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件“小事”
从王总办公室出来,我没回车间,直接去了仓库。
仓库老赵正打瞌睡,听见动静抬起头:“老陈?你不去线上,跑这儿干啥?”
“领点东西。”我把王总批的条子递给他。
老赵接过条子,眯着眼看,看完了,眼睛瞪圆了:“A3纸一包?记号笔一盒?磁力贴二十个?你要这些干啥?搞宣传啊?”
“有用。”我说。
“这得张主任批……”
“王总批了。”我指指条子下面的签名。
老赵不说话了,嘟嘟囔囔去拿东西。东西拿来了,一大包,我扛在肩上往回走。
走到新产品线,白班的人正在开晨会。张主任站前面,脸色不太好看。看见我扛着一大包东西过来,他停了停。
“老陈,你这是?”
“王总让我来协助上线。”我说。
底下有人小声议论。
张主任脸色更差了,但挤出一个笑:“哦,对对,王总说了。那……那你看看,有什么要改进的?”
我没接话,把东西放在空工位上,拆开。
先拿出A3纸,铺在临时找来的大木板上。又拿出尺子、铅笔,开始画。
“老陈,你这是画啥呢?”小王凑过来。
“作业指导书。”
“啥书?”
“就是告诉你怎么干活的书。”我头也不抬,“图文并茂,傻子都能看懂那种。”
小王愣了:“咱们有图纸啊……”
“图纸是给技术看的。”我说,“这是给干活的人看的。”
我画的是左侧支架装配的分解图。第一步:拿水平尺量底板。第二步:不平的,用橡胶锤敲。敲哪儿,用多大力,画得明明白白。第三步:选垫片。0.2毫米的薄垫片用在哪儿,0.5毫米的厚垫片用在哪儿,标得清清楚楚。第四步:上螺丝。先上对角两颗,预紧,再上另外两颗,最后按顺序打紧。扭矩0.8牛米,旁边画了个扭矩扳手的图,指针指在0.8的位置。
一张图画完,用了半小时。
我把它贴在工位最显眼的地方。
“都过来看看。”我招呼线上的人。
七八个人围过来,盯着看。
“这……这也太细了吧?”有人说。
“要的就是细。”我说,“以前图纸上说‘装支架’,怎么装?不知道。现在按这个来,一步一步,照做就行。”
张主任也凑过来看,看了半天,没说话。
李工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背着手,站在人群后面。看完了,冷笑一声:“花里胡哨。德国图纸上可没这些。”
“德国图纸是给德国工人看的。”我说,“咱们的工人,得看这个。”
李工脸一沉,想说什么,被张主任拉住了。
“好了好了,先干活!”张主任挥挥手,“按老陈这个……这个图试试。”
上午的生产开始了。
我蹲在工位边上看。第一个工人按我的图来,拿水平尺,量,不平,敲,加垫片,上螺丝。装完一台,用了六分钟——以前要四分半。
“慢了。”张主任在旁边说。
“再看。”我说。
工人装到第五台,手熟了,五分钟。装到第十台,四分二十秒。
而且装出来的支架,平的。
以前硬拧上去的,十个里有六个歪的。
“有点意思。”张主任嘀咕。
下午,我又做了第二件事。
在生产线开头,设了个“首件确认台”。就是一张旧桌子,铺上绿色绒布,摆着游标卡尺、扭矩扳手、塞尺、水平尺。
“从今天起,”我对组长说,“每班第一台装完的车架,搬到这儿来。我,或者质检,当场拆开检查。合格的,继续生产。不合格的,找出问题,解决了再继续。”
组长脸苦了:“老陈,这得多花时间啊……”
“花半小时,省一天。”我说,“第一台就错了,后面全错。第一台对了,后面大概率对。”
张主任听说这事儿,又跑来了:“老陈,这不行!耽误产量!”
“耽误不了。”我指着线上,“现在良品率百分之十一,装一百台只有十一台能用。要是首件查出来问题,良品率提到百分之八十,装一百台有八十台能用。你说哪个快?”
张主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下午两点,夜班的老王来了——他今天调了白班。第一台车架装完,搬到确认台。
我拆了。
拆一颗螺丝,记一笔。拆完左侧支架,问题来了:垫片用错了,该用0.5的,用了0.2。
“为什么用这个?”我问装那台的工人。
工人是个小年轻,脸红了:“0.5的用完了,我就……”
“用完了不会说?”我盯着他。
“我……我以为差不多……”
“差不多?”我把游标卡尺递给他,“量量,差多少。”
他量了,0.3毫米。
“零点三毫米,在别的地方不算啥。”我说,“在这儿,就是支架歪,电机偏,车跑起来抖。三个月,轴承报废。”
小年轻头快埋到胸口了。
“去领料。”我说,“领回来,重装。以后记住,没有就是没有,别差不多。”
他跑了。
张主任在旁边看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首件确认,花了二十五分钟。问题解决了,后面的生产顺了。
下午下班前统计,白班良品率:三十一。
百分之三十一。
比昨天的百分之十一,高了二十个百分点。
第三天,我做第三件事。
我去电工班要了几个绿灯——就是机器上那种绿色的信号灯。又找了几个旧开关,自己接线,做了几个简单的按钮盒。
“这啥?”小王问。
“问题绿灯。”我把一个按钮盒装在他工位旁边,“以后干活,发现问题,一按这个,你工位上面的绿灯就亮。线长看见灯亮,马上过来。问题当场解决,解决不了,停线。”
“停线?”小王瞪大眼,“那不得被骂死?”
“骂什么?”我说,“有问题不解决,硬往下干,干出来全是废品,那才该骂。”
张主任听说这事儿,直接炸了。
“陈建国!”他冲到我面前,唾沫星子喷我一脸,“你搞什么名堂!还停线?你知道停线一分钟损失多少钱吗?你知道产量完不成谁负责吗?”
“我知道。”我看着他,“我知道昨天良品率三十一,今天可能能到四十。我知道要是硬干,良品率可能又掉回十一。我知道停线十分钟解决问题,比干一天废品强。”
“你……”张主任手指着我,抖了半天,一甩手,“我找王总去!”
他真去了。
半小时后回来了,脸黑得像锅底。
“王总说,”他咬着牙,“让你试一周。”
“好。”我说。
当天下午,绿灯就用上了。
小王那边,装到第十台,发现电机轴有点涩,拧着费劲。他犹豫了下,按了按钮。
他工位上面的绿灯亮了。
线长老朱跑过来:“咋了?”
“电机轴涩。”
老朱试了试,真是。他马上招呼维修工来看。拆开一看,轴承里进了点铁屑。清理干净,上油,好了。
前后八分钟。
绿灯灭,继续生产。
那台车,后来检查,合格。
要是没发现,硬装上去,跑不了五百公里就得异响。
一天下来,绿灯亮了七次。七次问题,当场解决了六个。一个解决不了的——工装夹具确实不匹配——停了二十分钟,等设备科改了夹具。
当天产量:八十九台。
良品率:四十一。
一周后,数据出来了。
周一良品率十一,周二三十一,周三四十一,周四五十二,周五六十三,周六七十一,周日八十二。
七天,从十一到八十二。
产量也从最初的五十七台,稳定到了一百三十台。
周五下午,厂长办公会。
我作为“临时协助人员”,也被叫去了。会议室里,张主任,李工,王部长,刘调度,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领导,围坐在椭圆桌旁。王总坐在主位。
“说说吧。”王总敲敲桌子,“新产品线,一周总结。”
张主任先开口,说了十分钟,全是“在领导的正确指导下”“在全体员工的共同努力下”“虽然遇到了一些困难但我们克服了”。
李工接着讲,讲了德国标准,讲了工艺优化,讲了技术攻关。
刘调度报数据,产量如何提升,效率如何改善。
王部长说质量意识如何提高。
他们说完,王总看向我:“老陈,你说说。”
我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那个小本子。
“我就说三件事。”我说,“第一,作业指导书。以前的图纸工人看不懂,现在的看得懂。第二,首件确认。第一台错了,后面全错;第一台对了,后面大概率对。第三,问题绿灯。有问题当场解决,不往下流。”
“就这些?”有个副总问。
“就这些。”
“这么简单?”
“简单,但没人做。”我说。
会议室静了几秒。
“老陈,”王总开口,“从今天起,你正式担任装配部副部长。三个月试用期,三个月后,看结果。”
我愣了下。
“有意见吗?”王总问。
“有。”我说。
所有人都看我。
“我要三样东西。”我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人事权。我管的人,我能调动,能考核,能建议去留。第二,物料审批权。装配部用的物料,我说不行,就不能用。第三,工艺修改权。我觉得工艺有问题,能改,不用层层报批。”
张主任“腾”地站起来:“陈建国!你……”
“坐下。”王总说。
张主任站着,不动。
“我让你坐下。”王总声音沉了。
张主任慢慢坐下,脸憋得通红。
“你要的,我给你。”王总看着我,“但三个月后,如果良品率不到百分之八十五,人均效率不提升百分之三十,你,自动辞职。”
“好。”我说。
“散会。”
我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身后张主任压低的声音:“老陈,可别闪了腰。”
我没回头,拉开门走了。
走廊里,我看着窗外。车间灯火通明,机器声嗡嗡传来。
混日子,混不了了。
那就,干吧。