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了残生：第3章 梦之往事

张梦之好笑道，“差点差点，那不是还差了一点嘛，怎么还急了？”

弘真也自觉失态，“阿弥陀佛，小和尚今年二十四岁，修习佛法已有十七个年头，还是常受贪嗔痴心魔煎熬，实在惭愧。”

“贪嗔痴不外乎人情，果真要能不受其扰，岂不真成了泥胎做的佛像。那金刚已成大果，伏魔之时也要怒目不是？其实不是要绝了贪嗔痴，而是要控制，就是把它们围在一个框框里面。多说一句，围不住也没关系，所谓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修得就是一个新。”

弘真沉思半晌，点头说到:“原来如此。小和尚受教了。施主而立之年有如此智慧，真让人赞叹。”

张梦之从地上站起来，“哦，也没什么，这是我去年在少林寺藏经阁偷书时，被人家逮到了，几个老和尚教育我的话。”

“好家伙。”

张梦之和弘真并排往山下去，听到山顶动静不断，弘真这才问到，“梦之施主，不知到底是什么人，竟连你也要落荒而逃。”

张梦之说，“你能不能别老是喊我施主施主的，我又没施你什么。”

“那我喊你居士如何？”

“不好听。”

“那就，张兄？”

“凑合吧。来的人主要有两个，一个是本府缉盗捕头何子义，另一个嘛，就那谁，河北巨富鹿连舟。”

弘真说，“明白了，秀才遇到兵。”

张梦之左右无聊，把了残生拿在手里，挥了几剑，在石板上砍出几道剑痕，嘴里支支吾吾地说，“也不全是，虽说杀人者回避捕头是应该的，但我与何子义私下里也有点小交情。要是他自己带人来例行公事，我倒也不至于落荒而逃。麻烦的是这个，这个这个，”

“鹿连舟？莫非张兄与人家有瓜葛纠缠？哦，明白了，是欠人钱了吧？”

张梦之看着弘真，笑着道，“说来话长。”

两个人走到山底，解了小船，溯流而上到了集安镇，找酒楼歇脚。张梦之自点了酒肉，弘真点了清汤面，搭配几个素菜。等菜上来了，却没法动筷子，原来集安小镇而已，厨师只知道和尚不吃肉，却不知葱蒜也不沾的。

张梦之说，“那这两盘我也吃了，你再喊人家重做一份。”

弘真点头。

自从接了许平川的书信，张梦之和弘真连赶七日夜的路，为了省时间一天只吃一顿饭，最后这半天又上山下山的，两个人谁也不是铁打的罗汉，这时候都只顾低头猛吃，过了会精神上来了，弘真又问起张梦之和鹿连舟的事来。

“行吧，张某敢作敢当。你也知道，我十四岁之前在老家SD省读四书五经，十五岁才跟师父学剑，十八岁剑法有小成，独闯白河营杀了梁能，得了宝剑了残生。师父说我智勇有余但有失法度，所以才只把轻身功夫教了一半，意在提醒我要有个顾虑，他日若惹出麻烦，凭这半套轻功也难逃性命。又学剑三年，乃入登堂之境界。再三年，才隐约有炉火纯青之感。二十四岁告别亲朋，改了名字张梦之远游江南、江西，入南越，经蜀地进陕西、山西，最后在河北遇见鹿连舟。鹿兄家境殷实，又待人亲切，我在他家住了三个月，每日饮酒作诗好不快活。只不过后来，张某酒后乱性，跟他第三房小妾……”

“哦，明白了，睡了一觉是吧？那也怪不得你躲着人家。”

“三觉，睡了三觉。”

“好家伙。”

张梦之望着外面街道，见行人撑了伞才知道又下了毛毛细雨，拍手唱到，“人生苦多欢乐少，常慕红颜不慕道。”

“张兄士子风流，小和尚不胜钦佩之至。”

“你这和尚，风流事你钦佩个什么劲，”张梦之转回头来，笑着说，“人生聚散如风云，时起时歇无穷尽。今日咱们就在此别过，他日有缘相见再重游江南复看百花，可好？”

弘真起身，双手合十，低头说，“张兄保重。虽说以杀止杀乃大志愿，但杀业过重难免消磨自身，张兄切记。”

张梦之从怀里掏出两锭银钱放到桌子上，点头说，“张某理会，小和尚也保重，见了带兵器的人还要多多远离。梦之去也。”

说完从楼上翻身而下，重拾旧路，仍然寻回小船。顺流再往天机峰去。

小雨已停，月星隐隐。张梦之文思又起，作诗道:行船夜入无人处，小山倒印残月明。残月若无人相顾，何来瑶池一片清。

顺流舟快，不多会到了岸边，张梦之系了小船，自付道:那后山下是能下，上却费劲，只能冒险还从山前上去，这多时只怕他们也该走了。

想完再不迟疑，插好了残生，纵身而行。快到山顶，停下听了一会，果然没什么动静，这才摇头晃脑登上灵巧观。

道观门前几个人的尸体已经被清理干净，只留滩滩血迹。张梦之啧了一声，“我那鹿兄素来最是良善，只怕要把他们全带回去找棺椁收敛，倒比我胡乱挖坑埋了好得多。”

又见观门已经锁了，贴着江南本府封条。张梦之左右打量，见门右边垒了几个石头，上前一脚踢倒，拿起下面的信。信封上赫然七个行书:

禽兽梦之兄亲启。

“这他娘的鹿连舟，还他妈挺有礼貌。”张梦之也不拆信，只是揣进怀里，这才翻身进了院子。主殿和几个偏殿也都贴了封条。张梦之又绕到后院，见有八九间寝房，两间厨房，一个茅厕，倒是没有封条。

张梦之进房找出盆来，打水洗了脸脚，上床睡觉。

第二天睡到晌午方起，如是打水洗漱。又进厨房生火造饭，边吃边想:南越距此千里之遥，何苦来哉。天机峰灵巧观初建于大隋仁寿三年，两百年前香火鼎盛，这百十年来却也没什么动静。何苦来哉？我在江南遍寻文红玉不见，莫非那汉子说得真话？青云府阳长县山地险峻，倒也是个藏身之地。但她何苦藏起来呢？真个为了躲我？不至于吧？

“算了，再等一天。明天要忍一忍，先问清他们何必要杀了这几个道士，再，不对，先问清文红玉，然后再问道士，之后再帮他们了却残生。”

张梦之心情愉悦，拿筷子在碗上敲着拍子，嘴里唱道:

常年寒山碧水，渐远烟花人世。生如秋草受折摧，不知梦之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