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岁进厂打螺丝他们让我当厂长:第2章 四个领导一台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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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四个领导一台戏

早上六点五十,车间里乌泱泱站满了人。

线头那块空地上,摆了张破桌子,张主任就站在桌子后头,手里拿着个塑料喇叭。他今天穿了件新工作服,领子硬邦邦地立着,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都静一静!静一静!”他把喇叭凑到嘴边,声音刺得人耳膜疼。

嗡嗡的说话声小了点。

“今天,是个大日子!”张主任挥着拳头,像要打架似的,“咱们厂的重磅新品——闪电X1,今天正式上线!”

人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这是政治任务!”张主任嗓门又高了八度,“集团下了死命令,一个月,首批五千台,必须保质保量完成!”

小王在我旁边嘀咕:“又是政治任务,上回这么说的时候,加了半个月班,钱还没给齐。”

“都听好了!”张主任继续喊,“这次不一样!这是咱们厂翻身的机会!干好了,年底奖金翻倍!干不好……”他顿了顿,扫视一圈,“干不好,全都卷铺盖滚蛋!”

底下没人吭声了。

“现在,请技术部李工给大家讲装配要点!”

李工从人群里走出来。他三十出头,戴个金丝眼镜,头发抹得油亮。手里拿着一沓图纸,哗啦哗啦翻。

“这个车,”他推了推眼镜,“是咱们对标行业高端产品研发的。所有工艺标准,都参照德国最新规范。”

他抽出一张图纸,贴在白板上:“看这儿,底板和电机壳的装配,分十步。注意,三步一检,这是德国人的严谨。”

我在底下看着那张图,眉头又皱起来了。

跟我昨天看的一样,第三步和第七步还是反的。

“李工,”我忍不住出声,“这第三步和第七步,是不是顺序不对?”

全场静了一下。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

李工的脸僵了僵,然后笑了,笑得有点冷:“老师傅,你叫什么?”

“陈建国。”

“陈师傅,”他慢悠悠地说,“你看得懂图纸吗?”

“大概能看懂点。”

“能看懂点?”李工又笑了,“这是德国标准,三步一检,你懂什么叫三步一检吗?你懂什么叫应力分布吗?你懂什么叫公差配合吗?”

一连串问句,像锤子一样砸过来。

我没说话。

“不懂就别瞎说。”李工转回身,敲敲白板,“按图纸来,一步都不能错!”

张主任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李工是专业的,大家听专业的!质检部王部长,你说两句。”

王部长是个矮胖老头,背着手走上前:“我没什么好说的,就一句:先干起来!有问题再说!咱们以前不都这么干的吗?”

人群里有人小声笑。

“生产部,刘调度!”张主任喊。

刘调度是个中年女人,短头发,一脸精干。她拿着本子,语速飞快:“今天目标,两百台!上午一百,下午一百!各组长盯紧了,完不成别下班!”

晨会就这么散了。

各回各的工位,我坐在小凳子上,戴上手套。电动螺丝刀握在手里,冰凉。

小王凑过来:“陈叔,你刚真敢说。”

“就说了一句。”

“那也是说了。”小王压低声音,“那李工,老板侄儿,三本毕业,在德国待过半年,回来就成专家了。你跟他杠?”

“没杠,就问一句。”

“问一句也是杠。”小王摇头,“这厂里,姓李的、姓张的、姓王的,都是一家子。咱们外姓人,老实干活得了。”

我没接话,开机。

第一块闪电X1的底板漂过来了。

跟以前的不一样,厚实,沉。我拿起来,按图纸来,第一步,装左侧支架。

对孔,上螺丝。

滋滋滋——

打到第三颗,感觉不对。螺丝拧到底了,但还有缝隙。我停下来,用手摸了摸,支架和底板之间,差着大概半毫米。

“咋了陈叔?”小王问。

“支架不匹配。”

“啊?”

“孔位对上了,但厚度不对,装不平。”我说。

“那咋办?”

我想了想:“加垫片。”

“哪有垫片?”

是啊,哪有垫片。物料筐里只有螺丝,没有垫片。

我看了眼图纸,图纸上也没标要加垫片。

后面工位在催了:“前边的,快点!”

我咬咬牙,继续打。四颗螺丝硬拧上去,支架是装上去了,但歪着,一边高一边低。

推走。

下一块。

还是同样的问题。

打到第十块,我停下手,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到空白页,写:

“问题1:左侧支架与底板不匹配,差0.5mm,需加垫片。”

刚写完,就听见线那头“哐当”一声。

接着是骂声:“操!这什么破玩意儿!”

我抬头看,是装电机的工位。一个老师傅举着电机,脸涨得通红:“这电机轴长了!装不进去!”

李工跑过去:“怎么可能!我看看!”

他拿着游标卡尺量了半天,脸色变了:“这……这是另一款的电机!拿错了!”

“谁拿错的?”老师傅吼。

“我哪知道!仓库发的货!”

“那现在咋办?”

“拆!全拆了返工!”

上午的生产,就这么乱糟糟地过去了。

中午吃饭,食堂里全在骂。

“什么闪电X1,我看是闪电丢人!”

“电机能拿错,咋不把自己脑袋装上去?”

“还德国标准,德国人就这水平?”

我默默吃饭,在本子上又记了一条:“问题2:电机型号发错,BOM表与实物不符。”

下午更乱。

该用M6的螺丝,发来的是M5。该用十字槽,发来的是内六角。工人跑仓库,仓库说“就这货”。跑采购,采购说“按单子买的”。跑技术部,李工说“图纸没问题”。

扯皮扯到三点,总算把螺丝换来。

装到一半,又出问题:工装夹具对不上新底板,卡不住。

设备科的人来看,摇头:“这夹具是老的,新的还没到。”

“那咋生产?”

“手扶着呗。”

于是两个人扶,一个人打螺丝。效率降了一半。

下班前统计产量:五十七台。

刘调度脸黑得像锅底:“两百台的任务,就干出五十七台?”

没人理她。

夜班的人来接班,白班的骂骂咧咧走了。

我收拾工具,准备下班。走到车间门口,看见夜班几个老工人蹲在墙根抽烟,一脸晦气。

“老王,咋了?”我问其中一个。

老王是我老乡,五十多了,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他吐了口烟:“老陈,你说这车,能搞成吗?”

“不好说。”

“我看悬。”老王摇头,“电机不对,螺丝不对,夹具不对,啥都不对。就这,还闪电?闪尿还差不多。”

其他几个人都笑,笑声干巴巴的。

“对了,”老王突然说,“老陈,我听说你上午看出图纸有问题?”

“我就随口一说。”

“你说得对。”老王压低声音,“第三步和第七步,真反了。我们夜班试了,按图纸装,底板和电机壳干涉,硬拧上去的。这车要是上路,跑不了三个月就得散架。”

我没说话。

“这帮孙子,外行领导内行。”老王骂了句脏话,“张主任以前是开饭店的,李工是个关系户,王部长就会说‘先干起来’。刘调度?她就会催产量。这厂,迟早让他们搞黄。”

烟抽完了,老王站起来:“走了,上刑场去。”

他们几个晃晃悠悠往车间里走。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的背影。

脑子里那张正确的装配流程图,又冒出来了。

先装支架,加垫片调平。再装电机,注意轴长。然后装控制器,接着是线束,再是外壳,最后封板。哪颗螺丝用多大扭矩,哪个位置要涂螺纹胶,一清二楚。

我摸出本子,翻到空白页,借着路灯的光,快速画了张图。

步骤,顺序,要点,标得明明白白。

画完,我撕下那页,追上去。

“老王。”

老王回头。

我把纸递给他:“试试这个。”

老王接过去,眯着眼看:“这啥?”

“装配流程。”我说,“按这个试试,也许能行。”

老王看看我,又看看纸,眼神复杂:“老陈,你……”

“试试吧。”我打断他,“再这么乱下去,咱们都得失业。”

老王盯着纸看了几秒,折好,塞进兜里:“行,我试试。”

我转身走了。

走出厂门,天全黑了。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想起老王那句话:“这厂,迟早让他们搞黄。”

我那个小厂,就是这么黄的。

外行瞎指挥,内行没话语权,问题没人解决,大家都混日子。

混着混着,厂就没了。

四百多人,全失业。

我抬头看了眼厂房,窗户里透出光,机器的声音嗡嗡传来。

混呗。

我也想混。

可我他妈的,混过一回了。

不想再混第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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