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诡案录: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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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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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辰舟蹲在坟冢后面,腿麻得像是被千万只蚂蚁啃过,可他不敢动。千里镜的视野里,那张脸在火光中明明灭灭,喉间暗红的疤痕,像一条阴冷的毒蛇,死死咬在他的记忆里。

沈文昭。那个在工部库房大火里“英勇殉职”的低阶文官,名字还是他后来从同僚唏嘘的闲谈里拼凑出来的。怎么就活了?还活到了这鸟不拉屎的黔州,大半夜扮鬼跳尸舞?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各种念头乱窜:替身?双生子?还是……真有借尸还魂这种鬼事?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乱葬岗中央的仪式已经到了尾声。沈文昭——姑且这么叫他——的吟唱声陡然拔高,又猛地收住,最后一个音节短促得像被刀切断。围着尸体的三个白衣人同时停下僵硬的动作,垂手而立,如同三具听话的木偶。

沈文昭俯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一些暗红色的粉末,均匀地洒在那具新抬来的尸体上,尤其是口鼻附近。距离稍远,又有烟雾干扰,洛辰舟看不清粉末的细节,只隐约闻到一股更加浓郁的腥臊气飘散过来,混杂在硫磺皂的味道里,令人作呕。

做完这些,沈文昭直起身,面具后的目光似乎扫视了一圈黑暗的坟场。洛辰舟立刻把身子压得更低,几乎贴住冰冷的泥土。那目光并未停留,沈文昭挥了挥手,两个白衣人重新抬起尸体,覆盖上白布,另一人迅速用脚抹平了地上的白石图案。四人行动默契,悄无声息,如同来时一般,迅速退回了东边的老松林,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火光渐渐熄灭,只剩一缕青烟袅袅。乱葬岗重归死寂,虫鸣不知何时也停了。

洛辰舟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直到确认那些人真的走了,才龇牙咧嘴地扶着坟头站起来,两条腿针刺一样疼。他不敢久留,忍着不适,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摸。

翻回衙署后院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他满身露水,裤脚沾着草屑和泥,脸上还蹭了道黑灰。刚把千里镜塞回箱子,门就被敲响了。

“洛大人!洛大人起了吗?”是主簿那苍老又带着点惶急的声音。

洛辰舟定了定神,胡乱抹了把脸,打开门。

老主簿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色官服,脸色却比昨天更皱巴:“大人,胡县令请您立刻去前堂。又……又出事了。”

“又死人了?”洛辰舟心头一跳。

“倒、倒不是死人……”老主簿压低了声音,眼珠子左右乱瞟,像是怕被什么听见,“是东城外柳树坡的农户,天没亮就来擂鼓喊冤,说他们家猪圈里……闹狐仙了!好好的两头肥猪,一夜之间干瘪了,脖子上有细细的红点,地上……地上也有那股子狐骚味!现在外面人心惶惶,都说狐仙娘娘嫌贡品少,开始祸害牲口了!县令大人急得不行,王道长正在前头做法呢!”

果然来了。洛辰舟接过官服,脑子里飞快地把“猪”、“红点”、“干瘪”、“狐骚味”和昨晚乱葬岗的“尸体”、“粉末”、“仪式”串了起来。这“狐仙”的胃口,看来不止于人。

前堂果然热闹。胡县令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公案后像尊愁苦的弥勒佛。堂下跪着个吓得面如土色的农户,正在哆哆嗦嗦地描述猪圈的惨状。一个穿着杏黄道袍、留着山羊须的王道长,手持桃木剑,正在香案前步罡踏斗,嘴里念念有词,铜铃摇得叮当乱响,几个衙役远远站着,神色敬畏又紧张。

烟气缭绕,熏得洛辰舟有点想打喷嚏。

“洛县丞来了!”胡县令看到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你快听听,这、这如何是好?王道长说,是狐仙怨气未散,需得大办法事,供奉三牲,七七四十九日方能平息啊!”

洛辰舟没接话茬,先走到那农户面前,详细问了猪圈的位置、猪死前的异状、红点的样子。农户的说法和老主簿转述的差不多,只补充了一点:那红点极细,像是用最细的针扎的,周围有一圈淡淡的青黑色。

“王道长,”洛辰舟转向还在挥剑的道士,语气平静,“依您看,这狐仙索命,为何先索人,再索畜?又为何留下这等类似针孔的红痕?”

王道长动作一滞,显然没料到这新来的年轻县丞会直接发问,还问得这么细。他收起桃木剑,捋了捋胡须,端起一副高深莫测的架子:“无量天尊。此乃妖邪狡诈之处!先以人立威,震慑四方;再取牲畜精血,以助其妖力。那红痕,正是狐妖吸食精血所留齿印,只因道行高深,形似针孔罢了。”

“哦?齿印?”洛辰舟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身对胡县令拱手,“县令大人,下官初来乍到,也想为平息事端出一份力。不若让下官去那柳树坡猪圈实地查看一番,或许能发现些蛛丝马迹,配合王道长之法事,双管齐下,岂不更稳妥?”

胡县令正被吵得头疼,见洛辰舟主动请缨,乐得有人分担,连忙应允:“好,好!洛县丞有心了!多带两个人去,仔细些,若有发现,速速回报!”

洛辰舟点了昨天那个哈欠连天的捕头——姓李,和另一个看起来还算机灵的年轻衙役,牵了匹瘦马,直奔东城外柳树坡。

柳树坡离城不远,农户姓孙,猪圈就在他家屋后矮坡下。还没走近,就闻到一股熟悉的腥臊气,混合着猪粪和血腥味,格外冲鼻。孙农户吓得不敢靠近,远远指着。

猪圈里,两头半大的黑猪瘫在地上,果然干瘪得吓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猪皮松垮垮地耷拉着。洛辰舟示意李捕头他们守在圈外,自己捏着鼻子,小心地跨了进去。

地上泥土湿润,除了猪的蹄印,还有几处凌乱的人的脚印,大小深浅不一,至少来自两三人。他蹲下身,仔细查看猪脖子上的“红点”。确实极细,排列也并无规律,周围皮肤微微发黑,触之僵硬。他用随身带的薄木片轻轻拨开猪毛,发现红点对应的皮下,似乎有细微的出血,但并不汹涌。

更引起他注意的是猪圈角落的食槽旁,泥土颜色略深,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润过。他凑近闻了闻,除了浓烈的狐骚和血腥,那股硫磺皂的味道又出现了,而且比老赵头尸体旁的更明显。他伸出木片,小心地刮下一点湿润的泥土,用油纸包好。

站起身,他的目光扫过猪圈低矮的土墙。在一处墙头,他发现了一点细微的刮蹭痕迹,以及几点几乎难以察觉的、颜色很淡的泥印,像是有人翻墙时不小心蹭上的。那泥印的颜色,与猪圈里的黄土略有不同,带着点黑褐色。

“李捕头,”洛辰舟走出猪圈,问道,“这附近,可有土质颜色发黑褐的地方?比如,有黏土或者泥炭?”

李捕头挠挠头,想了想:“黑褐色?城西乱葬岗再往西,有一片老河湾,早年淤塞了,那里的烂泥倒是又黑又臭……不过那边更荒,没人去。”

乱葬岗西边,老河湾。

洛辰舟心里有数了。这“狐仙”的踪迹,似乎总在那一片打转。

回到县衙,胡县令正听着王道长唾沫横飞地讲解需要采购的法器物事清单,听得眉头紧锁。见洛辰舟回来,忙问:“洛县丞,可有所获?”

洛辰舟将油纸包和观察到的情况禀报了一番,略去了墙头泥印和自己的猜测,只说是寻常盗匪或许利用了乡野迷信云云。

胡县令将信将疑,王道长却是不屑地哼了一声:“黄口小儿,懂得什么?妖气弥漫,岂是寻常盗匪所能为?依贫道之见,今夜便需在衙门口起高坛,焚表上奏,先安抚狐仙娘娘!”

洛辰舟懒得争辩,只道:“县令大人,下官以为,双管齐下为好。下官愿夜间带人在城内巡查,以防宵小趁机作乱。”

胡县令此刻只求安稳,两边都不得罪,便都准了。

是夜,胡县令果然在衙门口摆了香案,王道长披发仗剑,锣鼓铙钹齐响,折腾得半个县城都没睡好。洛辰舟以巡查为名,带着李捕头和那个年轻衙役,却悄悄摸向了城西。

他的目标,是老河湾。

夜色如墨,远远还能听到衙门方向传来的微弱法乐声。靠近乱葬岗和老河湾一带,却是死一般寂静,连虫鸣都稀少了。空气中弥漫着沼泽特有的腐烂气息。

洛辰舟让李捕头二人在乱葬岗边缘的树林里等候接应,自己则凭借记忆,朝着白天打听到的老河湾方向潜去。他没带千里镜,那玩意儿夜间效果有限,动静也大。他只带了把短匕,一包石灰粉,还有一颗提到嗓子眼的心。

穿过一片苇丛,脚下泥土变得越发松软泥泞,颜色也深了起来。腐臭气浓得化不开。这里地势低洼,到处是黑沉沉的死水洼和疯长的水草。

他借着微弱的星光,小心地搜寻。忽然,前方一处稍高的土坡后面,隐约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光,不是火光,更像是……某种昏暗的灯笼或油灯。

他屏住呼吸,猫着腰,借着苇丛和土埂的掩护,慢慢靠近。土坡后似乎有个半塌的窝棚,像是早年看鱼人留下的。那点光就是从窝棚的缝隙里漏出来的。

隐约有人声传来,压得很低。

“……这批‘货’成色还行,就是取‘髓’的时候得小心,量不能多,多了立马就瘪,惹人疑心……”

“沈先生放心,手法练熟了。就是这‘引魂香’味道太大,混了硫磺皂也盖不住,昨天差点被个起夜的货郎撞见。”

“无妨,狐仙索命的说法已经传开,普通人闻到也只会害怕。下次去更远的村子。明天把这两头猪的‘髓’炼出来,加上之前的,应该够一炉了……”

沈先生!

洛辰舟心脏狂跳,轻轻拨开面前的枯草,朝窝棚缝隙里望去。

里面空间不大,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三个身影,正是昨晚乱葬岗那三个白衣人,此刻换了寻常的粗布衣服,围着一个土灶模样的小炉子。炉子上架着个陶罐,正用小火咕嘟咕嘟熬着什么,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腥臊与药味的怪味飘散出来。

而背对着洛辰舟方向,正在查看一个布袋子的,正是那个身材较高的身影。他此刻没戴面具,但侧脸轮廓和脖颈,洛辰舟绝不会认错。尤其当他微微转头对同伴吩咐时,喉间那道暗红的疤痕,在跳跃的灯火下,如同活物。

沈文昭拿起布袋子,掂了掂,里面发出轻微碰撞的声响,像是晒干的药材,又像是……某种骨头或角质。

“人的终究比畜的效力强,”沈文昭的声音平淡无波,却透着寒意,“老赵头那点‘髓’,抵得上十头猪。可惜,惊动官府了。下次要更干净利落。”

“是。”

“炼完这批,先把东西转移到‘老地方’藏好。风声紧,过几日再动。”

“明白。”

洛辰舟听得后背发凉。取“髓”?炼药?老赵头果然是他们杀的!用的什么手段?那红点……他猛地想起孙农户描述的猪脖子上的细孔,还有老赵头身上没有外伤却惊恐暴毙的样子。

难道是……放血?或者抽取什么?

他正惊疑不定,窝棚里沈文昭忽然动了动鼻子,眉头一皱,犀利的目光陡然扫向窝棚门口的方向。

“什么味道?”他低声喝道,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洛辰舟心里一突,暗道不好。是自己身上的味道?还是刚才拨动枯草的声音?他来不及细想,当机立断,立刻缩身,借着芦苇丛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后疾退。

窝棚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沈文昭一步跨出,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细长的、在黑暗中泛着幽蓝光泽的锥形器物。他目光如电,扫视着黑沉沉的苇丛和水洼。

洛辰舟已经退到十几步外的一个土坑里,大气不敢出,全身绷紧,手心里全是冷汗。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自己藏身的区域扫过,停留了片刻。

夜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掩盖了他急促的心跳和细微的呼吸声。

良久,沈文昭似乎没有发现什么,但对危险的直觉让他并未放松。“收拾东西,立刻离开。”他冷冷吩咐,转身回了窝棚。

洛辰舟不敢再停留,等窝棚里灯光熄灭,传来细微的收拾声响,他才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地,沿着来路,拼命向乱葬岗方向摸去。

直到与焦急等待的李捕头二人汇合,远远离开那片腐臭的死地,洛辰舟才觉得一颗心稍稍落回肚里,但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沈文昭没死。他在用诡异的手段杀人取“髓”,炼制药炉。而自己,似乎已经引起了这只“复活恶鬼”的警觉。

接下来,这只“鬼”,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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