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洛辰舟几乎是滚下野狐岭最后一段陡坡的。浑身血泥,左臂的伤口在“枯荣丹”药力下勉强收敛,但每一次牵动都疼得他眼前发黑。他不敢走官道,只循着记忆,在荒草和乱石间跌跌撞撞地向黔州县城方向摸。
直到月上中天,远远望见县城那矮趴趴、缺牙少口的城墙轮廓时,他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头那根弦依旧绷得死紧。他先绕到城西一处坍塌的城墙豁口——这是他前几天“熟悉环境”时发现的,吃力地翻了进去,避开了城门可能的耳目。
衙署后院里静悄悄的,只有虫鸣。他像一抹游魂,悄无声息地摸回自己那间充满木头和金属气味的屋子。闩上门,他才敢点起一盏如豆的油灯。
昏黄的光线下,他检视着自己:官服几乎成了布条,左臂伤口外翻,虽不再乌黑发麻,但红肿得吓人,边缘凝结着黑红的血痂。他烧了热水,用干净的布条蘸着,一点点清洗伤口,每一下都疼得他龇牙咧嘴。洗去血污,露出皮肉,伤口不算太深,但边缘整齐,透着诡异的淡蓝色,是被那淬毒钩镰所伤的痕迹。
处理完伤口,他才从怀里掏出那几样东西。油纸包好的老河湾湿泥和粉末残渣、那本薄薄的邪术手札、冰冷的诡异牌子、装着“枯荣丹”的空玉盒。他把它们藏在床下最隐秘的夹层里,只留出手札和牌子,就着油灯细看。
手札上的字句再次让他脊背发凉。“汲髓术”、“异脉”、“沈家小子”……每一个词都像浸满了血。他翻到记录“野狐岭古祭台旧址”和“山鬼遗碑”那几页,指尖划过那些冰冷的描述。沈文昭的邪法根源在此,那古祭台和遗碑,是否还藏着更深的秘密?岩穴主人提及“沈家小子”时那种既想利用又忌惮的口吻,更让他觉得沈文昭背后或许不止是个人野心那么简单。
还有这块牌子。非金非木,触手阴寒。他对着灯光反复摩挲上面那火焰藤蔓缠绕飞鸟的图案,试图想起任何与之相关的传说或纹饰,一无所获。这像是一个标识,一个信物,属于某个隐秘的、邪恶的团体。
他把东西重新藏好,吹熄了灯,和衣倒在硬板床上。身体疲惫到了极点,脑子却异常清醒。野狐岭的遭遇、岩穴的发现、沈文昭的毒手……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旋转。他必须尽快理清头绪,沈文昭发现他逃脱,甚至可能察觉到岩穴被人闯入,绝不会善罢甘休。
迷迷糊糊挨到天亮,刚有点睡意,房门就被拍得震天响。
“洛大人!洛大人!您可回来了!”是赵小虎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惊惶,“出大事了!您快去前堂看看吧!”
洛辰舟心猛地一沉,翻身坐起,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吸了口冷气。他迅速套上一件干净的旧袍子,遮住臂上包扎的布条,拉开房门。
赵小虎脸色惨白,眼窝深陷,一看就是一夜没睡。“大人……李捕头,还有老张老王,他们……他们……”
“他们怎么了?”洛辰舟一把抓住赵小虎的肩膀。
“昨儿后半夜,有人在城西乱葬岗旁边那条臭水沟里……发现了他们的尸体!”赵小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死状……死状跟老赵头一模一样!全身没伤,就眼睛瞪得老大,脸上……脸上也都是那副吓破胆的样子!地上……也有那狐骚味!”
洛辰舟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李捕头,老张,老王……虽然只是相处几日,但他们……是因为跟自己去了野狐岭!
沈文昭!这是报复,更是灭口!同时也再次制造“狐仙索命”的恐慌,转移视线!
他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怒火,哑声问:“胡县令呢?王道长呢?”
“胡县令天没亮就吓得病倒了,说是心悸头晕,起不来床!现在衙里是主簿撑着。王道长……王道长正在前堂开坛,说是要镇住枉死者的怨气,防止他们变成厉鬼,还要追查狐仙真身……”赵小虎语速极快,透着无助,“城里现在都炸开锅了,人人自危,说狐仙娘娘发怒了,要收够七七四十九个魂才罢休!好多人家都在扎草人、贴符纸,商铺也关了大半……”
洛辰舟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赵小虎的肩膀:“别慌。带我去前堂。”
前堂果然一片乌烟瘴气。香烛纸马烧得烟气呛人,王道长换了一身更华丽的紫色法衣,头戴莲花冠,手持七星剑,脚踏禹步,围着三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转圈,嘴里念着谁也听不懂的咒文。几个胆大的衙役远远站着,脸色发青。老主簿坐在一旁,抖得像个风中落叶,账本都拿不稳。
三具尸体并排放在门板上,白布下露出僵直的轮廓。即使隔着布,也能感受到那种冰冷的死寂。
洛辰舟走过去,没理会正舞到兴头上的王道长,伸手,轻轻掀开了李捕头脸上的白布一角。
那张曾经总是挂着睡不醒表情的脸,此刻扭曲着,双眼圆睁,瞳孔扩散,凝固着极致的恐惧,嘴巴微张,仿佛临终前想呼喊什么。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灰。没有伤口,没有血迹。
和更夫老赵头,一模一样。
洛辰舟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他能想象李捕头他们遭遇了什么——恐怕就是在回城路上,被沈文昭的人用那邪门的“汲髓术”害了!无声无息,甚至来不及反抗。
他放下白布,转向老主簿,声音压抑着:“县令大人病体如何?可请了大夫?”
老主簿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了一下,看清是洛辰舟,才哆嗦着说:“请、请了,大夫说……说是惊惧过度,痰迷心窍,需静养,不能再受刺激……”
“既如此,衙中公务,暂时就请主簿和王道长多费心了。”洛辰舟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尤其是安抚民心,追查……狐仙踪迹。”
王道长正好一个收势,闻言转过身,拂尘一摆,目光落在洛辰舟略显苍白疲惫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洛大人看起来气色不佳,可是昨日探查野狐岭,有所劳累?不知可曾发现什么端倪?”
这话问得看似关切,实则是试探。洛辰舟昨日带人出去,只回来了他一个,还这般模样,李捕头三人紧接着就死了,这道士不可能不起疑。
“有劳道长挂心。”洛辰舟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野狐岭山势险峻,林密难行,下官不慎与李捕头他们走散,摸索了一夜才侥幸出来,并未深入,也未曾发现狐仙巢穴具体所在。倒是李捕头他们……唉,想必是回程时不幸遭遇了邪祟。”他脸上适时露出悲戚和懊悔。
王道长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缭绕的烟气里显得有些模糊:“原来如此。洛大人吉人天相。看来这狐妖甚是狡猾凶残,贫道需得加大法力,早日将其铲除,以慰亡魂,安民心。”
“道长辛苦。”洛辰舟垂下眼帘,掩住眸中的冷意。这道士,恐怕也不干净。昨日提议探查野狐岭,今日李捕头他们就死了,太过巧合。
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灵堂。回到自己屋子,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愤怒、自责、还有深深的无力感攥紧了他的心脏。李捕头他们的死,与他脱不了干系。沈文昭这是在警告,也是在清除可能泄密的线索。下一步呢?这道士明显和沈文昭有勾连,甚至可能就是沈文昭放在明处的棋子,用来操控舆论,遮掩罪行。胡县令吓病了,衙门近乎瘫痪,城内人心惶惶……沈文昭几乎可以只手遮天了。
他不能坐以待毙。沈文昭肯定在找他,岩穴的东西可能已经暴露。野狐岭暂时不能再去,老河湾的窝棚估计也撤了。他现在手里有邪术手札,有诡异牌子,有“枯荣丹”,但这些都不足以直接扳倒沈文昭,反而可能成为催命符。
他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沈文昭意想不到,或者暂时无法完全控制的突破口。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包老河湾的湿泥和粉末残渣上。
硫磺皂的味道,甜腻的腥气……这东西的调配,需要原料。硫磺皂可能是外来的,但那甜腻腥气的来源,尤其是手札里提到的“幽昙花”、“地髓”之类,必然有固定的采集或购买渠道。沈文昭一伙人行事隐秘,但总要吃喝拉撒,总要补充“材料”和“配料”。
他想起了赵小虎之前打听到的,临山县丢的放羊老汉,清水镇失踪的货郎。沈文昭的“货源”是流动的,从周边搜罗。那么,“配料”呢?会不会也有固定的来源?比如,药铺?
黔州县城不大,药铺只有两家,“安济堂”和“仁和堂”。洛辰舟来之后闲逛时瞥过一眼。
他换了身不起眼的旧布衣,用布条把左臂伤口裹紧藏好,又往脸上抹了点灰土,这才溜出衙署,混入街上惶惶不安的人群中。
“安济堂”门可罗雀,掌柜的愁眉苦脸,对着几包发霉的药材叹气。洛辰舟假称家中老母受惊心悸,要买些安神定惊的药,顺便旁敲侧击,问有没有西域来的稀奇药料,比如味道特别的皂块,或者气味浓郁的香药。掌柜的直摇头,说小地方,只有寻常药材,那些稀罕玩意,只有州府大药铺或许才有。
洛辰舟又转到“仁和堂”。这家铺面稍大,客人却更少。坐堂的是个瘦削的中年人,留着三缕长须,正在慢条斯理地碾药。洛辰舟照例说要买安神药,目光却悄悄扫过药柜。
“客官稍候。”坐堂大夫起身抓药,动作娴熟。
洛辰舟的鼻子却微微一动。在这满堂药材的苦涩清香里,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甜腻腥气!很淡,几乎被药味掩盖,但他绝不会闻错。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不动声色,随口问道:“大夫,近日可有什么外乡人来配过怪方?或是买些不常见的药材?家母这病,寻常药总不见好。”
坐堂大夫抓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头也不抬:“小店本分经营,只有寻常方剂。客官若要求奇方,怕是找错地方了。”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警惕。
洛辰舟不再多问,拿了药,付了钱,走出“仁和堂”。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隔着门帘,一直跟随着他,直到他拐进另一条街巷。
就是这里!“仁和堂”有问题。那坐堂大夫,即便不是沈文昭一伙,也绝对知情,甚至可能负责提供或处理某些“配料”!
他没有立刻回衙署,而是在城里漫无目的地又转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从城墙豁口溜回去。
刚翻进后院,就听见前堂方向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嚣,夹杂着马蹄声、呵斥声,还有胡县令那带着病腔、却又努力拔高的迎客声。
洛辰舟心中一凛,躲到月亮门后,悄悄张望。
只见衙门口来了五六骑,都是精悍的军汉打扮,风尘仆仆,腰间挎着制式腰刀。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黑脸军官,眼神锐利,正翻身下马。胡县令被两个衙役搀着,脸色蜡黄,强挤着笑容迎上去。
“下官黔州县令胡惟德,恭迎上官!不知上官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胡县令的声音虚浮,腿都在打颤。
那黑脸军官扫了一眼冷冷清清的衙门和空气中还未散尽的香烛味,眉头皱起,抱拳回礼,声音洪亮:“本官乃辰州路总管府麾下巡防营百户,雷厉!奉上命,巡查各州县防务治安。胡县令,你这黔州县城,青天白日,为何如此萧条?衙前又有法事痕迹,出了何事?”
胡县令额上冷汗涔涔,支吾着:“这个……回雷百户,本县近日……近日确有些不太平,出了几桩无头命案,乡野愚民以讹传讹,说是狐仙作祟,下官正在竭力安抚,请了道长驱邪……”
“狐仙作祟?”雷厉嗤笑一声,声如洪钟,“子不语怪力乱神!命案便是命案,当以律法查之!岂能惑于妖言,荒废公务!你身为一县之主,便是如此牧民的吗?”
胡县令被训得面如土色,连连作揖:“是是是,百户大人教训的是!下官无能,下官惶恐……实在是案情诡异,凶手踪迹全无……”
“诡异?”雷厉打断他,目光如电,扫过堂前那三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便是这三桩?死者何人?”
“是、是鄙县捕头及两名衙役,昨日奉命探查,归途遇害……”胡县令的声音越来越小。
“哦?”雷厉大步走到尸体前,不顾胡县令和王道长的阻拦,一把掀开了李捕头身上的白布。看到那狰狞的死状,他眼中厉色一闪,又迅速盖上。
“全身无伤,面露惊怖……”雷厉转身,盯着胡县令,“可曾仔细勘验?可曾排查仇杀、劫财?现场可有线索?”
胡县令哪里答得上来,只会擦汗。旁边的王道长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打个稽首:“无量天尊。这位军爷,死者乃是被妖邪吸尽精魄而亡,非人力所为。贫道正在设法……”
“妖邪?”雷厉猛地转头,目光如刀锋般刮过王道长的脸,那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毫不掩饰,“本官只信手中的刀,不信什么妖邪!命案发生在黔州地界,你这县令有推卸不了的责任!限你三日之内,给本官一个像样的交代!否则,本官便以‘怠政渎职、惑乱民心’之罪,上报路府,革职查办!”
说完,他不再理会面如死灰的胡县令和脸色难看的王道长,对身后军士一挥手:“我们走!去驿馆!”
马蹄声嘚嘚远去,留下一地鸡毛和瘫软如泥的胡县令。
洛辰舟在月亮门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辰州路总管府的巡防百户?雷厉?
这真是……天降奇兵?还是……另一重麻烦?
他看得出来,这雷百户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狠角色,不信邪,只认刀和律法。他的突然到来,像一块巨石砸进了黔州这潭浑水,打破了沈文昭和王道长营造的“狐仙”迷雾,也给了几乎绝望的胡县令(或者说,给了躲在胡县令背后的某些人)一记当头棒喝。
沈文昭会如何应对?这道士又会如何周旋?
而自己,或许可以在这位不信邪的雷百户身上,做点文章。
只是,必须万分小心。这雷厉,是助力,也可能是一把双刃剑。在摸清其底细和真正来意之前,绝不能轻易暴露自己,尤其是怀里的那些秘密。
洛辰舟退回自己屋内,关上门,听着前堂传来的胡县令气急败坏又惊恐万分的斥责声、王道长的安抚声,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水,果然被搅得更浑了。
浑水,才好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