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奶奶的呓语
暴雨肆虐了整整一夜,翌日清晨才渐次歇息。赤水河水位涨至数十年未有的高度,浑浊的河水卷着断枝碎瓦,咆哮着奔流而下。
寨主家中,气氛比屋外的天气更加沉郁。那具来自躲军洞的尸体已被暂时安置在偏房,由两位寨老看守。杨远志笔记的内容像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小芹守在奶奶床前,一夜未眠。老人呼吸微弱,眉头紧锁,仿佛在梦魇中挣扎。小芹握着奶奶枯瘦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些因常年编竹而粗糙的茧痕。
“奶奶,如果您能听见...”她低声呢喃,“告诉我们真相吧。大伯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仿佛回应她的呼唤,奶奶的眼皮突然颤动起来。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吐出破碎的音节:“远...志...”
小芹屏住呼吸,轻声回应:“奶奶,是我,小芹。”
老人的眼睛缓缓睁开,眼神起初涣散,逐渐聚焦在小芹脸上。那双看过近一个世纪风云的眼睛此刻异常清明,清明得让人心慌。
“小芹啊...”奶奶的声音嘶哑却清晰,“他回来了...我闻到血河的味道了...”
“谁回来了?大伯吗?”
奶奶摇头,手指突然用力抓住小芹:“观察者...鸟衔蛇的人...他们来讨债了...”她剧烈咳嗽起来,喘息稍平后急切地问,“远志的东西...你们找到了?”
小芹连忙取出那本塑封的笔记。奶奶颤抖着抚摸扉页上的名字,眼眶瞬间湿润,却无泪流出,仿佛多年的泪水早已熬干。
“傻哥哥...非要去找什么矿...”奶奶喃喃道,“那洞里关着的不是宝贝,是灾祸啊...”
她突然挣扎着想坐起,眼神惊恐:“竹甲!那仿制的竹甲在哪?”
“被退回来了,在我工作室。”小芹不解,“奶奶,为什么说仿制的骗不过?”
“因为真的竹甲...需要守门人的血染过...”奶奶的声音渐弱,“你大伯的笔记...没说完...赵生不是异变,是被选择了...成了新的守门人...”
小芹想起笔记最后潦草的字迹和被血污掩盖的内容,脊背发凉。
奶奶突然抓住她的衣领,力道大得惊人:“听着,孩子...你爷爷不是病死的...是因为发现了他们的秘密...”她急剧喘息,“他留了东西...在...”
话未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小芹连忙取水喂她,却被推开。
“没时间了...”奶奶眼神开始涣散,却拼尽最后力气清晰说道,“竹编熊猫...你小时候玩的那个...眼睛是钥匙...”
声音戛然而止。奶奶头一歪,再度陷入昏迷,任凭如何呼唤都不再回应。
“奶奶!什么竹编熊猫?哪个眼睛?”小芹急切追问,却只得一片沉寂。
窗外突然传来细微响动,似瓦片轻碰。
阿鲁原本在门外守候,闻声立即冲出。只见一道黑影正从屋檐跃下,迅速消失在巷弄中。阿鲁疾追而去,却在拐角处失去踪迹,只在泥地上发现半个模糊的脚印——鞋底花纹与林博士助手所穿一致。
返回屋内,小芹已将奶奶安顿好,面色凝重:“他们听到了。”
阿鲁点头:“必须尽快找到那个竹编熊猫。”
小芹努力回忆。竹编熊猫...那是爷爷生前给她编的玩具,她儿时形影不离的玩伴。后来熊猫旧了,奶奶收了起来,说是留个念想。
她在奶奶的旧木箱中翻找,终于从箱底摸出那只小巧的竹编熊猫。岁月让竹丝泛黄,但工艺依旧精湛,熊猫憨态可掬,眼睛是用黑色石子镶嵌。
小芹仔细检查,发现熊猫的眼睛似乎可以转动。她尝试按压、旋转,当右眼顺时针转到底时,一声轻微“咔哒”响起——熊猫的头部竟从中间裂开!
腔内中空,塞着一卷极薄的羊皮纸。
小心翼翼展开羊皮纸,上面是用血褐颜料绘制的精细地图——无疑是躲军洞的洞系图!图中标注着暗河流向、气室位置,以及数个隐蔽出口。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心处一个标记为“门”的圆形区域,旁注彝文:“血钥启之”。
地图边缘还有细小字迹,是爷爷的笔迹:
“戊戌年七月十五,见鸟衔蛇者三人入洞,携箱甚重。跟之,见其以活人献祭,血染石门开。吾惊逃,中箭。秀英取箭镞藏之,谓若事发可保命。然彼等竟不追,笑曰:‘守门人血裔,迟早自献祭’。今染瘴疠,知不久矣。后来者切记:门不可开,祭不可为。镞在...”
字迹到此中断,最后几个字被褐渍污染难辨。
“爷爷是被灭口的...”小芹声音发颤,“他们用活人献祭开门!”
阿鲁指向地图上某个隐蔽出口:“这个出口通往皮匠沟方向。或许当年你爷爷是从那里逃出来的。”
突然,小芹注意到地图背面还有极淡的印记。对着灯光细看,是两行数字:
“29.854° N, 107.216° E”“高235.7m,偏西15度”
“是坐标和方位!”阿鲁立即用手机查询,“坐标点在乌蒙山深处,非旅游区。方位指向...”
他调整地图比例,脸色渐变:“指向我们刚才发现的瀑布后的洞口。”
小芹想起胶卷第三张:“所以林博士和那个像大伯的人...他们要去开门?”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射进一道强光!发动机轰鸣声由远及近,数辆越野车疾驰而至,将寨主家团团围住。
林博士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寨主,请交出非法取得的文物!否则将以盗窃国家矿产罪论处!”
小芹迅速将羊皮地图塞回熊猫体内,藏入怀中。
寨主迎出门外,义正词严:“这里没有文物,只有先人遗骨和家书!博士请回!”
林博士冷笑:“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搜查令已经获批——基于国家安全理由!”
助手们持械下车,气氛剑拔弩张。
突然,远处传来张总焦急的呼喊:“住手!都住手!”
只见张总气喘吁吁跑来,手里举着平板电脑:“直播!央视新闻直播!塌方古墓的事上全国新闻了!记者正在来的路上!”
林博士脸色骤变,显然没料到事情会闹大。他狠狠瞪了张总一眼,咬牙道:“撤!”
车队悻悻离去。张总抹着汗凑近寨主,低声道:“老哥,我不知道博士这么极端...但那个古墓,确实邪门——里面出土的铜器上,全是鸟衔蛇图案!”
又一道闪电划破天际。雷声轰鸣中,奶奶的呓语再次隐约传来:
“...熊猫的眼睛...看着呢...一直看着呢...”
小芹下意识握紧竹编熊猫。那对黑色石子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仿佛真有生命般,凝视着这一切。
血钥已现,门将开启。
而窥伺之眼,从未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