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刀笑红尘：第3章 歌声老处生明月

没有人能够听得清苍老歌者所唱的到底是什么样的词句，同样没有人不会感受到苍老歌者歌声里的寒意，那种寒意似乎始终与天地同在，恰好为苍老歌者的歌声引来。

秋水已经猜出那个歌者为何而来，更知道那个歌者如何才走，所以他从楼上飘然而下，不偏不倚横断了苍老歌者的去路。

苍老歌者对他的突然现身并没有丝毫诧异，仿佛这样的对面正是他们宿命所在。苍老歌者的眼睛并不老，甚至还很明亮皎洁，一如中秋之夜的月亮一样。

坐在花儿乞丐中间的他稳坐钓鱼船，虽然注视着长街上对立的两个人，口中却咀嚼着一块小羊骨头。

他认为，醉仙楼里的佳肴似乎并不比客栈老板做出来的粗劣菜肴更有滋味，他由此对醉仙楼的厨子有了质疑，这世道，滥竽充数，或者欺世盗名的事情，一样都不会少。

秋水盯着歌者姣如明月的眼睛，歌者的眼睛是明月，而秋水的眼神是沧海。

“据秋某所知，”秋水终于先开口了，说道，“有着一双明如秋月的大眼睛的人，绝不会太老，至少不会比醉仙楼里珍藏的美酒那么老。”

歌者的眼睛越发明亮，而歌声戛然而止。歌者伸出了一只手掌，那只手掌似乎比化石还要古老还要坚硬，歌者也说话了，声音如同歌声一样苍凉而惆怅：“一个人的苍老似乎并不能从眼睛里看出来，却要从握过沧桑的手掌上获知真相。”

秋水淡然一笑，说道：“江湖上有一门看起来毫无用处的功夫，秋某听闻那种功夫叫作腹语。你似乎高估了自己的功夫，却委实低估了秋某的见识。”

歌者依旧用着苍凉惆怅的声色道：“河洛秋水，十五岁鹰扬中原，二十岁名动天下，不仅一柄秋水神刀霸绝宇内，而且一身肝胆更是天下景仰。我怎么敢低估阁下？”

秋水的身上此时并没有带着自己纵横天下的神刀，如今的他已经很少出刀，他记得至少已经有三年又八个月。能够不用出刀就会解决的事情，对他而言，越来越多了。

秋水道：“秋某能够想见，你之所以会现身此间，必然是为了告诉秋某一些事情。”

歌者道：“阁下怎么知道我不是为了杀人而来？”

秋水朗声大笑，似乎他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他说道：“你倘若是为了杀人而来，绝不会等到秋某在这里的时候动手。天底下虽然有一些人打算要了秋某的性命，不过，那些人从来不敢放手一搏。既然如此，你自然不会打算在秋某在场的时候，刺杀什么人。”

“河洛秋水果然是河洛秋水，性情慷慨绝无仅有，目光如炬世所罕见。”歌者居然缓缓地垂下头，用比明月更消磨世间英雄气的眼睛寻找着秋水在长街上扯开的影子，接着说道，“我的确是为了要告诉你一些事情而来，不过，我此时还不能确定，自己该不该将那些事情告诉给你。”

“你要怎样才能确定该不该告诉给秋某？”秋水深如秋湖的眼神罩住了歌者，他知道这个古里古怪的人就要出手。当然，他也知道，歌者此时出手，绝不是打算要了他的性命，而是掂掂他的斤两。

歌者的身形不动，那只比化石还要古老坚硬的手掌已经破空而出，电光石火间已经到了秋水的胸前，那不是一只人手，而是一支杀人的利器。

正在花儿乞丐中间的他认出了那支利器，那是三十年前被江湖推崇为十三件大杀器之一的如意玲珑手，据他的师尊所说，这如意玲珑手本是三十年前纵横南粤的独孤公子所有。

独孤公子是那种可在称之为流星的江湖霸主，由于杀戮过重，惨遭天妒，在江湖横行不过五年时光，便不知下落。

如意玲珑手从秋水的胸前激射而过，而秋水似乎纹丝未动，就化解了这一计杀招。但是，作壁上观的他却看出，就在瞬息之间，秋水的身形变化不下十余种。

秋水探腕，用手掌叼住了如意玲珑手的短柄，随即身形微动，便到了歌者的身后，歌者也是个功夫已臻化境的绝顶高手，身形微滑，又到了离秋水一丈开外。

“此时倘若阁下手中有刀，我似乎在刚才就死了。”歌者笑了笑，笑声极为古怪，眼睛却明亮如故。

秋水没有看歌者的眼睛，秋水的目光望向了长街的尽头：“你的朋友来了。”

坐在花儿乞丐中的他此时竟然站起身来，随意拍打着布衣上的的灰尘，他几乎能够看得到从布衣上飞落的灰尘有多少粒。

他也望向了长街尽头，他淡然说道：“的确是有人来了，而且还是三个人。”

他并非要讲给秋水听，他和秋水一样不喜欢卖弄的人，他只是习惯性地自言自语，他太寂寞了，寂寞到了要自己跟自己说话，以此打发独行江湖的寂寞。

醉仙楼上的龙四海端的是个响当当的汉子，思来想去，不能让秋水一个人面对强敌，便叮嘱霍元襄好生照看夫人小姐，纵身从楼上跃了下来。

长街尽头没有脚步声，甚至没有风声，但是那里凛然升腾起无尽的杀气。临街的人家似乎也感受到了杀气，几近同一时候吹灭了灯烛，长街尽头一片沉寂的黑暗，比杀气还要让人悚然动容。

一只夜鸟被杀气警醒，从暗处飞向长街，然而就在电光石火间，这只机警的夜鸟就在空中被杀气碾为齑粉，一滴血甚至都不曾留下。

夜空中陡然升起十数个灯笼，御风飞来，赫然在他们头顶上空停下，他们都能够听得到灯笼中火焰燃烧的声音，那声音仿佛来自九幽之下。

于是他们都看到了那三个人，那是三个凭空现身不期而至的人，两个男人，一个女人。男人都很矮，女人却很高。

秋水的眼睛微微眯起，他不认得这三个人，却认得这三个人身上所特有的杀气。

魔道相长，巍巍少室山既有普济众生的少林，也有隐身山后的颠倒幽谷，谷中有着一个令天下胆战心寒的所在，那个所在自称墨王宫。宫中供奉的的是墨子，宫中人自称墨子传人，头领号称巨子，门人皆是杀手中的杀手。

这三个人身上带有墨王宫门人独有的杀气，秋水陡然意识到中州城必将要有惊殊天下的劫难。君子有所为必为之，他心中生出高与天齐的豪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