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山风穿过岩缝,发出呜呜的轻啸,像鬼哭。
洛辰舟脑子转得飞快。沈文昭的人!他们怎么会在这里?是早就埋伏,还是跟着自己上来的?对方三个,自己这边也是三个,但老张老王明显已经吓住了,握着腰刀的手都在抖。那钩镰看着就邪门,刃口泛蓝,恐怕淬了毒。
“原来是沈先生相邀。”洛辰舟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却悄悄背到身后,对老张老王打了个“准备撤”的手势,嘴上拖延着,“不知沈先生现在何处?洛某初到黔州,正该拜会地方贤达。”
为首那灰衣人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并不答话,只是轻轻一挥手。
左右两人立刻如猎豹般扑出,动作迅捷狠辣,手中钩镰划破空气,带着细微的尖啸,分取洛辰舟左右!他们根本无视了老张老王,目标明确——就是要拿下洛辰舟!
“跑!”洛辰舟低吼一声,不退反进,迎着左侧那人的钩镰,将手里一直攥着的石灰粉猛地扬了出去!同时身子极力向右侧一扭。
噗!石灰粉兜头盖脸撒了那人一身,那人猝不及防,惨叫一声,捂住眼睛,钩镰顿时乱了方向。
但右侧那人的攻击已到!洛辰舟扭身的动作虽快,还是慢了半拍,冰冷的钩镰刃尖擦着他的左臂外侧划过!
嘶啦——官服袖子被割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不是直接的切割伤,更像是被极薄极利的冰片划了一下,但伤口处立刻传来一阵诡异的麻痹感,并向四周蔓延!
有毒!
洛辰舟心头一沉,脚下发力,踉跄着向洞口相反方向的乱石堆退去。老张老王倒也机警,见洛辰舟动手,虽然腿软,还是“啊呀”怪叫着挥刀砍向那个捂眼的灰衣人,试图阻挡。
为首那灰衣人冷哼一声,身形一晃,快得几乎留下残影,瞬间越过老张老王的阻挡,手中钩镰如毒蛇吐信,直刺洛辰舟后心!
洛辰舟手臂发麻,动作已然迟缓,眼看避无可避,他猛地向前一扑,扑进一堆半人高的乱石和灌木丛后。
钩镰“夺”的一声,深深扎进他刚才位置的一块岩石上,溅起几点火星。
“分开搜!死活不论!”为首灰衣人厉声下令,拔出钩镰。
洛辰舟趴在乱石后,喘着粗气,左臂的麻痹感越来越强,几乎抬不起来。他咬紧牙关,用还能动的右手,从怀里摸出那个装石灰粉的小皮囊——刚才撒了大半,还剩一点底子,又摸出火折子。
脚步声从不同方向逼近,踩在碎石枯叶上,沙沙作响,如同催命符。
一个灰影出现在石堆左侧。洛辰舟屏住呼吸,右手猛地将最后一点石灰粉连同皮囊一起砸向那人面门,同时用牙咬开火折子的盖子,用力一吹,火星亮起,他将燃起的火折子朝着皮囊飞出的方向甩去!
“什么东西?!”那灰衣人挥镰格挡皮囊,没料到里面还有粉尘爆开,更没想到紧随其后的是一点火星。
嘭!虽然威力不大,但石灰粉遇火,瞬间腾起一小团灼热的烟雾和闪光!那灰衣人惊叫后退,脸上灼痛。
趁此机会,洛辰舟不顾左臂剧痛,连滚带爬,朝着记忆中另一个方向——一片更茂密、藤蔓纠结的林子冲去!
“在那边!”另两个灰衣人立刻追来。
洛辰舟一头扎进密林,枝条藤蔓抽打在脸上身上,火辣辣地疼。他听见身后钩镰砍断藤蔓的嗤嗤声,越来越近。左臂已经完全不听使唤,垂在身侧。他只能靠右手拨开障碍,拼命往前跑。
肺部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他知道自己跑不远了。毒在扩散,体力在飞速流失。
忽然,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他整个人向前扑倒,顺着一个陡坡滚了下去!天旋地转,身体撞在树根、石头上,剧痛传来,却也让麻痹的左臂稍稍恢复了一点知觉。
砰!后背重重撞在一棵老树虬结的根上,停了下来。他眼前发黑,几乎昏厥。
追兵的声音在上面陡坡边缘停住了。
“……掉下去了?”
“这坡下面好像是断崖,摔不死也残。沈先生说要活的,但……”
“算了,回去复命。中了一镰,又摔这么狠,在这野狐岭,活不过今晚。”
脚步声渐渐远去。
洛辰舟趴在潮湿的落叶和泥土里,浑身散了架一样疼,左臂的伤口麻木中开始传来一阵阵蚀骨般的刺痛,那毒素并未因摔落而停止蔓延。他费力地抬起头,打量四周。
这里是个被林木掩盖的山沟,阴暗潮湿,腐叶堆积甚厚。他滚下来的陡坡几乎垂直,长满青苔,难以攀爬。前方不远处,树木变得稀疏,隐约可见……一片陡峭的、灰白色的岩壁,岩壁底部,似乎有个被藤蔓杂草半掩的缝隙。
不是山洞,更像一道天然的石裂。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留在这里,只有等死。他挣扎着,用右手和膝盖,一点点朝着那道石裂爬去。每动一下,左臂和身上的伤口都传来钻心的痛楚,眼前阵阵发黑。
终于爬到了石裂前。拨开垂落的藤蔓,里面黑洞洞的,一股阴冷潮湿的、带着陈年土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裂口很窄,仅容一人侧身挤入。
洛辰舟没有犹豫,咬着牙,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狭窄漆黑的甬道,脚下是凹凸不平的岩石和滑腻的苔藓。他几乎是半爬半滚地向下滑去,不知过了多久,身下一空,“噗通”一声,掉进了一个稍显开阔,但依旧黑暗冰冷的空间。
他摔得七荤八素,趴在地上,半天动弹不得。周围死寂,只有自己粗重痛苦的喘息声,和隐约的水滴声。
缓了好一会儿,他勉强撑起身体,右手颤抖着摸出火折子——竟然还没丢。再次吹亮。
微弱的火光跳动,照亮了四周。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穴,不大,约有半间屋子大小。岩壁湿漉漉的,长着暗绿色的苔藓。角落里有一小洼渗出的地下水。穴内空气不流通,弥漫着泥土和矿物质的味道。
火光移动,忽然,洛辰舟的呼吸一滞。
在岩穴另一侧的角落里,借着晃动的火光,他看到了一堆东西!
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一些杂乱的生活痕迹:一个破烂的、积满灰尘的蒲团;几个歪倒的、粗陶烧制的瓶瓶罐罐,有的已经碎了;还有一些散落的、颜色暗淡的布片,像是衣服碎片。最引人注目的,是岩壁下方,用几块平整的石头搭成的一个简陋“桌台”,上面似乎放着些东西。
洛辰舟的心跳加速,忍着痛,挪了过去。
石台上,东西不多。一个缺了口的黑陶碗,里面有些干涸的、黑红色的渣滓,散发出淡淡的那股甜腻腥气,但极其微弱。旁边是一个扁平的木匣子,没有锁,扣得很紧。
洛辰舟用右手费力地打开木匣。
里面没有预想中的秘籍或珍稀药物,只有两样东西。
一本薄薄的、纸质发黄脆硬的册子,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
还有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颜色深灰、非金非木的牌子,触手冰凉沉重,上面刻着一个图案:一团扭曲的、仿佛火焰又仿佛藤蔓缠绕的纹路中心,包裹着一只极其抽象、但眼神凌厉的飞鸟轮廓。这图案他从未见过,透着一股古老而邪异的气息。
他先拿起那块牌子,入手沉甸甸的,质地奇异,像是某种罕见的陨铁。刻工古朴,甚至有些粗糙,但那股子邪气却挥之不去。他看了半天,不明所以,小心揣进怀里。
然后,他拿起了那本册子。
册子很薄,只有十几页。翻开第一页,上面是用一种略显僵硬、但笔画清晰的字体写下的记录,不是印刷,是手书。墨迹陈旧,但保存尚好。
“至正七年,三月初九。试以‘离魂散’佐‘地髓’为引,取壮年男子天灵盖下‘髓海’之精,佐以辰时露水、子时阴火,三蒸三炼……然受者癫狂呕血,三个时辰后经脉尽断而亡,效用暴烈,未成。”
洛辰舟手一抖,册子差点掉在地上。至正七年?那是五年前!
他强忍着心悸,继续往下翻。后面一页页,全是类似的记录,时间跨度数年,地点不一,有时在“西郊荒庙”,有时在“北山枯洞”,所用的“材料”也从壮年男子,逐渐扩展到牲畜、甚至特定体质的妇孺。记录的口吻冰冷客观,如同在记录一次次的失败实验,只在字里行间透出一种偏执的狂热。
“髓海”、“精元”、“离魂散”、“地髓”……这些字眼反复出现。记录者显然在不断调整配方、改进“抽取”手法。成功率似乎极低,绝大多数“材料”都悲惨死去,死状各异。
直到翻到靠后的几页。
“至正十一年,腊月廿二。野狐岭古祭台旧址。得‘山鬼’遗碑半块,其上阴刻之‘汲髓术’残篇,与吾所研似有同源。辅以新得‘幽昙花’粉末,调和‘地髓’及硫磺皂气以掩其味,取髓之时,受者仅现惊惧呆滞,体表无显伤,唯留细孔如蚊蚋叮咬,三刻内精血枯尽而亡,所取‘髓液’澄澈,效力倍增……此法乃成。”
野狐岭!古祭台!山鬼遗碑!汲髓术!
洛辰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沈文昭的邪法根源,竟然在这里!这册子的主人,难道就是沈文昭?还是更早的邪术研究者?
他急切地往后翻。最后几页,字迹变得有些潦草,记录的内容也变成了零碎的思考和未完成的设想。
“……‘髓液’虽成,然凡俗之髓,杂质过多,效力终有尽时。古碑有云:‘天地之精,钟于特异’。或需寻觅‘异脉’之人?然‘异脉’者万中无一,踪迹难寻……”
“……沈家小子,心思缜密,善藏匿,或可引为同道?然其眼底野心过盛,恐反噬……”
沈家小子!是指沈文昭吗?这册子的主人,似乎考虑过拉拢沈文昭,但又心存忌惮!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册子最后一页是空白。
洛辰舟合上册子,背靠冰冷的岩壁,久久无言。火光摇曳,映着他苍白失血的脸。
他误打误撞,竟然闯进了可能是这一切邪术起源的“老巢”之一?册子的主人是谁?是死是活?沈文昭是否已经得到了完整的“汲髓术”?他炼那邪药,目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为了追求某种力量或长生?
还有那块邪门的牌子,又代表着什么?
左臂的刺痛将他拉回现实。毒素仍在蔓延,虽然速度似乎因他的剧烈运动和失血而有所减缓,但绝未停止。他必须处理伤口,想办法出去。
他撕下还算干净的内襟,用右手和牙齿配合,费力地将左臂伤口上方死死扎紧,减缓血流和毒液扩散。又就着岩壁渗水,胡乱清洗了一下伤口。伤口不深,但边缘已经开始发黑,麻木中带着灼痛。
做完这些,他已经筋疲力尽,瘫坐在冰冷的岩石上。火折子即将燃尽,光线越来越暗。
外面是什么时辰了?老张老王逃回去了吗?胡县令会派人来找他吗?恐怕希望渺茫。沈文昭的人肯定还在附近搜寻。
他必须靠自己。
休息了片刻,攒了点力气,他挣扎着站起来,开始仔细探查这个岩穴。除了进来的那条狭窄甬道,似乎没有其他出口。他走到那堆破烂的生活痕迹旁,用脚拨了拨。
蒲团下,似乎压着点什么。他踢开蒲团,下面是一小块兽皮,已经腐朽,轻轻一碰就碎了。兽皮下,露出一点金属的反光。
是一把生锈的、短小的匕首,样式古老。旁边,还有几枚锈蚀得看不清原貌的铜钱,和一个……小小的、扁平的玉盒。
洛辰舟捡起玉盒。入手温润,竟是一块品质不错的青玉。他小心地打开。
盒内铺着陈旧的丝绸衬垫,里面放着一颗龙眼大小、颜色暗红近黑的药丸。药丸表面不甚光滑,似乎有些粗糙的颗粒感,散发出一股极其复杂的气味——浓郁的、陈年的药材苦味为主,隐隐又有一丝极淡的、与那“髓液”甜腻腥气相似,但又截然不同的异香。
玉盒内盖上,刻着两个小小的篆字:“枯荣”。
枯荣丹?
洛辰舟盯着这颗药丸。是毒药?还是解药?抑或是……那册子里可能提到的某种“成品”?
他不敢乱吃。但眼下身中奇毒,被困绝地,似乎也没有更多选择了。这药丸藏得如此隐秘,又被玉盒保存,或许……不是凡品?
犹豫再三,求生的欲望最终压倒了疑虑。他捏起那颗“枯荣丹”,触手微凉。闭上眼,心一横,将其放入口中。
药丸入口并无特殊味道,只是有些沙砾感。他费力地咽下,然后紧张地等待着。
起初,什么感觉也没有。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小腹突然升起一股暖流,初时温和,迅速变得灼热起来,如同吞下了一口烧刀子酒。这股热流并不舒适,蛮横地在他经脉里冲撞,所过之处,原本麻木的左臂伤口,陡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呃啊——”洛辰舟闷哼一声,额头上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感觉自己的血液仿佛在燃烧,心跳得如同擂鼓,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过去。
但紧接着,那灼热感开始与左臂伤口的麻痹刺痛感相互冲抵、纠缠。仿佛有两股力量在他体内争斗。剧痛持续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左臂伤口的麻木感竟开始一点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火辣辣的、但属于正常伤口的疼痛。而体内的那股蛮横热流,也逐渐平息下去,化作一种微温的暖意,缓缓流转。
他喘着粗气,解开勒紧的布条,看向伤口。伤口周围的黑色虽然没有完全褪去,但明显淡了许多,也不再向四周蔓延。血也变成了正常的鲜红色。
这“枯荣丹”,竟然真的能压制,甚至化解那钩镰上的奇毒!
绝处逢生!洛辰舟靠在岩壁上,大口喘息,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庆幸和后怕。这岩穴的主人,究竟是什么人?留下的东西,一样比一样邪门。
他不敢再逗留。必须尽快离开。沈文昭的人说不定会找到这里。
他小心地将那本册子和玉盒收起,连同那块邪异的牌子,贴身藏好。拿起那把生锈的匕首防身,虽然锈了,总比没有强。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诡异的岩穴,他转身,再次挤进那狭窄黑暗的甬道,向上攀爬。
这一次,虽然依旧艰难,伤口也疼得厉害,但体内那股微温的暖意似乎在支撑着他,力气恢复了不少。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透进一丝微弱的天光。
他扒开藤蔓,重新回到了那个山沟。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冠,洒下斑驳的光点。已经是下午了。
他警惕地观察四周,寂静无声,追兵似乎已经离去。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野狐岭外围,自己拴马的大致方位,小心翼翼地摸去。
左臂的伤还在疼,但已无大碍。怀里的册子、玉牌、丹药,却沉甸甸的,仿佛揣着一个巨大而危险的秘密。
沈文昭,野狐岭,古祭台,汲髓术,枯荣丹……还有那神秘的岩穴主人。
这黔州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得多,也浑得多。
他必须尽快回去。有些事,需要重新计议了。而且,沈文昭发现他逃了,甚至可能发现了岩穴的异状,接下来,会如何反应?
洛辰舟拖着伤体,隐入山林。背后的野狐岭,在夕阳下,如同一头沉默的、窥伺着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