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68%与11%的耳光
凌晨四点,车间里只剩机器的嗡嗡声和偶尔一两声咳嗽。
夜班老王站在生产线前,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纸,眯着眼看。纸上是昨晚我给他的那张装配流程图。
“老陈这图……”老王嘀咕着,手指顺着纸上画的线走,“先加垫片,再调平……这能行?”
“试试呗。”旁边的大刘打了个哈欠,“反正白班都那德行了,还能更差?”
“也是。”
老王把纸贴在工位的挡板上,招呼夜班几个人过来:“都瞅瞅,按这个来。老陈画的,他以前在小厂干过,懂行。”
几个脑袋凑一块看。
“这第一步就不一样啊。”年轻点的小赵说,“白班是直接装支架,这图让先检查底板平面度。”
“让你看就看,哪那么多话。”老王拍他后脑勺,“干活!”
夜班的人开始按图上的流程来。
第一步,把底板放平,拿水平尺量。十块里有三块不平,用橡胶锤轻轻敲正。
第二步,装支架。从物料框里翻出0.5毫米的垫片——那是别的车型剩的,夜班老王偷偷藏了点——垫在支架和底板之间。
第三步,上螺丝。扭矩扳手调到0.8,滋滋滋,四颗打满。
“嘿,”大刘装完第一台,摸了摸支架,“平的!”
“别废话,继续。”老王说。
装配线慢慢动起来。夜班的节奏比白班慢,但稳。每装完一台,老王都让停下来检查一遍,确认没问题再往下走。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夜班装了三十七台。
老王抽空去看了下质检台。夜班的质检是个老师傅,姓周,戴着老花镜,一台台地量,一台台地记。
“周师傅,咋样?”老王递过去一支烟。
周师傅接过烟,没点,夹耳朵上:“比白班强。三十七台,有五台有点小毛病,能修。其他的,都达标。”
“良品率多少?”
“我算算……”周师傅掏出口袋里的小计算器,啪啪按,“三十二除以三十七……八十六点五。”
老王眼睛亮了。
“继续干!”他转身回生产线,嗓门都大了,“都仔细点!咱们夜班,不能比白班差!”
早上七点,白班的人陆陆续续来了。
张主任第一个到,背着手在车间里转悠。转到夜班的成品区,他停下,拿起一台车架看了看,眉头皱起来。
“这谁装的?”他喊。
老王从生产线那头跑过来:“主任,我那边装的。”
“这垫片谁让加的?”张主任指着支架下面的垫片,“图纸上有吗?啊?”
“没……没有。”老王说,“但底板不平,不加垫片,支架是歪的。”
“歪就歪点!”张主任声音高了,“图纸没写,谁让你乱加的?这是违反工艺纪律,懂不懂?”
“可是……”
“可是个屁!”张主任把车架往地上一扔,“夜班装的,全拆了重装!按图纸来!”
哐当一声,车架砸在地上,漆磕掉一块。
老王脸白了,没说话。
夜班的人默默过来,开始拆那三十七台车。拆一颗螺丝,心里骂一句娘。
白班的人到齐了,生产线又开了。
李工也来了,拿着图纸,在线上指指点点:“三步一检,都记住了!德国标准!”
于是白班又开始按“德国标准”来。
第一步,装支架,不加垫片。底板不平?硬拧。
第二步,装电机。轴长了?硬敲进去。
第三步,装控制器。螺丝不对?换大一号的,硬拧。
上午十点,刘调度过来统计产量。
“多少台了?”
“四十……四十二台。”白班的组长小声说。
“一上午就四十二台?”刘调度脸沉下来,“夜班还装了三十七台呢!你们白班这么多人,就这效率?”
“工艺不熟……”
“别找借口!”刘调度甩手走了。
中午吃饭前,白班的质检结果出来了。
装了一百二十台,合格十三台。
良品率百分之十一点八。
张主任看到数据,脸都绿了。
下午一点,王总来了。
王总是分厂厂长,平时不怎么下车间。今天一来,脸色就不太好看。
他直接去了质检区,看着那一堆堆的返修品,半天没说话。
“王总,”质检部的王部长搓着手,“这个……新产品,大家还不熟……”
“不熟?”王总打断他,“夜班怎么就能熟?”
“夜班……夜班他们瞎搞!”张主任赶紧说,“乱加垫片,乱改工艺,这要是流出去了,要出大问题的!”
“是吗?”王总看了他一眼,“夜班装的在哪?我看看。”
夜班那三十七台,还堆在角落,等着拆。
王总走过去,蹲下,仔细看了一台。又拿起游标卡尺,量了量关键尺寸。
“这谁装的?”他问。
老王站出来:“我……我们夜班装的。”
“按什么装的?”
“按……按图纸装的。”老王撒谎了。
王总没再问,又看了几台。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夜班这三十七台,别拆了。送去质检,全检。”
“王总!”张主任急了,“这不符合工艺!”
“符不符合,检了再说。”王总声音不大,但带着股不容反驳的劲儿。
周师傅带着人,把三十七台车架全推去全检区。
下午三点,数据出来了。
夜班装的那三十七台,合格二十五台,有十二台有小问题,但都能修。按可修复算,良品率百分之百。按一次合格算,百分之六十七点六。
白班装的一百二十台,合格十三台。可修复的加起来,也就三十来台。良品率百分之十一点八,可修复率百分之二十七点五。
两个数据贴在了车间公告栏上。
白班的人围着看,没人说话。
68%和11%。
像两个耳光,扇在每个人脸上。
晚上八点,夜班。
老王他们刚接班,王总又来了。
他这次没找张主任,没找李工,直接走到夜班生产线,找到老王。
“老王,你过来一下。”
老王跟着王总,走到车间外面的消防通道。通道里没灯,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
王总点了支烟,递给老王一支。
老王接过,手有点抖。
“老王,”王总抽了口烟,“夜班那三十七台,真按图纸装的?”
老王沉默。
“说实话。”
老王咬咬牙:“不是。”
“那按什么装的?”
“按……按老陈给的图。”
“哪个老陈?”
“陈建国,白班的,打螺丝那个。”
王总愣了下:“他给的图?”
“嗯。”老王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递给王总。
王总接过,借着绿光看。看了很久。
“这图他画的?”
“嗯,昨晚下班给我的。”
“他怎么说?”
“他说……试试这个,再乱下去,咱们都得失业。”
王总不说话了,一口接一口抽烟。
烟抽完了,他踩灭烟头:“陈建国今晚在吗?”
“他白班,早下班了。”
“明天早上,”王总说,“让他来我办公室。”
第二天一早,我打完卡,刚换好工作服,老朱就跑过来。
“老陈!老陈!”
“咋了?”
“王总让你去他办公室!现在!”
我愣了下:“啥事?”
“我哪知道!快去!”
我摘了手套,往办公楼走。心里打鼓,不知道啥事儿。是昨天多嘴问图纸的事儿?还是要追究夜班用我流程图的事儿?
办公楼在三楼,我爬楼梯上去。厂长办公室门开着,王总坐在办公桌后面,正看文件。
“王总,您找我?”
王总抬头,看我一眼:“进来,把门关上。”
我关上门,站在那儿。
“坐。”
我坐下,椅子有点矮,得仰头看他。
王总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纸,铺在桌上。是我画的那张流程图。
“这你画的?”
“嗯。”
“为什么画这个?”
“看着……看着他们装得不对,手痒,就画了。”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我沉默了几秒:“在小厂,干过生产。”
“什么小厂?”
“做汽车配件的,干了二十年。”
“干什么岗位?”
“从学徒干起,干到生产科长。”
王总盯着我:“管多少人?”
“三十多个。”
“厂呢?”
“倒了。”
“为什么倒?”
“环保不达标,设备老旧,订单少,老板跑了。”
王总不说话了,手指敲着桌面。敲了七八下,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着楼下的车间。
“老陈,”他背对着我说,“夜班按你这图,良品率百分之六十八。白班按李工的图,百分之十一。”
我没接话。
“你知道这差距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
“意味着,按他们的干法,这批订单要赔三百万。按你的干法,能挣两百万。”王总转过身,看着我,“五百万的差距。”
我手心出汗了。
“从今天起,”王总走回办公桌,坐下,“你不用打螺丝了。”
我心里一沉。完了,要开除我。
“你去新产品线,协助上线。”王总接着说,“我给你临时权限,可以调整工艺,可以调配物料,可以要求返工。三个月,把良品率给我拉到百分之八十以上。能做到吗?”
我愣住了。
“能做到吗?”王总又问一遍。
“能。”我听见自己说。
“好。”王总点头,“去吧。张主任那边,我会打招呼。”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王总又说了一句:
“老陈。”
我回头。
“别让我失望。”他说。
我点点头,拉开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我靠着墙站了会儿,腿有点软。
不打螺丝了。
要去“协助上线”。
要去跟张主任、李工、王部长、刘调度他们打交道。
要去碰那些“皇亲国戚”。
我抬手,看了看掌心。老茧还在,虎口的伤还没好。
混日子的计划,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