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7章
手机铃声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LOFT里粘稠的死寂。
我和阿昂的目光在空中相撞,不再是试探,而是赤裸裸的、你死我活的审视。那层温情脉脉的薄纱被彻底撕碎,露出底下狰狞的真相。
我口袋里的手机还在响,执着得令人心慌。是队里的紧急联络号。
阿昂动了。
他没有扑向我,而是像一道影子,迅捷无声地滑向门口,“咔哒”一声,反锁了LOFT厚重的门。然后他转过身,背靠着门板,挡住了唯一的出口,静静地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那一丝诡异的留恋,只剩下全然的、冰冷的计算。
“接吧。”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开免提。”
他在赌。赌我不敢在同事面前暴露,赌我会因为恐惧而配合他,争取时间。
我也在赌。赌老马他们能听出我的异常,赌那个我提前放在储物柜信封里的、连着充电宝的微型定位器还在工作。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地掏出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屏幕上跳动着“马队”两个字。我按下了接听键,然后,在阿昂冰冷目光的注视下,按下了免提。
“秦风!你在哪儿?”老马的声音立刻冲了出来,带着急切和背景里嘈杂的人声,“技侦那边有重大发现!陈昂的手机信号最后消失的位置,在城东那个旧纺织厂改造的艺术园区附近!我们正在往那边赶!你之前是不是提过那边可能有点线索?你现在在什么位置?安全吗?”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老马他们竟然摸到了这里!是那个定位器起作用了?还是通过其他技术手段?
阿昂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盯着我,像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我必须传递信息,但不能激怒他。
“马队,”我开口,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刻意放缓了语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我在外面查点东西。艺术园区?我……我知道了。我这边……信号不太好。”
我强调了“外面”和“信号不好”,希望老马能意识到我不方便说话。
“查东西?查什么?你小子别单独行动!那凶手极度危险!”老马的语气更加严厉,“报告你的位置!立刻!”
阿昂朝我微微摇了摇头,眼神里的警告意味浓得化不开。
“我……在找一个可能知情的人。”我斟酌着词句,目光扫过操作台上那些冰冷的刀具,和阿昂背后锁死的门,“在一个……比较封闭的地方。Loft,对,有点像工作室。”
我说出了“Loft”这个关键词。
“工作室?哪一栋?具体位置!”老马追问道,背景传来警笛由远及近的声音,他们显然已经在路上了。
阿昂的嘴角绷紧了。他听到了警笛声。
我看着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他随时可能狗急跳墙。
“马队,”我猛地提高了音量,语速加快,带着豁出去的决绝,“凶手是周昂!重复,凶手是周昂!他在我身边!位置在园区最里面那栋三层小楼,三楼!门被反锁了!他有武器!”
几乎在我喊出“周昂”两个字的瞬间,阿昂动了!
他没有冲向我,而是像一道闪电般侧身扑向操作台,目标明确——那把放在台钳旁边、带着狰狞锯齿的骨科电锯!
“秦风!坚持住!我们马上到!”老马在电话那头大吼,背景音里一片混乱的指令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我顾不上回应,在阿昂伸手抓住电锯握把的同时,我也动了!一直藏在口袋里的手猛地抽出,警用匕首冰冷的刀锋在昏暗光线下划出一道寒光,直刺向他去抓电锯的手臂!
我不能让他拿到那个大杀器!
阿昂的反应快得惊人,见我匕首刺来,他抓向电锯的手势瞬间变为格挡,小臂猛地向上磕向我的手腕!
“当!”一声脆响,他手腕上竟然戴着一个金属护腕,挡住了匕首的突刺!巨大的反震力让我手腕发麻,匕首差点脱手!
他趁着我手臂被震开的空隙,另一只手终于抓住了电锯的握把,拇指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开关!
“嗡——!!!!!”
刺耳欲聋的马达轰鸣声瞬间炸响,充满了整个LOFT!高速旋转的锯齿带起一片死亡的啸音!
阿昂握着轰鸣的电锯,眼神彻底疯狂,没有任何犹豫,带着一股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我拦腰横扫过来!
电锯撕裂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
我瞳孔骤缩,肾上腺素飙升,几乎是凭着本能向后猛仰!身体以一个极限的角度后折,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锯风擦着我的鼻尖呼啸而过,将我额前的几缕头发齐根切断!
“砰!”电锯巨大的惯性扫在了我身后的金属操作台上,火花四溅,不锈钢台面被硬生生切开一道狰狞的豁口!
一击不中,阿昂手腕一翻,带着轰鸣的电锯再次抬起,如同死神的镰刀,朝着还没来得及完全直起身的我,当头劈下!
避无可避!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LOFT那扇厚重的防盗门猛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门框都剧烈地晃动起来!门外传来猛烈的撞击声和呵斥声!
老马他们到了!在撞门!
阿昂的动作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不到半秒的凝滞!
就是这半秒!
我抓住这唯一的生机,没有试图后退或者格挡那劈落的电锯,那绝对是死路一条!而是猛地向前一扑!不是扑向阿昂,而是扑向他的下盘!一个极其狼狈但有效的战术翻滚!
“嗤啦——”我的肩膀衣物被电锯的边缘带过,瞬间撕裂,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
但我成功地滚到了他的侧后方,与他拉开了不到两米的距离!
“砰!!!!!!”
又是一声更加猛烈的撞击!门锁处传来金属扭曲断裂的刺耳声音!门,被撞开了一条缝隙!
“警察!不许动!”老马的怒吼从门外传来!
阿昂脸上的疯狂和冷静交织,变得无比扭曲。他知道大势已去。他猛地调转电锯的方向,不是对着我,也不是对着门口,而是对着墙上那些照片,对着操作台上的电脑,对着那个立式冰柜——对着所有可能留下证据的东西,疯狂地挥舞过去!
“嗡——咔嚓!哗啦——!”
木屑、塑料、纸张碎片四处飞溅!他在销毁证据!
“阻止他!”老马的声音伴随着撞门声再次响起!
门缝又扩大了一些!几名同事的身影在门外晃动,试图挤进来!
我顾不上肩膀的疼痛,握紧匕首,再次冲向阿昂!不能让他毁掉所有东西!
阿昂见我冲来,赤红着双眼,反手就将轰鸣的电锯朝我捅来!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我猛地侧身闪避,匕首顺势向他握着电锯的手臂刺去!
“噗嗤!”
匕首扎入了他的小臂!但他手臂上的肌肉紧绷得像铁块,匕首只刺入了一小半就被卡住!
阿昂闷哼一声,竟然不顾疼痛,手臂猛地一甩,巨大的力量连带匕首将我甩得一个趔趄!同时他抬脚狠狠踹在我的腹部!
“呃!”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剧痛让我眼前发黑,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退,撞在墙上,差点背过气去。
而这时,门,终于被彻底撞开了!
“砰!”
老马一马当先冲了进来,身后跟着数名持枪的同事!
“放下武器!”数支手枪齐刷刷对准了正在疯狂破坏的阿昂。
阿昂的动作停住了。他背对着门口,握着依旧在轰鸣的电锯,站在一片狼藉之中。他的背影显得异常孤寂,又充满了穷途末路的疯狂。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
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扭曲,反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平静。他看了一眼被同事扶住、脸色苍白的我,目光复杂难明。
然后,他对着老马,也像是对着所有人,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沾染着血迹的、诡异无比的笑容。
“你们……来晚了。”
他松开了手。
“哐当!”轰鸣的电锯掉在地上,弹跳了几下,锯刃还在兀自空转,发出不甘的嗡鸣。
他举起双手,手上、小臂上满是血迹和刚才破坏时沾上的碎屑。
两名同事立刻上前,动作迅速地将他的手臂扭到身后,“咔嚓”一声戴上了手铐。
老马快步走到我身边,扶住我:“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我摇了摇头,忍着腹部的剧痛和肩膀火辣辣的疼,目光却死死盯着被制住的阿昂。
他没有任何反抗,任由警察将他押向门口。在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下来,侧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了杀意,没有了疯狂,也没有了之前的偏执。只剩下一种……空茫的、仿佛看透一切的虚无。
他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说:
“秦风,你看……我最后还是没能‘清理干净’。”
说完,他转过头,被警察押着,走出了这片被他亲手打造成屠场和囚笼的LOFT。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耳边回荡着他最后那句话,浑身冰冷。
LOFT里一片死寂,只剩下地上那台还在空转的电锯发出的、逐渐微弱的嗡鸣,像一曲荒诞的终章。
窗外,警灯的红蓝光芒交替闪烁,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满地狼藉和墙壁上残存的照片碎片上,投下光怪陆离的影子。
一切都结束了。
又仿佛,只是一个更漫长噩梦的开始。
我缓缓抬起手,看着指尖沾染的、不知是他的还是我的血迹,胃里一阵剧烈的收缩,终于忍不住,扶着墙壁干呕起来。
老马轻轻拍着我的背,叹了口气。
“走吧,先回去处理伤口。”他的声音带着疲惫,“剩下的事情,交给技术队。”
我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罪恶和扭曲的地方,目光落在地上那个被阿昂推到我面前的、装着陈昂“最终收藏”的真空袋上。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完好无损。
像一个沉默的、等待着被开启的潘多拉魔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