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到衙署时,天已蒙蒙亮。衙门前的法事刚刚收场,纸灰和香烛味混在一起,被晨风吹得七零八落。胡县令熬了一夜,胖脸上挂满了油汗和疲惫,眼袋耷拉着,看见洛辰舟三人灰头土脸、神色凝重地回来,眼皮跳了跳。
“洛县丞,巡夜可还太平?”他强打着精神问,声音有点飘。
“回大人,城内并无异状。”洛辰舟略一拱手,避开了老河湾的事情,“只是下官想着,狐仙之说传得沸沸扬扬,恐有宵小借机生事,日后夜间巡查还需加强。”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胡县令胡乱点着头,心思显然不在这头,“王道长说了,头七日内最为关键,法事不可断,贡品要足……”他念叨着,又转向主簿去商量买多少香烛纸马,多少三牲祭品去了。
洛辰舟回到自己那间充满刨花香和金属味的屋子,闩上门。他打来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凉的水珠让他有些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沈文昭没死,在炼邪药。这是板上钉钉了。但他究竟炼的是什么?取人畜“髓”,听起来就邪门。还有那“引魂香”,刺鼻的狐骚味混着硫磺皂,显然是为了掩盖血腥和药味,同时制造“狐仙”出没的假象,迷惑乡民,甚至……迷惑官府。
这局布得不小,而且心思缜密。沈文昭一个“已死”的工部小文官,哪来这等本事和胆量?他背后是否还有人?那三个听命的白衣人又是何方神圣?
洛辰舟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小心打开。里面是老河湾的湿泥,还有他在猪圈墙角尽力刮下的一点点暗红色粉末残留,已经和泥土混在一起,几乎难以分辨。他凑近闻了闻,腥臊味依旧,硫磺皂味也很明显,但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甜腻气,有点像……熟过了头的果子,又有点像某些药材久置后的味道。
他把粉末残渣小心地倒在一张白纸上,又从箱子底翻出个自制的黄铜放大镜——镜片是他磨废了好几个才成的。对着晨光,他仔细地观察。
粉末非常细腻,呈暗红色,里面似乎夹杂着一些更小的、颜色略深的结晶颗粒。他用细针小心拨弄,想分离出一点,但那粉末几乎和泥土混为一体。
“看来,得知道这到底是什么‘髓’,怎么取的。”洛辰舟放下放大镜,眉头紧锁。直接去问沈文昭?那是找死。查他过去?一个“已死”之人,档案恐怕早被封存或销毁了,何况远在京城。
或许……可以从“药”的用途反推?
他想到了老赵头的尸体。全身无伤,惊恐暴毙。仵作说是惊厥。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一个更夫活活吓死?看见了沈文昭他们的勾当?还是……被取了“髓”的过程本身,就足以致命?
还有那些猪,脖子上的细小红点,皮下微量的出血……像是一种极精细的放血或抽取手段。目的显然是取得某种液体或物质,而非单纯杀戮。
洛辰舟在屋里踱步。他需要更多的线索,需要知道沈文昭接下来要做什么,尤其是那个“老地方”是哪里,他们转移了什么。但经过昨晚,沈文昭必然更加警惕,老河湾那边短期内不能再去了。
正思忖间,房门被轻轻敲响。是那个年轻的衙役,叫赵小虎,昨天跟他去柳树坡的。
“大人,”赵小虎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点忐忑和兴奋,“您昨天让我留心城里生面孔和奇怪动静……我刚才换班,听西城门口卖炊饼的老刘头说,前天傍晚,天擦黑的时候,看见三个外乡人,穿着灰扑扑的衣裳,戴着斗笠,低着头,匆匆忙忙从西边官道过来,进了城。老刘头说那三人脚上沾的泥,颜色有点特别,黑黢黢的,跟咱们这边的黄土不一样。”
西边官道?黑泥?
洛辰舟精神一振:“老刘头还说什么了?看清长相了吗?后来去哪了?”
赵小虎摇头:“斗笠压得低,没看清脸。进了城就往小街巷里一钻,不见了。老刘头也是因为那泥颜色怪,多看了一眼。”
西边官道……黑泥……老河湾就在城西。时间也对得上,前天傍晚,正是老赵头死的那晚之前。那三人,很可能就是沈文昭的白衣手下!他们是从西边来的,还是去了西边?
“小虎,干得好!”洛辰舟拍了拍赵小虎的肩膀,“这事别声张。你再悄悄去打听,最近有没有谁家走失了人口,尤其是青壮男丁或者独居的老人,不一定是咱们县城的,附近村镇的也要留意。”
赵小虎得了夸奖,用力点头:“是,大人!我这就去!”
赵小虎刚走,前堂又传来一阵喧哗。洛辰舟出去一看,原来是胡县令请的王道长,说要开坛做法探查“狐仙”巢穴,需要几个衙役帮忙搬运法器,还要征用两匹马拉一辆特制的“法车”。
胡县令自然无有不允,点了李捕头带几个人去听候差遣。李捕头一脸不情愿,又不敢违令,耷拉着脑袋去了。
洛辰舟冷眼旁观,这道士排场不小,但究竟是真有本事,还是趁火打劫,就难说了。也好,让这道士去闹腾,吸引一下注意力,或许沈文昭那边会放松警惕。
他转身回了屋,从箱子里拿出炭笔和一张粗糙的纸,开始勾勒。凭着记忆,他画出了老河湾窝棚的大致位置、乱葬岗的布局、西边官道方向。又把老赵头死的巷子、柳树坡猪圈标了出来。几个点零零散散,似乎没什么规律。
他的手指在“西边官道”上点了点。那三个人是从西边来的……西边有什么?邻县?山区?还是……
他忽然想起,自己赴任时,走的也是西边官道,路过一处地方,好像叫“野狐岭”,地势险峻,传说有古墓。当时押送的老军汉还特意提醒,那片不太平,早年闹过匪,后来匪没了,又传有山魈鬼魅,让他们快走。
野狐岭……狐仙……是巧合吗?
沈文昭炼药,需要人畜“髓”,还要找地方藏匿转移。一个传说有古墓、人迹罕至的荒岭,岂不是绝佳的巢穴或仓库?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但他不能贸然去野狐岭,那太远,地形不熟,风险极大。他需要更确切的证据,或者,一个“合适”的理由。
机会很快来了。
下午,赵小虎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晒得通红:“大人!打听到了!隔壁临山县,靠咱们这边的一个村子,前几日丢了个放羊的老汉,六十多了,独居。村里人找了两天没找见,都以为是不小心跌下山崖或者被狼叼了,也没报官。还有,更远一点的清水镇,有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前天说去西边收山货,也没了音信!”
西边!又是西边!
洛辰舟心跳加速。时间也吻合。放羊老汉可能是更早的受害者,货郎失踪则是在老赵头死后,猪出事之前。沈文昭一伙的“货源”,看来不止于本地。
他必须去野狐岭看看。但怎么去?以什么名义?
他正琢磨着,前堂传来消息:王道长“探查”回来了,言之凿凿地说“狐仙巢穴”就在城西乱葬岗往深山里去的方向,妖气浓重,需得县令大人下令,组织乡勇青壮,携带法器符箓,进山清剿,以绝后患。
胡县令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又有些犹豫,调集乡勇进山可不是小事,万一出了岔子……
洛辰舟闻讯,立刻赶到前堂,只见王道长正指着自己罗盘上一通乱转的指针,口沫横飞地描述深山里的“妖氛”如何厉害。
“县令大人,”洛辰舟上前一步,拱手道,“王道长既然已探明妖巢大致方向,为保稳妥,下官愿先行带一两名熟悉山路的本地人,前往探察路径、地形,摸清情况,再请道长率领大队人马进剿,如此可减少伤亡,一举成功。”
胡县令一听,这主意好!既显得谨慎,又能让这新来的刺头去探探风险,便忙不迭地答应:“洛县丞勇毅可嘉!就依此议!李捕头,你挑两个认得路的,陪洛县丞走一趟!”
李捕头心里叫苦,脸上还得堆笑:“是,大人。”
王道长瞥了洛辰舟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但也没反对,只捋着胡子道:“洛大人小心,山中多精怪,且不可深入,探明路径即可。”
洛辰舟应了,转身时,与王道长的目光短暂一碰,各自移开。
他知道,自己这个提议,很可能也合了某些人的意——比如,想把他引到某个地方去的沈文昭。但他别无选择,野狐岭必须去。
李捕头挑了两个年纪稍长、据说早年采药打过猎的衙役,一个姓张,一个姓王。洛辰舟回屋迅速准备:一把磨利的短刀,一包石灰粉,一捆结实的细绳,几块干粮,还有他那具宝贝千里镜。想了想,又把那包混合了可疑粉末的泥土用油纸仔细包好,贴身藏起。
出发时,已是傍晚。夕阳给县城破旧的城墙镀上一层昏黄。三人骑了马,出了西门,沿着官道,朝着野狐岭方向而去。
越往西走,人烟越稀少,道路也逐渐崎岖。天色暗得很快,山林黑魆魆的,夜鸟的怪叫声此起彼伏。张、王两个老衙役显然也有些发怐,话越来越少,只是埋头赶路。
约莫走了近两个时辰,月亮升起来了,冷冷清清地照着山路。前面出现一道高耸的黑影,像一头巨兽匍匐在地,正是野狐岭。山势陡峭,怪石嶙峋,官道到此也变成了依稀可辨的小径。
“大人,前面就是野狐岭了,”老张勒住马,声音有点干涩,“这晚上……真要进去?”
洛辰舟看了看地势,指着岭下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今晚不入岭,在那片背风处歇脚,天亮再探。”
三人生了堆小火,啃了点干粮,轮流守夜。洛辰舟几乎没睡,耳朵竖着,听着山林里每一丝异动。后半夜,风大了,吹得树叶哗啦啦响,仿佛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天刚蒙蒙亮,三人熄了火堆,将马匹拴在隐蔽处,徒步向岭上摸去。
野狐岭名副其实,林木幽深,藤蔓纠缠,几乎无路可走。老张和老王凭着模糊的记忆,勉强辨认着方向,朝着传说有古墓的那个山坳摸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空气中忽然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不是草木腐烂的味道,而是……硫磺皂混合着那种甜腻腥气,虽然极淡,但在清晨洁净的空气里,还是被洛辰舟敏锐地捕捉到了。
“这边。”他低声道,循着气味偏移了方向。
穿过一片密林,前面豁然开朗,是一个被山岩半环抱的隐蔽山坳。坳底乱石堆积,杂草丛生。而在几块巨大岩石的缝隙间,赫然有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像是天然形成,又似有人工开凿的痕迹。洞口边缘的泥土颜色较深,与周围明显不同。
气味正是从洞里飘出来的。
洛辰舟示意老张老王小声,自己蹑手蹑脚地靠近洞口。洞内昏暗,深不见底,那怪味越发清晰。他贴在洞口岩壁,侧耳倾听。
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
他摸出千里镜,调了调,对准洞内深处。光线太暗,只能看到洞口进去一段距离,地面似乎比较平整,有人类活动留下的杂乱脚印,还有一些拖拽的痕迹。再往里,就是一片漆黑。
“大人,这洞邪性啊,”老王凑过来,脸色发白,“咱们还是回去禀报县令,多叫点人来吧?”
洛辰舟正犹豫着是否冒险进去看一眼,身后密林方向,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像是枯枝被踩断!
三人浑身一凛,猛地回头。
只见十几步外的树后,缓缓转出三个人影。清一色的灰色短打,戴着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正是老刘头前天傍晚看见的那三个“外乡人”!
他们手里都握着家伙——不是刀剑,而是三把形状奇特的短柄钩镰,镰刃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和昨夜沈文昭手里那锥形器物如出一辙。
为首一人抬起头,斗笠下露出半张冰冷的脸,目光如毒蛇般锁定洛辰舟,声音沙哑:
“洛大人,真是勤勉。沈先生请您留下,‘做客’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