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碳票疑云
暴雨初歇,赤水河却并未恢复往日的秩序。河水依然泛着不祥的绯红,水位高企,冲刷着岸边的断枝与泥沙。寨子中央的古榕树下,临时搭起的雨棚下聚集了寨中每户的代表,人人面色凝重。
寨主站在石阶上,声音苍老却有力:“赤水发怒,山神预警。我们世世代代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如今该是我们回报的时候了。”
他展开一张泛黄的地图,指向乌蒙山深处:“老一辈说过,海雀村造林固土,福泽子孙。我们也要封山育林,申请林业碳汇项目。”
台下议论纷纷。碳汇、碳票对这些山里人来说是新词,但封山育林的道理大家都懂。
张总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后方,鼓着掌走上前:“好事!大好事!寨主有远见啊!我们公司全力支持!”
他示意助手分发资料:“林业碳汇就是把森林吸收的二氧化碳变成可交易的碳票。我们公司可以预付资金购买未来的碳票,寨子马上就有收入,生态保护也有了资金。”
小芹仔细阅读资料。协议条款看似优厚:预付金可观,技术支持,销售渠道保障...但其中一行小字引起她的注意:“甲方(开发公司)享有碳汇林地的优先处置权及附属资源勘探权”。
她心头一紧,举手发问:“张总,这个‘附属资源勘探权’是什么意思?”
张总笑容可掬:“就是万一林地里发现什么矿产,我们有优先开发权嘛。当然,会严格按照环保标准...”
阿鲁突然开口,声音冷峻:“躲军洞就在规划碳汇林区深处。如果碳票协议签了,是不是意味着林博士可以名正言顺进去‘勘探’了?”
人群哗然。几位寨老交换眼神,面色沉了下来。
张总脸色微变,很快恢复如常:“巧合,纯属巧合!博士是地质专家,顺便帮咱们看看地质稳定性...”
小芹想起胶卷里林博士与“杨远志”的会面,洞中的辐射样本,还有那些可怖的生物。如果碳票协议通过,整个乌蒙山都可能成为他们的合法勘探区!
她站起身,声音清晰:“我建议碳汇项目我们自己搞。县里有扶贫基金,可以申请技术支持。为什么要把主动权交给外人?”
张总干笑:“小姑娘有骨气!但碳汇交易复杂得很,没经验容易吃亏啊...”
“我们可以学。”小芹毫不退让,“总比把祖宗山林的命运交给陌生人强。”
支持与反对的声音在人群中交织。正在争执不下时,林博士的越野车疾驰而至。
林博士下车,一反平日温文,径直走向寨主:“寨主,碳汇事小,安全事大。我们在上游发现放射性污染源,必须立即封山处理!”
他出示一份官方文件:“这是省厅的应急通知,基于公共安全,整个乌蒙山地区暂时封锁勘探。”
文件盖着红印,看似正规,但小芹注意到签发日期是三天前——远在他们发现洞中辐射之前!
阿鲁低声对小芹说:“他在制造恐慌,逼大家接受碳票协议——只有变成公司的碳汇林,他们才能以‘治理’名义合法进入。”
林博士继续施压:“放射性物质会影响子孙后代!必须专业处理!如果寨子愿意合作,公司可以承担所有治理费用...”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引擎声。一辆皮卡颠簸驶来,跳下几个穿着“省地质调查院”工作服的人。
为首的中年人亮出证件:“我们是省地质调查院的。接到报告来检测水质和地质情况。哪位是林博士?省厅说您这里有初步数据?”
林博士脸色瞬间难看,显然没料到真的官方机构会来得这么快。
小芹抓住机会上前:“欢迎!我们正好发现一些异常情况,包括六十年前的勘探事故和最近的放射性样本,可以提供给各位参考。”
她刻意大声提到“六十年前”和“放射性”,省院的人立即警觉起来。
林博士急忙打断:“数据还在整理!我们先去上游取样...”说着就要带人离开。
省院负责人皱眉:“林博士,配合调查是义务。请带我们去您的临时实验室。”
一场好戏即将上演。张总趁机把寨主拉到一旁,掏出碳票协议:“老哥,趁官方在,咱们把协议签了?以后治理也好名正言顺...”
小芹想阻止,却被林博士的助手有意无意挡住去路。
正在此时,奶奶的呓语突然通过小芹悄悄开启的手机扬声器传出——阿鲁早有准备,将手机放在了雨棚支柱上:
“...碳票卖不得...卖了山林,卖了祖宗...血债血偿...”
苍老诡异的声音在雨中回荡,众人皆惊。寨主伸向笔的手猛地缩回。
张总强笑:“老人家糊涂话...”
省院负责人却听得真切,走过来拿起协议细看,眉头越皱越紧:“这条款有问题啊。‘附属资源勘探权’范围太模糊,几乎等于无限授权。你们公司之前有矿产勘探背景?”
张总支吾起来。林博士急忙救场:“都是为了更好地保护环境...”
突然,一个寨民狂奔而来:“不好了!皮匠沟那边塌出个大洞,里面全是鸟衔蛇图案的铜器!”
省院负责人立即重视:“鸟衔蛇?那是西南古代某个神秘部落的图腾,与多处古迹失踪案有关!立即带我们去!”
林博士脸色彻底变了。小芹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不是惊讶,而是恐慌。
趁乱,小芹将阿鲁拉到一旁,低语:“碳票是幌子,他们真正想要的是合法进入整个区域的权利。奶奶说的‘血债’恐怕不只是六十年前的事...”
她想起爷爷地图上的坐标,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235.7米——那不是海拔!是从某个基准点计算的深度!躲军洞的真正入口可能不在山里,而在...”
她望向奔腾的赤水河。
阿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倒吸一口凉气:“在水下?”
暴雨突然再次倾盆而下,仿佛天穹裂开了口子。
赤水河中央,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形成,红得发黑,仿佛地狱睁开了眼。
碳票协议静静躺在泥水中,墨迹被雨水晕开,像血一样蔓延。
门,或许从来都不在山上。
而在每个人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