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禅心寂寥荒寺小
那一夜,他走得很决绝,没有人知道他会在哪里落脚,就像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一样。
秋水以为他既然废了古道恒的武功,自然就会离开中州,没想到他们还会有第三次相见,这一次之后,他们将成为终生的挚友和一世的兄弟。
他们第三次相见,在离垢寺。
离垢寺如同他入住的那家客栈一样,没有人会留意,更不会有人刻意前来礼佛。这样的地方,最适宜隐迹江湖的人留住,这样的地方通常都会有曾经叱咤风云的前辈高人于此修身养性,忘却前尘旧事。
离垢寺中就有这样的一个前辈高人,没有人知道这位高人的过往,同样没有人知悉这位高人在改称无空之前的俗家姓名。
无空大师此时正在大殿里打坐,他似乎未曾留意到已经在离垢寺徘徊良久的那个布衣少年。的确,红尘中事,红尘中人,都是诸法空相,绝不会在身为出家人的无空大师意念之内。
河洛秋水与无空大师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相熟,一杯清茶,一段残经,成就了世外与红尘的惺惺相惜。
秋水未预料到半个月后,自己居然在无空大师这里遇到他,他们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秋水道:“你知道会在这里遇到我,所以你在等我。”
他笑了笑,说道:“遇与不遇,等与不等,都是空中无色。秋大侠何必拘泥世俗之见。”
秋水朗声大笑,道:“既然如此说来,见与不见,也是空中无色。问与不问,自然亦复如是。”
他脸上的笑意依旧温暖,道:“既然问就是不问,那么不答也是答。在下江左人氏,自称布衣,相熟的人都叫在下布衣江郎。”
二人走进空空如也的大殿,无空大师正在诵念经文,待二人走过来,潇潇然起身,双手合十,道:“两位檀越从红尘而来,莫非生出了皈依我佛之心?”
秋水大笑道:“红尘大苦,身在红尘,也是普度之法。秋某虽不在空门,却也深谙我佛度厄之道。”
离垢寺中除了无空大师,再无一个出家人,无空大师引二人出大殿,步入殿后的禅房,为二人斟上清茶,目光定定地看着江郎,道:“这位小檀越俊朗脱俗,而且一身武功修为似乎不在秋檀越之下,今日到我佛门之地,莫非是有心结交秋檀越?”
江郎微笑道:“与秋大侠结交,自然求之不得。江郎还是个喜欢打听闲事的人,对墨王宫的杀手向秋大侠索要绝世奇珍的事情,见猎心喜,有意打听一下其间有何门道。”
无空大师和秋水对视了一眼,虽然都是眼神平淡,江郎却觉察出了诧异和怀疑,江郎淡然说道:“还请秋大侠放心,江郎虽然喜欢多事,却从不会做坏人好事的事情,况且依江郎看来,所谓的七宝金镶玉玺,也许只是一条鱼饵,亦或者可谓是于一篇起承转合的大文章而言,只不过是故作悬疑的开篇而已。其后,自然山重水复,自然奇峰迭起,也自然阴谋重重。”
秋水抚掌大笑,道:“江老弟竟然是个如此远见卓识的通透之人,这般年纪就有这样的筹谋,秋某平生仅见。即便是江老弟不打算与秋某结交,秋某也会老着这张脸面和江老弟交个朋友。”
无空大师走到禅房窗前,望着秋意乍来的寺中草木,徐徐开口,说道:“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昨日跋扈者,却见少年行。老衲能够在有生之年得遇秋檀越和江檀越这样的后起之俊彦,也是平生幸事。江檀越所言极是,老衲听闻此事,也作这般想头。”
秋水浅浅地喝了一口清茶,重眉一轩,说道:“那七宝金镶玉玺此时节已经从四海钱庄不翼而飞,龙四海在墨王宫杀手索求此物之后,就引着秋某到了四海钱庄,却不料在禁闭森严的银库中,独独不见了这七宝金镶玉玺。龙四海大为震惊,他对秋某说,之前知道这绝世奇珍落入他手的人,不过三人。一个是他,一个是将此宝买给他的飞天蜈蚣,再一个就是帮他从大漠上取回此宝的结义兄弟锦豹子。飞天蜈蚣此时远在大漠,素与中原不相闻问,而且做事极为精细老辣,断然不会将此事外泄。锦豹子与龙四海有生死之交,而且还是四海钱庄的合伙人,向来深居简出,隐居在山中,鲜与江湖交游,也断然不会出卖四海钱庄。”
他瞧着江郎,沉吟片刻,接着说道:“秋某在江湖之上摸爬滚打已经十来年,江湖上的事情,鲜有不知道的,而对四海钱庄获得绝世奇珍的事情,前期也一无所知。是以,秋某以为,七宝金镶玉玺被盗之事,背后大有隐情。”
无空大师依旧立在窗前,此时开口道:“江湖上的事情,虽神通广大者,也未必尽知。不过,据老衲所闻,能够获悉江湖之上大事小情的人物有三个,一个就是江湖推崇备至的秋檀越,许多事情其实逃不出秋檀越的法眼;再一个就是人称天网恢恢的神机上人,此人耳目遍布天下,甚至深入朝堂,秋檀越不知道的事情,这个神机上人几乎都知道。最后一个就是神目总管,此人乃是朝堂中的大人物,执掌闻名天下、震慑朝野的神目营。秋檀越和神机上人所不知的事情,神目总管或许会知道。”
江郎笑了笑,说道:“也许江郎可以到神机上人那里讨一杯茶喝。”
秋水道:“既然江老弟打算去神机上人那里喝茶,秋某就去找神目总管叙叙旧,乘便喝一杯闻名遐迩的醉玲珑。”
醉玲珑是出自秦川的绝世美酒,神目营不仅在搜罗朝野隐幽之事上神通广大,不遗余力,而且在敲诈世间珍馐美酒上更是挖地三尺,煞费苦心。
因为神目营的大总管郝春秋不仅有手段,而且有酒量。
离开离垢寺,已经是傍晚时分,秋水目送江郎萧然远去,就想到了郝春秋那张阴冷如冰的脸和那双比毒蛇还要冷酷、比狐狸还要狡猾的眼睛。
阴冷如冰的那张脸,比毒蛇还要冷酷、比狐狸还要狡猾的那双眼睛,在三天之后就出现在秋水的面前,当然,还有一坛子秦川美酒醉玲珑。
那时候,秋水已经到了隐藏在秦川一处危崖下的神目营。那是黄昏,秦川的秋意更浓,秦川的残阳如血,秋水踏着被秋风吹破的残阳走进了神目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