那一箭穿了三人,三个穿着铁甲的汉子,像豆腐一样被串了起来。”

“那赤水镇呢?”

“韩将军还在。”老兵的目光望向北方,眼中是化不开的痛苦,“命我等撤时,他还在布阵,身边只剩下几百个老兵。年轻的、受伤的,都被他赶了出来。”他咬了咬牙,声音低沉,“将军说,总得有人活着把消息带出去。可……谁想逃?是我们怕了,是真的怕了。”

这时,旁边一个年轻的士兵怒声插嘴:“怕个屁!是水井被毒了,粮也断了,大家连抬刀的力气都没了!”

老兵没有辩驳,只轻轻摇头,神色复杂。

张长顺沉默地站在原地。他仿佛看见那个素未谋面的韩重,绝然的选择死守孤城。

“他说:‘我在,城在。’我们都笑他傻,真是傻。几百人守一座孤城?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张长顺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拂晓的风:

“我要进城。”

“你疯了?!”有士兵惊呼出声。

“不是疯。”张长顺低头望着手中那柄磨损的刀,语气坚定,“我也怕死,但韩将军哪怕死了,也得有人去给他收尸。”

士兵们一时无言。

他不再多言,转身往北方走去。夕阳的最后一道光芒斜照下来,将他孤单而坚定的影子拉得老长。

赤水镇,已不再是一座镇。

城墙残破不堪,血迹遍布斑驳的石块;街道一半焦黑,一半是摇摇欲坠的断垣残壁。几具被烧焦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秃鹫在铅灰色的天空中盘旋,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叫,仿佛在为这座昔日繁华的城镇哀悼。

张长顺绕过主路,从一条侧巷悄然潜入。刚靠近内城,忽闻一声厉喝:

“什么人?!”

“我叫张长顺,从安阳镇来。”

数名身披残甲的老兵自废墟中跃出,弓弦已紧扣,箭矢泛着冷光。他们见他年少,手中只持一柄刀,神情才稍稍放松。一名秃头老卒皱眉问道:“你一个小娃,跑来这里送死吗?”

“我来守城。”张长顺答道。

众人一愣,继而发出一阵苦涩的笑声。

“你是来送命的?”

“若你们是,那我便是。”张长顺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

这时,远处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放他进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眉目清朗、身穿残破甲胄的青年大步走来。他不过二十岁出头,背上负着一杆长枪,枪穗血迹斑斑,面上尽是尘污,却神采凛然,目光如炬。

“我是韩重。”

张长顺怔住了。他本以为守将该是须发皆白的老卒,横刀立马,醉卧沙场,不料竟是眼前这般少年郎。

“你叫张长顺?安阳镇的?”韩重走近,拍了拍张长顺的肩,语气带着一丝笑意,“你害怕吗?”

张长顺点头。

“很好。”韩重笑了笑,“只有怕的人,才知道怎么活着,才能挡住那些杀神。”

当夜,赤水镇火光不息。夜空低垂,几名老兵围坐在火堆旁,喝着冷透的米汤。

“你娃都快出生了,还不走?”一人轻轻捶了小个子士兵一拳。

“我怕回去也死得不明不白。起码在这儿,死得干净。”小个子低声说。

“狗屁!你是怕你女人改嫁!”有人调侃道,火边爆出一阵苦中作乐的笑声。

韩重倚靠在残破的城墙之上,目光望向墨黑的远山。

张长顺走到他身边,轻声问:“你为什么不走?”

“走了,他们怎么办?”韩重淡淡地答道,“我家三代从军,爷爷死在金陵,父亲战死凉州。我若逃了,怕是连祖坟都不认我。”

片刻的沉默后,他低声补上一句,声音里带着微不可察的疲惫:

“况且,我走了,就没人和你说话了。”

张长顺咬了咬牙,没有再说话。

火光在风中摇曳,映照着这群临死的身影。他们或老或少,或怕或勇,却都选择留下。

烽烟深处,余火未灭。

黎明前最黑。天幕压城,赤水镇沉在血与灰之中。

韩重站在断墙之上,身披那件残破不堪的盔甲,眼中却无一丝铁的冷。他望着北方,那里传来沉沉鼓声,像是山在喘息,又像万马齐鸣前的大地低吼。

“来了。”他喃喃。

张长顺手握刀,站在他身边,脚下是三日前的焦尸,头顶是灰败的旌旗。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会死,但知道,没人会退。

鼓声如雷,旌旗如林。

敌军攻阵整齐,铁甲墨黑,头盔似兽,弓弩如林立枯骨,前锋为五百重步兵,其后是持长斧的骁锐,后阵之上,一座漆黑高台立着一个黑甲人,脸藏在面具之后,身旁便是那所谓的巨弩,矢长半丈,寒光吞云。

韩重抬手一挥。

“弩兵,放!”

残破的城头上,数十支旧弩同时开张,木质弩身在回响中迸裂,有人手被震断,也有人勉力再上弦。他们的箭如雨,划过天幕,掠去第一列敌兵的头颅。

“火油!”

火瓶抛洒而下,溅在敌军盾阵前沿,烈焰倏然升腾,一阵惨叫,但敌军毫不退缩,像黑潮,裹着烈火前进。

“长枪!”

韩重手中长枪出鞘,枪穗重燃。他躬身下跳,一枪穿胸,将一名登梯敌卒钉死于半空。

那一刻,赤水镇的数百守军如神降人间。他们或赤手空拳,或持残兵断刃,或血肉抵火海,守着城墙,守着街角,守着已无退路的命运。

张长顺也杀红了眼。

他最初只敢用刀背敲击敌人的膝盖骨,但求让敌人失去战斗力,后来也敢用刀直接斩向敌人的脑袋。再后来,又拿起来长矛,长矛折了换短斧,斧断了拾敌刀。他不记得砍倒了多少人,只记得手酸到握不住刀,便用牙咬,用脚踢,像只疯狗,在血泥里打滚。

“护城门!”

韩重的喊声响彻天地,一群敌军已破了侧门,正要冲入镇内。他独自一人冲入巷道,化作一杆长枪,杀入敌阵。

张长顺跟了上去。

巷道窄,敌兵多,转眼间他们被围。韩重一枪连挑三人,枪身却也被卡住。他松手抽刀,一声暴喝,反身扑入人群。

张长顺早已无力,之前腰间被砍一刀已伤至骨。他咬着牙,一刀砍翻一个敌卒,勉力护住韩重身后。

鲜血流过青石板,像溪水穿镇。有人倒下,有人顶上,城墙像血肉堆砌的浪头,在风中吱呀摇晃。

“巨弩!”

敌方高台之上,那漆黑面具的都护指挥手下发射巨弩,直指韩重。张长顺仰头看见,脑中一片空白,只来得及把韩重往旁一扑。

轰!

空气炸裂,青石崩飞,韩重被震飞数步,张长顺一口鲜血喷出。他竟还睁着眼,站着,又咳了一口血,笑了一下。

“这……还没完呢……”

只见,韩重一声怒吼,再次奋起杀入敌群。

忽然,那身披黑甲的大都护旁,高台下,有一骑风尘仆仆而来,翻身下马,跑上高台,在他耳边低语数句。

敌将身形猛然一震。

他抬头远望,似在思索,又似在恐惧。

片刻后,他下令鸣金:撤退。

敌军如潮水般褪去,快得出奇。

韩重站在血流成河的巷口,看着远去的战旗,一时怔住。

他缓缓坐下,身上的伤终于压垮了他。

张长顺倒在地上,睁眼仰望破碎的天光,喃喃:

“他们……为什么撤?”

韩重没有答,只是抬头望向北面。

那里,隐隐传来另一种鼓声,不是敌军的,而像……更大的风暴将至。

退了,整个战线开始崩塌。

“韩将军!敌军败退!”

暮色下的赤水镇,如死地中起火的孤岛,仍站着。

只余几十人,血流成河。

韩重靠着断墙坐下,看着仅剩一口气的张长顺,轻声道:

“张长顺……你活下来了。”

当夜,北境传来惊变消息:赤水镇未破,韩重未死,黑甲溃败。

这一战,被后人称为:“镇魂之役”。

以数百血肉之躯,挡数万狂潮。

以几百人,换一线生机。

烽火未息,少年仍在。

清晨。

山风拂松,寒意沁骨。破庙般的道舍中,灶台上只一口铁锅,一壶陈水正哔哔啵啵地滚着,锅边斜放着两根劈柴,火快熄了。

无崖子斜靠在门边,一只手托着下巴,一只手晃着茶盏。盏里是昨日剩下的叶子,颜色早淡如泉水,他却喝得自得。

陈平安坐在一旁,用树枝撬着一个烤焦的红薯皮,唏哩呼噜啃得起劲。他才十四岁,眼神却比大多数大人都沉得住气,像山脚下晒久了的青石头。

“师父。”他抹了嘴巴,望着那茶水咽了口唾沫,“山下那家‘春和堂’,有一种新茶,说是铁观音,香得很,喝一口满脑袋都是花。”

“嗯。”无崖子答得敷衍,“有多贵?”

“五文一两。”

“便宜。”无崖子放下茶盏,“明日你便下山一趟,买回来。”

陈平安愣了愣,有些不敢相信。

“怎么,不想去?”

“不是,就是……”他低头摸了摸口袋,“我这点钱,怕是连人家掌柜的鼻子都够不着。”

“那是你自己的事。”无崖子摆摆手,又道:“早饭后下山吧,顺路去村口看看有没有信件。”

陈平安应了,正欲动身,山道口却传来一声熟悉的咳嗽:是送信的独脚老汉。

那老汉一条腿是假肢,一条腿是骡腿般的粗实,平日靠着信差和挑水为生。陈平安赶忙迎上去,捧过一封信,看封皮,字迹工整,竟是“戒律堂·圆诚”二字。

无崖子打开信,一扫而过,只轻声道:“老秃驴终于还是来了。”

陈平安疑惑地望着他,嘴里嚼着半块红薯干,“谁?”

“一个比我还老的人。”无崖子望着山下雾色,声音里带了点看不出的味道,“他要来喝茶了。”

下山的路并不近,要穿两条山坳,再翻过一段小岭,才能到得山脚那家茶行。

陈平安一边走一边想,心里琢磨着要怎么同那位算钱如命的胖掌柜磨价。他身上只有七文银子,其中还有两文是上回杀蛇换来的。想到这,他摸了摸怀里那包红薯干,心中微微发苦。

走至半山腰,一处溪涧边,忽听前方有动静。

那是一个老和尚,衣袍褴褛,头顶光亮,身旁站着一个背着沉包袱的小女孩。

和尚双手合十,冲他一礼:“阿弥陀佛,小施主,可否施我一食?”

陈平安一怔,望了望二人,又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我……我这是下山买茶去的,只带了些零碎……要不这样。”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包红薯干,从里头挑了一块形状完整的出来,正要递出去,犹豫了一下,又换成一块咬过一口的。

“这块咬过了,您……不嫌弃?”

老和尚接过,笑得像一片冬阳,“咬过,也未尝不可。”

他说着,竟真的坐下,缓缓咀嚼起来。

小姑娘看着这幕,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她约莫十来岁,眼角微弯,身材瘦小,肩上那包袱几乎比她还大。她没说话,只是默默站着,手中握着一根竹杖,脚上穿着一双裂了口的草鞋。

“你叫什么?”陈平安问她。

她望了他一眼,低声道:“阿璃。”

“你跟这和尚是……爷孙?”

她摇了摇头。

老和尚咽下那一口红薯干,低声诵了一句:“世间无定,缘起则聚,缘灭则散。”

他看着陈平安,忽然念道:“昔有王子,空钵入市,童子拾沙入供。佛喜曰:此子将来必为转轮圣王;今有孺子,残薯入钵,老僧含笑低眉。禅言曰:此子来日或证菩提慧果。”

“你说我?”陈平安瞪大眼,“我哪是王子,我爹娘早死,哪门子圣王?”

老和尚笑而不答,只伸手抚了抚阿璃的头,“缘到之地,自有定数。”

说罢,他便起身,带着阿璃,缓步向山道上行。

山风呼啸,吹得枯叶翻飞。陈平安站在原地望了许久,直到他们身影隐入雾中,才缓缓转身下山。

山脚的茶行仍是那胖掌柜守着,陈平安磨了整整一炷香时间,才用五文银换得半两铁观音。

“便宜你了!”胖掌柜哼哼着,“要不是你师傅以前救过我侄子的命,早赶你出门了。”

回山的路上,陈平安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想起那和尚最后说的话,也想起阿璃安静的眼神。

“那丫头,怪怪的。”他嘀咕一句。

山门前,他看见三道身影:无崖子,和尚,还有阿璃。

“你们?”陈平安惊讶道。

无崖子手里捏着那半两茶叶,闻了闻,说:“不值。”

和尚合十一礼:“叨扰。”

“上来坐坐。”无崖子看了看阿璃,又道,“这丫头是你的?”

“不是。”和尚道,“是贫僧之债。”

“呵。”无崖子转身进屋,口气却变了些,“山上没好茶,勉强用这叶子招待你。”

火炉重新升起,热茶慢煮,山中再一次归于安宁。

夜深。

无崖子忽问:“平安,你今日可有感悟?”

陈平安低头想了一会儿:“我觉得,世上有一种人,看似要饭,实则在给人福德。”

“哦?”

“我就是觉得,他比我穷,却更富。”陈平安认真道。

无崖子点头,笑了:“你若真懂此话,便可习下一剑。”

他随手在炉边画下一笔,剑势如风,消于尘灰。

阿璃坐在角落,捧着第二杯茶,望着火光发呆。

火光中,她眼神平静如水,澄澈得像初春山涧里最安静的一汪潭。

岭云初醒,晨风拂叶。天光尚未铺满山林,山脚已有袅袅炊烟升起。山庐内,锅铲翻炒声清脆悦耳,夹杂着少女轻哼的小调,像初春第一缕阳光,未及照亮群山,已先温暖人心。

灶前,阿璃神情专注,正忙着三道餐食。

第一道:山笋炖豆腐。豆腐是昨夜她亲手点制,雪白细嫩,轻触即碎;山笋则是夜中悄然挖来的新笋,削皮切片、略焯去涩,仍留一缕春林的甘草清香。二者入锅慢炖,汤色澄净如琥珀,渐渐氤氲出一缕朴实而悠长的香气。

第二道:野葱炒蛋。看似家常,却大有文章。蛋液中添了她早起悄悄磨好的松子粉,炒时分三段:先急火定形,再文火提香,最后撒上一撮自制的酸萝卜末,酸香穿鼻,色泽金黄,焦边微卷,引人垂涎。

第三道:栗子蒸山鸡。山鸡是清晨她引至溪畔、以谷哄诱而得,一刀划喉,褪毛净内,再以秘制酱汁腌过小半个时辰。栗子是圆诚和尚昨夜留下的干果,经她温水浸软、剥壳去衣,与山鸡一并入笼蒸足一炷香时。揭盖瞬间,香雾四散,鸡肉油润透亮,栗子粉糯甜香,早已勾得门外陈平安咽了几回口水。

她一边煮饭,一边不时偷瞄屋外的身影。

陈平安早起练剑。手中那柄木剑早已失色破旧,然而举剑落式之间,依旧招招有度,气势自成。尤其那一式“白露初垂”,如风中柳叶,柔而不散,虚中带肃,令人不由心生敬意。

阿璃撇嘴,小声念叨:“木头脑袋,连‘三分火气七分香’都不懂,还成天练剑……”她悄悄将一块枣泥山糕藏在蒸笼最底层:糯米磨浆,调入山枣泥,慢火蒸熟,乌润光洁,软糯甜香。她没打算与人分享,这点心,只为自己。

她从未告诉陈平安,其实她会点武功。

她的养父曾是宫中御膳房的副总管,因无子嗣,从黑市买下她养在膝下,教她刀工火候、酱汤药膳、贡品调和。三岁摸刀,五岁识味,闭眼能配“四时五味”,原是培养为宫中“御膳副典”的。

“做官”非权贵之职,而是掌膳女官,虽地位不显,却得贴近中宫。宫里机会何其多,只是命运,从未给她转圜的机会。

一封密诏,一碗错汤。

她的养父被指“擅改药膳”,致某贵妃龙胎滑落。当夜,御膳房被血洗。

她母亲奔至御厨,只见煮粥大锅旁,一条手臂浸在粥水中,衣角绣着她亲手缝的补丁。她母亲未言,只默默回家,净面焚香,自尽而亡。

她原本也该死。毕竟是“知情之女”。只是那夜雪初歇,巷外来了一位化缘的和尚。

众人正收刀擦靴,那和尚缓步而入,掀起灶台旁一个炊箩。

箩中藏着她:满脸灰尘,泪痕未干,手执剥皮刀,盯着来人,宛如盯着一锅将沸的人肉汤。

和尚不语,只将她抱起,转身离去。那座血染的御膳房,从此成了她一生的噩梦。

她有了新名字:阿璃。像那晚从灶灰底翻出的琉璃糖,甜是假,硬是真。

她不再哭。哭是没用的。

她记下所有菜式,偷学所有见过的招式,连街头醉汉教的“剁鱼三法”都能背诵如流:“鱼要分段不分形,刀走皮中骨外,三刀成鱼,八刀碎骨。”她觉得那人虽醉,却是真正懂得杀人的人。

她要报仇。但在那之前,她要学会笑着做饭,骗过和尚,也骗过这个世界。

她还偷学陈平安练的剑法。譬如那招“伏燕穿林”,她曾拿擀面杖在竹林试练,竟真练出几分“破竹之势”。

当然,她并非只是为了报仇。她也是真的喜欢做饭,尤其喜欢别人吃她做的饭时,那种比哭还真切的满足表情。那一刻,她才觉得,自己像个活人。

晨间,山庐灯火如豆。庐后松涛无声,两道人影围炉对弈,棋局寂静如水。

炉边,老茶泛香,隐带药意;盘上黑白交错,杀机隐伏。圆诚披袍端坐,神情安然;无崖子半眯着眼,难辨喜怒。

“你又输了。”无崖子淡然开口。

“阿弥陀佛,老衲自知。”圆诚合掌微笑,“但这局,不在输赢。”

他手抚棋子,似抚一段旧事:“世人争先,若你我也只争一子之得失,山下那群孩子,又能如何生存?”

无崖子哂然:“你带那女娃上山,所求不在棋局,对吧?”

圆诚沉默片刻,才道:“她父,御膳副典,宫中倚重。只因一碗汤,误了命。”

“死了?”

“死得干净。”圆诚语声平静,却似佛经中断章一言,“其母亦‘自尽’。她藏于灶下,手握菜刀,未哭未叫,只静静看着我。”

无崖子挑眉,点燃干枝:“你这是救人?分明是种祸。”

“若她心中真藏祸火,放哪儿都能燎原。”圆诚低垂眼睑,“老衲救她一命,若她将来堕入因果,那亦是她的宿命。”

忽有香气隐隐传入,浓而不俗,带着焦香与肉香交融的温厚。

“咦?”无崖子闻而起意,“这是:栗子炖鸡?还有竹笋豆腐?啧啧,这手艺……”

圆诚闭目微笑:“她从不吃冷饭。上山第二天便翻我锅灶,连我的干栗也进了她的蒸笼。”

“你早该说啊。”

“香火因缘,不如随喜。”

陈平安惊讶道:“师父,原来你们在下棋?阿璃说饭好了,快来。”

无崖子拍膝而起,笑道:“走,去看看这小厨娘的手艺。若能满足我一口,也许,该收她做个关门弟子。”

当他站在饭桌前,凝视三菜一汤,微笑如风:“香极了……你这女娃,若真进了宫,怕是连皇帝也舍不得你离开。不如留在我们这山上,给老道煮煮饭,省得我天天喝稀粥啃干饼。”

阿璃闻言,眉头轻皱,却一言不发端起一碗豆腐递给无崖子。

圆诚缓步入屋,未及落座,便捧碗吃了一口豆腐,微笑道:“阿璃,平安,你二人山中已安顿,老衲此番入世,也带来几件旧物,愿各赠一册。”

说罢,他从袍中取出两本薄册,一为佛经,一为药书。

递予平安时,他语声低缓:“此《净因录》,讲缘法,也讲持心。你学剑宜快,然亦须知缓;破敌尚勇,更不可忘度。”

又将药书递予阿璃,稍作停顿,道:“此《汤药本草》,非止药理,实为人情。你若真心想习武,老衲不拦,但愿你知伤人之苦,亦能念救人之意。”

阿璃垂眼不语,咬唇片刻,将书搁在蒸锅边沿,终于低声道:“谢大师。”

圆诚起身,负手立于门前,望着天边霞光微映的云岭,沉默良久。忽而轻叹:

“今有山居,饭羹布衣,菜根清淡,却亦是福缘香火。”

言毕,他向炉灶处合十一礼,衣袂微动,头也不回地踏入落日余辉之中。

炉火映红半壁,陈平安盘膝而坐,静静翻阅那本《净因录》。他眼神清澈,神色专注,指间纸页轻动,似在抚摸一脉心音。

阿璃倚着门槛,托腮静看,手中却悄悄摸出一块藏好的“枣泥山糕”,一口一口吃得极慢,像在细细品一个梦。

山风穿林而来,送来不远处炒栗的余香。

她忽然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小小的笑,眉眼澄明,像溪底石子泛起的微光,藏着未言的心思,也藏着不明的希望。

夜色深了,山中依旧寂静如昔。但这一夜之后,柴火炉旁,一男一女,一剑一厨,命运的路,已悄然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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