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四个领导一台戏
早上六点五十,车间里乌泱泱站满了人。
线头那块空地上,摆了张破桌子,张主任就站在桌子后头,手里拿着个塑料喇叭。他今天穿了件新工作服,领子硬邦邦地立着,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都静一静!静一静!”他把喇叭凑到嘴边,声音刺得人耳膜疼。
嗡嗡的说话声小了点。
“今天,是个大日子!”张主任挥着拳头,像要打架似的,“咱们厂的重磅新品——闪电X1,今天正式上线!”
人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这是政治任务!”张主任嗓门又高了八度,“集团下了死命令,一个月,首批五千台,必须保质保量完成!”
小王在我旁边嘀咕:“又是政治任务,上回这么说的时候,加了半个月班,钱还没给齐。”
“都听好了!”张主任继续喊,“这次不一样!这是咱们厂翻身的机会!干好了,年底奖金翻倍!干不好……”他顿了顿,扫视一圈,“干不好,全都卷铺盖滚蛋!”
底下没人吭声了。
“现在,请技术部李工给大家讲装配要点!”
李工从人群里走出来。他三十出头,戴个金丝眼镜,头发抹得油亮。手里拿着一沓图纸,哗啦哗啦翻。
“这个车,”他推了推眼镜,“是咱们对标行业高端产品研发的。所有工艺标准,都参照德国最新规范。”
他抽出一张图纸,贴在白板上:“看这儿,底板和电机壳的装配,分十步。注意,三步一检,这是德国人的严谨。”
我在底下看着那张图,眉头又皱起来了。
跟我昨天看的一样,第三步和第七步还是反的。
“李工,”我忍不住出声,“这第三步和第七步,是不是顺序不对?”
全场静了一下。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
李工的脸僵了僵,然后笑了,笑得有点冷:“老师傅,你叫什么?”
“陈建国。”
“陈师傅,”他慢悠悠地说,“你看得懂图纸吗?”
“大概能看懂点。”
“能看懂点?”李工又笑了,“这是德国标准,三步一检,你懂什么叫三步一检吗?你懂什么叫应力分布吗?你懂什么叫公差配合吗?”
一连串问句,像锤子一样砸过来。
我没说话。
“不懂就别瞎说。”李工转回身,敲敲白板,“按图纸来,一步都不能错!”
张主任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李工是专业的,大家听专业的!质检部王部长,你说两句。”
王部长是个矮胖老头,背着手走上前:“我没什么好说的,就一句:先干起来!有问题再说!咱们以前不都这么干的吗?”
人群里有人小声笑。
“生产部,刘调度!”张主任喊。
刘调度是个中年女人,短头发,一脸精干。她拿着本子,语速飞快:“今天目标,两百台!上午一百,下午一百!各组长盯紧了,完不成别下班!”
晨会就这么散了。
各回各的工位,我坐在小凳子上,戴上手套。电动螺丝刀握在手里,冰凉。
小王凑过来:“陈叔,你刚真敢说。”
“就说了一句。”
“那也是说了。”小王压低声音,“那李工,老板侄儿,三本毕业,在德国待过半年,回来就成专家了。你跟他杠?”
“没杠,就问一句。”
“问一句也是杠。”小王摇头,“这厂里,姓李的、姓张的、姓王的,都是一家子。咱们外姓人,老实干活得了。”
我没接话,开机。
第一块闪电X1的底板漂过来了。
跟以前的不一样,厚实,沉。我拿起来,按图纸来,第一步,装左侧支架。
对孔,上螺丝。
滋滋滋——
打到第三颗,感觉不对。螺丝拧到底了,但还有缝隙。我停下来,用手摸了摸,支架和底板之间,差着大概半毫米。
“咋了陈叔?”小王问。
“支架不匹配。”
“啊?”
“孔位对上了,但厚度不对,装不平。”我说。
“那咋办?”
我想了想:“加垫片。”
“哪有垫片?”
是啊,哪有垫片。物料筐里只有螺丝,没有垫片。
我看了眼图纸,图纸上也没标要加垫片。
后面工位在催了:“前边的,快点!”
我咬咬牙,继续打。四颗螺丝硬拧上去,支架是装上去了,但歪着,一边高一边低。
推走。
下一块。
还是同样的问题。
打到第十块,我停下手,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到空白页,写:
“问题1:左侧支架与底板不匹配,差0.5mm,需加垫片。”
刚写完,就听见线那头“哐当”一声。
接着是骂声:“操!这什么破玩意儿!”
我抬头看,是装电机的工位。一个老师傅举着电机,脸涨得通红:“这电机轴长了!装不进去!”
李工跑过去:“怎么可能!我看看!”
他拿着游标卡尺量了半天,脸色变了:“这……这是另一款的电机!拿错了!”
“谁拿错的?”老师傅吼。
“我哪知道!仓库发的货!”
“那现在咋办?”
“拆!全拆了返工!”
上午的生产,就这么乱糟糟地过去了。
中午吃饭,食堂里全在骂。
“什么闪电X1,我看是闪电丢人!”
“电机能拿错,咋不把自己脑袋装上去?”
“还德国标准,德国人就这水平?”
我默默吃饭,在本子上又记了一条:“问题2:电机型号发错,BOM表与实物不符。”
下午更乱。
该用M6的螺丝,发来的是M5。该用十字槽,发来的是内六角。工人跑仓库,仓库说“就这货”。跑采购,采购说“按单子买的”。跑技术部,李工说“图纸没问题”。
扯皮扯到三点,总算把螺丝换来。
装到一半,又出问题:工装夹具对不上新底板,卡不住。
设备科的人来看,摇头:“这夹具是老的,新的还没到。”
“那咋生产?”
“手扶着呗。”
于是两个人扶,一个人打螺丝。效率降了一半。
下班前统计产量:五十七台。
刘调度脸黑得像锅底:“两百台的任务,就干出五十七台?”
没人理她。
夜班的人来接班,白班的骂骂咧咧走了。
我收拾工具,准备下班。走到车间门口,看见夜班几个老工人蹲在墙根抽烟,一脸晦气。
“老王,咋了?”我问其中一个。
老王是我老乡,五十多了,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他吐了口烟:“老陈,你说这车,能搞成吗?”
“不好说。”
“我看悬。”老王摇头,“电机不对,螺丝不对,夹具不对,啥都不对。就这,还闪电?闪尿还差不多。”
其他几个人都笑,笑声干巴巴的。
“对了,”老王突然说,“老陈,我听说你上午看出图纸有问题?”
“我就随口一说。”
“你说得对。”老王压低声音,“第三步和第七步,真反了。我们夜班试了,按图纸装,底板和电机壳干涉,硬拧上去的。这车要是上路,跑不了三个月就得散架。”
我没说话。
“这帮孙子,外行领导内行。”老王骂了句脏话,“张主任以前是开饭店的,李工是个关系户,王部长就会说‘先干起来’。刘调度?她就会催产量。这厂,迟早让他们搞黄。”
烟抽完了,老王站起来:“走了,上刑场去。”
他们几个晃晃悠悠往车间里走。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的背影。
脑子里那张正确的装配流程图,又冒出来了。
先装支架,加垫片调平。再装电机,注意轴长。然后装控制器,接着是线束,再是外壳,最后封板。哪颗螺丝用多大扭矩,哪个位置要涂螺纹胶,一清二楚。
我摸出本子,翻到空白页,借着路灯的光,快速画了张图。
步骤,顺序,要点,标得明明白白。
画完,我撕下那页,追上去。
“老王。”
老王回头。
我把纸递给他:“试试这个。”
老王接过去,眯着眼看:“这啥?”
“装配流程。”我说,“按这个试试,也许能行。”
老王看看我,又看看纸,眼神复杂:“老陈,你……”
“试试吧。”我打断他,“再这么乱下去,咱们都得失业。”
老王盯着纸看了几秒,折好,塞进兜里:“行,我试试。”
我转身走了。
走出厂门,天全黑了。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想起老王那句话:“这厂,迟早让他们搞黄。”
我那个小厂,就是这么黄的。
外行瞎指挥,内行没话语权,问题没人解决,大家都混日子。
混着混着,厂就没了。
四百多人,全失业。
我抬头看了眼厂房,窗户里透出光,机器的声音嗡嗡传来。
混呗。
我也想混。
可我他妈的,混过一回了。
不想再混第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